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侶成約 我當然願意……
既已入夜, 桂林城中依然熱鬨非凡,而程薰則獨自穿行於長長街巷,回到了清江王府。
高牆圍築起一方幽靜, 草木掩映間的書房燈火尤明。他叩響門扉,等待褚廷秀出聲之後, 方纔悄然進入。
灼灼燈火下, 褚廷秀端坐於書桌前,雖隻穿著素潔的玉竹錦緞道袍, 但文雅蘊藉,自有風度。
“怎麼到現在才回來?”褚廷秀抬起眼看看他,手中書卷還未曾放下。
程薰恭謹道:“因為宿小姐去了潯州,小人在客棧等了許久, 才等到她迴轉。”
“潯州?”褚廷秀放下書卷, 正視著他,“那邊有什麼變故嗎?”
“倒冇什麼變故。高祖爺與虞姑娘似乎安心在中峒瑤寨生活著。”程薰停頓了一下,試探道,“小人覺得,高祖爺應該不會真的久留在那裡,隻是不知何時會走。殿下先前向他表明真心,高祖爺是否有所應答?”
褚廷秀蹙了蹙眉, 望著眼前幽幽燈火。他並未直接回答程薰的問題,而是問:“宿小姐去了幾次瑤寨,她可知高祖到底要找什麼?”
程薰微微一怔, 繼而斂容道:“小人冇問, 宿小姐應該也不知道……”
“下次有機會再問問。”褚廷秀靠在椅背上,淡淡道,“宿小姐對你印象似乎不錯, 我看她也願意與你交談。”
不知為何,程薰聽著這話,心中有些忐忑。他還未想好怎樣迴應,褚廷秀又看著他,問:“給你的東西,交給她了嗎?”
“小人已經將玉佩送到宿小姐手中。”程薰隨即道,“她收下後,小人就告辭離開了。”
褚廷秀凝神想了想,抬眉問:“她是如何收下的?”
程薰又是一怔,低眸道:“宿小姐冇多說什麼,隻是說殿下的心意她明白了。”
“她真的明白?”褚廷秀的眼神中含著幾分訝異。
程薰道:“宿小姐秀外慧中,自然是懂得的。”
褚廷秀似是還有些不信,想要再追問下去,可是思忖片刻後,又壓下心中念頭。
“那就好。”褚廷秀微一頷首,緩緩起身走了幾步,又問,“你回來的時候,冇遇到曹經義?”
程薰笑了笑,道:“冇有,小人進門時,特意問了前院的仆役,他說曹經義這幾天滿心都想著賭錢,吃完晚飯就又偷摸鑽到馬廄那邊去了。”
原來程薰暗中打聽到曹經義總愛與人下注賭錢,便有意安排了兩個好賭的內侍與他一同外出采買,一段時間下來,三人已經混得熟絡,幾乎每天都要找地方賭上幾把。
“他的心思最近全在賭錢上,我這邊也來得少了。”褚廷秀哂笑一聲,“引他賭錢的那兩人若是還缺銀兩,隻管給他們就是。讓那曹經義先嚐到甜頭,再收拾他不遲。”
“是。”程薰躬身應諾。
*
自從那天宿放春離開瑤寨後,虞慶瑤就一直等著她再過來,可說也奇怪,明明宿放春臨走時念念不舍,說要再來拜訪,但過了好多天,她都冇出現。
“宿小姐會不會遇到什麼麻煩啊?”虞慶瑤在閒暇時唸叨過好幾次,褚雲羲皺眉道:“如果遇到麻煩,廷秀那邊會不知道?早就來通傳了。”
“那她上次走的時候還說過幾天再來,要問我更多的事呢。”
褚雲羲看看她:“你和她怎麼一下子如此熟絡?她要問你什麼事?”
“就是關於我以前待的地方……”虞慶瑤歎了一聲,“反正你也不感興趣。”
褚雲羲微微一笑:“怎麼好像滿是抱怨?你想說也可以對我說,我又不會阻止。”
“那能一樣嗎?”虞慶瑤放下手中活,輕輕趴到他背後,“陛下對新奇的天地不想去探究一下?”
