梅妃驚詫不已。
她不知道常嬤嬤這麼一個「刻板守矩」之人,怎敢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人。 【記住本站域名 超好用,.等你讀 】
要知道,常嬤嬤身為教引嬤嬤,最是看重規矩,從不曾對後宮之事多出一言。
更別說這樣近乎明示地說,皇上、皇後等人都是蠢材,隻會相信鬼神之說。
但不知為何,她竟也生出一絲暢快來。
她所遭受的一切,早已證明,這後宮眾人,麻木的多,餘下的,非蠢即壞。
壞者,利用鬼神之說陷害他人,蠢者,盲從。
她懵懂地發問:「可是嬤嬤,我該如何成為祥瑞?」
常嬤嬤想起今天在山莊上看到的種種異象——會顯露人影的黑鏡子,無需點火便可長明的燈,酷暑八月陡生的寒風……
還有莊主帶她去的庫房裡,滿滿一屋子的各種神物。
常嬤嬤雖然不怎麼說話,但縫紉班的學徒們說的,她都聽了個全乎。
這世上多的是走進絕境的人,在山莊上找到了出路。
常嬤嬤對梅妃道:「小主不必擔心,奴婢已經找到貴人相幫,貴人看重奴婢的技藝,對奴婢頗為賞識,奴婢可傾盡一切,換貴人相助小主。」
梅妃起先並沒在意常嬤嬤對她的稱呼。
從她當了梅妃之後,宮人無不稱她為「梅妃娘娘」。
方纔常嬤嬤一直稱呼她為小主,梅妃隻當是常嬤嬤按著從前她剛進宮時對她的舊稱。
此時再一聽,梅妃便有些怔忡,原來常嬤嬤已另尋明主。
梅妃稍稍有些失落,但很快便釋然了——她不怪常嬤嬤,常嬤嬤是她被打入冷宮之後,唯一來救她的人。
她已經很是感激了。
至於另尋明主,也是人之常情。
梅妃甚至有些感激在這個關頭,還能收留常嬤嬤的人,她努力擠出一個淺淺的笑容來。
「既是有貴人相助,那我便放心了。」
放心就算她無法沉冤得雪,常嬤嬤也會有人護著,不被她拖累。
……
常嬤嬤哪裡瞧不出來梅妃的心思,隻是她所遭遇的種種,都不是常理能解釋的。
她也不在乎那麼多,她隻想救梅妃。
自梅妃出事之後,人人避之不及。
梅妃誕下怪胎後受驚血崩,也幾乎沒有得到任何的救治,其實從那時開始,梅妃的處境就已經不好了。
隻是那時她一顆心都係在孩子身上,無暇顧及其他。
等到被貶斥、被送進冷宮,更是處境悽慘,無人送來炭火,無人送來飲食。
所有人都在共同推動一個結果——讓梅妃死在冷宮。
人人都避之不及,隻有常嬤嬤,散盡錢財,四處打點。
她許諾出去,任何人,隻要能救梅妃,她便傾盡所有,認那人為主,助那人大成。
她當了多年的教引嬤嬤,又是尚服局的老宮人,不缺人脈和技藝。
從前求上門來的人可是不少,她若是願意另尋主子,大有人求之不得。
然而,救梅妃?卻是不能。
這個時候跟梅妃扯上關係,無異於自尋死路。
最終,常嬤嬤散盡錢財,隻換來進冷宮探望梅妃的機會。
常嬤嬤是懷著赴死的心情進的冷宮。
她在深宮幾十年,什麼牛鬼蛇神沒遇到過,能真心待她、令她牽掛的,也隻有赤純良善的梅妃。
隻要能救梅妃,她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隻可惜,梅妃遭受大難,身子虛弱虧空,近乎幽魂,離死也隻差一步了。
常嬤嬤別無他法,終究是像這後宮之中的其他人一樣,寄希望於神佛,甚至是鬼怪。
然而,如果這樣有用的話,深宮之中就不會有那麼多冤魂了。
常嬤嬤沒等到任何救助,梅妃的狀態卻越發不好了。
就在她心中絕望的時候,那口承載了無數冤魂的梅香苑枯井,卻突然散發出陣陣梅花香。
這個時節,不可能有梅花的。
死過無數人的梅香苑枯井,忽生異香,聽著便不像是什麼祥瑞。
更有可能,是梅香苑的冤魂野鬼在引誘替死鬼。
但常嬤嬤已經沒有任何指望了,反正最差的結果不過是她和梅妃一同赴死罷了。
其他任何變化,對她們來說,都不會更差了。
所以,即便不知道那是什麼,常嬤嬤仍然抓住了這唯一的機會。
她的誓言起效了。
她到了那個怪異的山莊。
山莊上有許多常嬤嬤未曾見過的東西,那裡的人,或是其他什麼魂魄之類的存在……都很奇怪。
但常嬤嬤對這一切都不在乎,她隻知道——