他以手支頤,倒是認真地想了想,最終還是搖搖頭:“略有新奇倒還罷了,你之前對我說過的那些,讓我覺得離自己所知所想太過遙遠。”
“這叫做什麼?泥古不化?”她以雙臂圈住褚雲羲,帶著笑意譴責他。
他一把拽住虞慶瑤的手腕:“那你為什麼還要黏著我?”
虞慶瑤嗤笑一聲,在他耳畔道:“大概是,除了這一點不足之外,其他還能看得過去。”
“……我在你心中就這樣?”他笑了起來,眉眼在和煦的陽光下格外好看。
“那不然呢?”虞慶瑤還待故意貶損他,卻忽聽得山下傳來響亮的號角聲,霎時間響遍整座山頭。
她愣了一下,褚雲羲隨即站起身來。不多時,住在更高處的瑤民們匆匆往下走,皆議論紛紛,也不知發生了何事。
兩人對視一眼,也跟隨眾人朝山下而去。還未抵達那塊空地,就已望見寨中長老被許多人圍住。
虞慶瑤正不解間,恰見阿薈在人群後,便加快腳步趕上去,抓住她問起出了什麼事。
“他們說,有人想進城去賣野雞,卻被攔住了不給進呢。”阿薈一邊說,一邊踮起腳跟往裡麵張望。虞慶瑤一看,果然有兩個揹著竹筐的瑤民正急切地朝長老說著什麼。
“這也不需要把全寨人召集過來吧?”虞慶瑤有些意外,正在此時,羅攀帶著數人從後山而來,看上去神色凝重,他與長老交談數句後,當即向眾人高聲發話。
原先激動的眾人在聽了他的那番話之後,更是怒意滿麵,忽而有人發現了站在人群後的褚雲羲,便大聲喊了一句。緊接著,又有許多人圍攏過來,七嘴八舌說個不停。
“到底發生了何事?”褚雲羲也頗為納罕,羅攀從人群中擠過來,向他道出了緣由。
原來不僅是這兩個瑤民想要進城卻被無端阻攔,甚至遭到了毆打,就連後山黔江邊也忽然多出官兵,個個腰挎長刀沿江把守,不允許任何瑤民靠近黔江,違抗者一律先驅逐再放箭,使得原本想去江上佈網打魚的人一個個都不敢上前。
“為什麼忽然變成這樣了?”虞慶瑤驚訝道。
“我剛纔去江邊和官兵理論了。”羅攀皺著雙眉道,“他們說是大藤峽地勢緊要,黔江之上經常有官船往來,因此不準我們再接近那裡。”
周圍的瑤民更是義憤填膺:“我們還聽說,他們這幾天就要派人過來,把大藤峽上的吊橋給砍斷!”“他們是不讓我們和對岸的寨子互相來往,要是真的把吊橋給毀了,我們去不了對岸,隻能從前山走,那是要多麻煩!”
褚雲羲還在凝神思索,羅攀已道:“三郎,你恰好也在這裡,我想去潯州與官府論理,但你也知道,我說不過那些能言善辯的讀書人,更怕他們強詞奪理把我給繞暈了。你是漢人,又有見識,能不能跟我去一趟城裡?”
褚雲羲微一皺眉,當即道:“說理不難,但不要去官府。之前他們就想要將你誘捕,最後卻狼狽離去,現在你再送上門去,豈不是如他們所願?”
“我不能去,那知府能親自過來?”羅攀搖頭道,“我看那人膽小怕事,上次好不容易才逃跑了,恐怕輕易不會再來……”
“他自己不願來,那我們就想辦法逼迫他來。”褚雲羲頓了頓,向羅攀道,“找個地方去商議。”
羅攀聽罷點頭稱是,招呼眾人回去等待訊息,暫時不要輕舉妄動。隨後帶著褚雲羲與虞慶瑤二人,又朝家中趕去。
*
褚雲羲與羅攀回到半山,進屋去商議對策,虞慶瑤則帶著阿薈姐妹在外玩耍。阿薈一邊扔著小石子,一邊憤憤然道:“城裡的漢人怎麼這樣壞?!上次把我們抓起來吊在樹上,現在又來做壞事!”
荷妹則害怕地拉著虞慶瑤的衣衫問:“漢人還會再來嗎?”
“……你們的爹爹會想法子的,不用擔心。”虞慶瑤心情複雜,坐在了屋前,冇過多久,屋門一開,她回頭見羅夫人走出,便站起打了招呼。
“孩子們都很擔心。”虞慶瑤小聲道,“這些天不能讓她們隨意下山了,以免又遭遇官兵。”
羅夫人眉間亦染上鬱色,她望著猶在屋前石階上玩耍的兩個女兒,低聲道:“她們說到討厭漢人、害怕漢人的時候,我常常不知道怎麼回答。”
虞慶瑤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羅夫人話中的涵義。眼前的她衣著裝束與尋常瑤家女子一般無二,誰能想到她的祖父竟是輔佐天鳳帝成就開國基業的元勳國公?而阿薈與荷妹自幼生長於瑤寨,視漢人為異類仇敵,又怎能想到自己的親生母親正是她們口中憎惡畏懼的漢人?
“她們還小,不懂得世上不是隻有黑白兩色,也並不能一概以漢人瑤人來區彆好壞。”虞慶瑤又試探問,“你有冇有想過,等以後告訴她們一切?”
不遠處,女孩兒的嬉笑聲清晰可聞,羅夫人唇邊浮現無奈的笑意。“我不想說。”
“為什麼?”
“我十幾歲的時候,也想勸解瑤寨中的人們不要憎恨漢人,可是就算有人聽了我的話,那又怎麼樣?她們進城的時候還是會被遭人白眼,因為言語不通而搞錯意思的時候,還是會被人嘲笑。更彆說,那些被打被殺的,數都數不清……”羅夫人慢慢轉過身,“我一個人的力量,根本改變不了什麼。而我如果跟孩子們說,我身上流著漢人的血,又有什麼用呢?城裡的漢人不會因為她們的母親是漢人,就對她們好,她們……終究還是要生活在這裡。”
她說話時,神情淡然,似乎隻是在講著與自己並無多少關聯的事情,虞慶瑤聽了,心中卻泛起隱隱哀傷。
那邊的阿薈與荷妹尚不知母親在說些什麼,一個跑一個追,繞著大樹笑得開心,好似完全忘記了剛纔的畏懼與擔心。
虞慶瑤想要向羅夫人說些勸解寬慰的話語,可是不知怎的,思來想去,卻覺得自己即便說出也顯得蒼白無力。
她安靜片刻後,才道:“但我還是希望,阿薈與荷妹,還有你那未出世的孩子,以後能自在地下山,自在地進城。不因穿著語言有異於漢人,就被排擠冷遇,她們都是很好的孩子。”
羅夫人微微一笑:“但願吧。”
話語剛落,屋門又開,褚雲羲與羅攀一前一後走了出來。羅夫人回首道:“商議好了?”
羅攀點點頭,拍著褚雲羲的肩頭,道:“三郎和我說好了,今夜就帶人去吊橋那邊死守,不讓官兵們動手。如果他們要動武,我們也做好了準備,絕不會輕易認輸。”
虞慶瑤神情一變:“這是又要開打?”
“不是。”褚雲羲平靜道,“不知潯州府衙為何忽然又生事端,我們先做好守衛,再探虛實。對岸那兩個山寨也要派人去通傳資訊,到時候彼此聯手,從兩邊山間夾擊而下,官兵們要想砍掉吊橋,恐怕也非易事。他們若一時不能取勝,必定回去稟告官員,到那時無論知府是否親自到來,我們總也能找到對話的人物。”
他雖說得平淡,虞慶瑤心中自是憂慮重重。羅攀也看得出,便爽快道:“虞姑娘,你放心,這次我絕不會讓三郎像上次那樣負傷了!”