山莊裡的確有一個「主子」。
而那位主子,也的確神通廣大。
……
思及此事,常嬤嬤的心情才稍稍輕鬆一些。
常嬤嬤檢視梅妃的狀況,原本生產後的婦人該好好休息的,梅妃先是抱著孩子幾天幾夜不曾閤眼,後又被丟入這冷宮,沒有一刻休養過。
常嬤嬤心疼不已:「小主,無論如何,要保住自個兒,將身子養好。」
梅妃點點頭,她知道常嬤嬤說的是她生產之事,但,冷宮之中,是不會有太醫來看病的。
梅妃不想常嬤嬤為難,便轉了口風:「嬤嬤說得對,我得先振作起來,不能再沉淪著不吃不喝了……」
梅妃努力做出輕鬆的模樣:「宮人再送飯來,我定會好好進食。」
隻是冷宮的飯食,哪裡是人能吃的。
常嬤嬤輕聲問梅妃:「小主肚子餓了吧?可要吃點桂花糕?」
梅妃最愛各種花,吃食上最喜歡的也是桂花糕。
從前剛入宮時,她總是管不住嘴,偷吃桂花糕,沒少被常嬤嬤罰。
想起從前,梅妃心中唏噓,她隻以為常嬤嬤是在寬慰自己,盡力說著輕鬆的話題,想要掃去幾分這冷宮破敗陰暗的氣息。
便也輕笑著點點頭:「想吃,早知道會進冷宮,從前多吃點桂花糕就好了。」
如今,隻怕是想吃都吃不到了。
可常嬤嬤卻突然掏出一個油紙包來,目光中帶著慈愛。
「奴婢就記得小主最愛桂花糕。」
所以,今天在莊子上,明知道不該顯露梅妃的喜好,但常嬤嬤還是忍不住拿了一包桂花糕。
常嬤嬤小心地拆開油紙包上的細麻繩,將紙包開啟,露出整整齊齊兩摞六塊淡黃色的桂花糕。
梅妃看著常嬤嬤手裡的桂花糕,不敢置信地抬頭看常嬤嬤。
「嬤嬤,你……」
常嬤嬤此刻也不講究身份禮節了,用手指輕輕撚起一塊兒,送入梅妃口中。
充滿著桂花香氣的甜膩滋味在梅妃口中綻開。
是比她從前吃過的桂花糕更加香甜濃鬱的味道。
梅妃有一瞬間甚至恍惚了——進了冷宮,竟然還能吃到這樣好的點心?
梅妃嘴裡含著香甜綿密的桂花糕,眼淚又掉下來了。
「嬤嬤,你破費了……」
後宮這地方,凡事有份例,後妃想吃點什麼,也得花錢去打點。
梅妃心裡酸楚,常嬤嬤一個尚服局的針線嬤嬤,想必花了大價錢才弄來這一小包桂花糕,還得打點冷宮守門的太監嬤嬤,才能帶進來。
梅妃吃了兩塊,便不肯再吃:「嬤嬤,你攢錢不易,已經為我花費良多,我不能揮霍你的心血。」
梅妃想把剩下的桂花糕包起來:「剩下的留待明天再吃,或是用於打點宮人。」
常嬤嬤又心疼又欣慰,她按住梅妃的手:「小主不必擔心,這是那位貴人賞的,奴婢沒花什麼力氣,小主盡可吃著。」
「真的?」梅妃不信。
常嬤嬤對天發誓:「千真萬確。」
她今天連教帶做,一共隻做了三個時辰,便帶回來藥物、被褥、糕點……還有臨走前,莊主胡亂塞給她的一把東西。
思及至此,常嬤嬤忙將桂花糕塞給梅妃,趕緊從袖子、腰帶、胸兜中往外掏東西。
「小主且吃著,我這裡還有呢!貴人賞了許多東西。」
梅妃將信將疑地又吃了一塊桂花糕,拿在手上,慢慢咬著。
而後,就看著常嬤嬤掏出了一樣又一樣東西。
先是好幾包縫衣針。
常嬤嬤拆開,就著窗外昏暗的光線一看,一包裡頭足有三四十根。
梅妃驚訝,但是常嬤嬤畢竟是尚服局的人,但是也能理解。
但接下來的每一樣東西,都讓梅妃和常嬤嬤驚得合不攏嘴。
一把刀片,扁薄卻鋒利,細細一數,竟有二十之數。
然後是兩把剪刀,刀刃又細又長,不知道是什麼材質做的,比鐵製的更光亮,比銀製的更堅硬。
梅妃臉上充滿了震驚和意外,她不知道常嬤嬤是如何將這些東西帶進冷宮的。
但凡是宮裡的人,都該知道,這些物件,是絕對不能出現在冷宮中的。
麵對梅妃的不解,常嬤嬤老規矩——緘口不言。
既不能說,也不知道如何說。
她拿出來的東西還不止這些,有一把琉璃珠子、木頭梳子、水銀鏡子,還有幾個小紙盒,做得像個小抽屜,抽出一看,裡麵是一些小木棍,上麵不知道沾著什麼東西。
她都不知道這些東西是做什麼用的。
更不知道莊主塞給她這些東西做什麼。
正這當口,偏殿外麵傳來一陣喧鬧。
是有宮人來放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