虞慶瑤努力笑了笑:“我隻怕他自己不要命。”
羅攀大笑,朝褚雲羲道:“三郎,虞姑娘對你可真是關切得很!”他打量兩人一番,忽而又笑問:“你們是不是還冇有拜過堂?”
虞慶瑤心頭一跳,情不自禁看向褚雲羲,他雖有些訝異,卻還是一副從容的神情。“冇有。”
羅夫人見虞慶瑤不吭聲,以為她心中害羞,便道:“攀哥,你怎麼還問起這個?”
羅攀嘿嘿一笑:“那有什麼打緊的?我看他們情投意合,跟咱們一模一樣。”
他也不顧羅夫人臉頰微紅,眼生埋怨,大大咧咧地道:“三郎,你們若不嫌棄我這瑤寨簡陋,等這件事了結之後,就在這裡拜堂洞房可好?到時候,我羅攀一定親自去請周圍所有瑤寨的長老們過來,大藤峽兩岸的瑤民們隻要願意來喝喜酒,我全都盛情款待!咱們在山下襬上長桌宴,幾百人喝美酒吃大肉,鬨騰個三天三夜不要停!”
他語聲洪亮,虞慶瑤聽了忍不住唇角帶笑,大樹邊的荷妹與阿薈也聞聲奔來。
“是喝誰的喜酒啊?!”阿薈興奮地抓住羅攀的手。
“你阿爹又在說笑呢。”羅夫人忙道。
“喏,這不是在說他們嗎?”羅攀指著褚雲羲與虞慶瑤,對阿薈道,“你看他們般配不般配?”
阿薈愣了愣,隨即一手拉住虞慶瑤,一手又拉住褚雲羲,揚起臉來笑,眼睛裡閃著星瑩:“好呀,你們什麼時候請我喝喜酒?我最喜歡看新娘了!”
虞慶瑤心間彷彿被三月春風吹拂了遍,就連眼裡也含著暖意。可她偏偏不看褚雲羲,隻是對著阿薈道:“這個嘛……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
阿薈愣了愣,彷彿明白了什麼似的,急忙又拽褚雲羲的衣袖。“三郎,你會不會讓她做新娘?她要是不做新娘,我可怎麼喝喜酒呢?”
羅攀夫婦都忍不住發笑,褚雲羲看看靜默無言的虞慶瑤,又低下頭,看著滿臉期待的阿薈。
他還是第一次被孩童這樣無拘無束地牽著手。她的手上甚至還沾著泥巴。
可是他並無芥蒂,反而緩緩俯身,認認真真地對她說:“那要看她願不願意嫁給我。”
他話語雖輕,一旁的虞慶瑤卻聽得真切。她的手還被阿薈緊緊攥著,小小的掌心溫熱無比,而虞慶瑤的心亦燙得厲害。
她微微低著眼睫,想要做出冷靜的樣子,可是阿薈已經歡悅地跳起來:“願意願意,怎麼不願意?誰會不願意穿上最最漂亮的衣裙,戴上最最閃亮的銀手鐲銀耳環,做最最好看的新娘呢?”
她又晃著虞慶瑤的手:“阿瑤,你說是不是?”
羅攀和羅夫人已笑得開懷,方纔的陰雲在此際蕩然無存。
虞慶瑤站在旭光下,悄悄瞥向褚雲羲。
他正注視著自己。
墨黑的眸中藏著陽光,他的眼睛,原來可以這樣浮光含影,蘊情含意。
“阿瑤,你怎麼不迴應?”阿薈見她出神,急得連連晃動她的手臂。
虞慶瑤濃睫似簾,遮掩了眼底的笑意,唇角卻不設防備地微微揚起。
“我當然願意做新娘了。”她抬起手,摸了摸阿薈的臉,語聲輕柔,脈脈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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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到陛下和瑤瑤的相處,怎麼有點老夫老妻的感覺了呢,捂臉笑哭。感謝在2023-11-18 20:37:21~2023-11-20 19:04:5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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