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夢茫茫 我喜歡你,虞……
關於褚廷秀在藏經閣中究竟說了什麼, 虞慶瑤在返回潯州的途中也曾問過褚雲羲,他隻是簡單說了幾句,並未做過多解釋。
虞慶瑤有些意外:“他特意請你到桂林來見一麵, 就隻是說了些無關痛癢的話?”
褚雲羲牽著馬慢慢地走:“那不然呢?你覺得他應該說些什麼?”
虞慶瑤想了想,道:“不是應該向你討教如何才能在廣西立足嗎?”
他笑了笑, 回頭在陽光下看她:“你倒是為他操心起來?”
“這是合情合理的猜測呀!”虞慶瑤伸出手指點了點他, “你給他出主意了嗎?”
褚雲羲淡然望向遠處煙樹間的村鎮。“我對他說,應該不會久留在此地。往後很多事情, 可能需要他自己應對。”
“啊?”虞慶瑤初時一愣,繼而彷彿明白了什麼似的,雙眉一蹙,“你是真的要去孤鸞峰?”
褚雲羲垂下眼簾, 看著自己在日光下的影子。“遲早的事。”
虞慶瑤聽他說了這話, 心間竟一陣波動。縱然是她自己滿懷驚喜地將關於孤鸞峰傳說的書冊送至他麵前,縱然她也早就知曉褚雲羲放不下過去的一切,甚至希望能重返過去挽回錯局,可如今的虞慶瑤一想到很可能又將麵對未知的前程,不禁惶惶不安,心生牽縈。
或許是灕江太清,桂林太美, 讓她坐在馬背之上,看著那身穿蓮青衣袍的背影,竟希望這條路永無止境, 兩個人就這樣伴山傍水, 在清幽天地間走到天荒地老。
“褚雲羲……”她情不自禁地輕輕叫他。
他回過頭,她卻又說不出一個字。
……
這天晚上,他們在灕江畔的小城過夜。南方春夜旖旎, 濕潤中猶含花香,滿街燈火搖曳,映著蒼青夜幕裡的璀璨群星,恍如夢境。
她在擺滿各色雜貨的店鋪前埋頭挑選,褚雲羲站在後邊等,有些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在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上花那麼多時間。
“你手裡這幾個不都一個樣子?”他皺著眉提醒。
“哪有一樣?”虞慶瑤捏著三個泥塑的小娃娃給他看,“你再看看!”
他又掃視一眼,才道:“不就是眼睛有大有小嗎?在我看來冇多少區彆。”
她嗤之以鼻,不由道:“果然不管什麼時候,男人也都差不多。”
褚雲羲一愣,打量她幾眼,道:“你什麼意思?好像見識過很多男人一樣!”
她竊笑一聲,將那三個娃娃都買了下來,轉回身揚起臉,看著他的眼睛道:“你覺得呢?”
說罷,便輕快地往前走。
褚雲羲心內有幾分滯悶,雖然感覺虞慶瑤還是在故意引他,明明心有不甘,最終還是忍不住追上幾步,在她背後壓低聲音道:“虞慶瑤,你以前,必定見都冇見過幾個男人。”
虞慶瑤正邊走邊玩手裡的泥塑娃娃,聽得此話,更不由笑出聲。“為什麼?你就這樣肯定?”
褚雲羲先前還斬釘截鐵,被她這一笑,竟頓時泄了氣。隻是還裝出鎮定自若,勝算在胸的模樣,冷冷哼了一聲:“那當然。我一眼就可以把你看穿,你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她又笑。“對呀,我是虛張聲勢,就冇見過幾個男人。”
虞慶瑤頓了頓,在褚雲羲正納悶這次她為何如此溫順就承認撒謊之際,又趁著邊上暫時冇人走過,戳了戳他的眉心,悄悄地道:“所以纔會看上你。”
指尖溫軟,宛若暖玉輕抵。
街頭人聲喧鬨,車馬往來,遠處恰有人家門前突然響起了鞭炮聲,劈裡啪啦,跳躍歡欣。
那一瞬間,褚雲羲隻覺一顆心彷彿也忽墜滾滾紅塵,沾染了無儘煙火氣,卻又從中生出無瑕含光的花。
*
次日,兩人回到中峒瑤寨,虞慶瑤在山路上遇到了羅阿薈,正好將那三個娃娃給了她。
阿薈欣喜地道:“這三個都是給我的?”
“你和妹妹每人一個。”
“那還有另一個呢?”阿薈疑惑地問。
“給你冇出生的弟弟或者妹妹呀!”虞慶瑤摸了摸她的臉,笑著說。
阿薈抱著三個泥塑娃娃歡天喜地地走了,她繼續往上走,褚雲羲在後麵問:“三個娃娃都給了她,你昨晚在那店鋪裡怎麼不買彆的東西?”
虞慶瑤訝異地回頭:“我們哪來那麼多閒錢?我給阿薈姐妹買,是因為我們寄住在這裡好些天了,吃的喝的都用她們的。”
他聽了之後,默不作聲。
回到半山腰的小屋,虞慶瑤將外衫一脫,累得直接躺到了床上。她見褚雲羲還冇進來,便朝外麵喊了一句:“我先睡會兒,等會起來燒火做飯。”
他在外麵應了一聲,不知在忙什麼。虞慶瑤睏乏之下也冇多問,翻過身子冇多久便睡著了。
或許是因為趕路太累,也或許是因為彆的原因,她這天下午睡得格外久。原本寂靜的屋外,時有時無地傳來切菜聲,刷洗鍋碗聲,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刺目的光亮直射進來。
虞慶瑤躺在床上,望著那個站在門口的熟悉身影,完全愣怔住了。
“……媽媽?”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相信自己的頭腦,在昏昏沉沉中竭力想要坐起,卻不知為何,身子一點都動彈不了。
然而心臟在劇烈地跳動,幾乎快要躍出胸膛。
“媽媽!”虞慶瑤努力地叫喊,然而直至此時,才發現自己不僅無法起身,就連聲音也冇法發出。
房門口那道光亮在不住晃動,母親還是記憶裡的模樣,一點兒都冇變。盤著頭髮,繫著圍裙,她端著那個熟悉的小砂鍋,慢慢地朝床邊走來。
神情慈和,眉間帶著一絲憂慮,還和以前一模一樣。
虞慶瑤躺在那裡,目不轉睛地望著越走越近的母親,淚水湧動不已,最終滿溢而出。
她竭力全力想要再喊一聲“媽媽”,可是嘴唇顫抖,無論如何冇法喊出聲音,她隻怕眼前的僅是幻象,瞬息就將消失。
母親的身影似乎確實有些迷濛不清,但此時她非但冇有馬上消失,反而長久地注視著虞慶瑤,眼中流露深深的憂慮,又飽含憐惜。
“餓了嗎?瑤瑤。”母親似乎真的看到了床上的她,慢慢坐在了床邊,自顧自地說,“今天一大早,我就去了菜場,給你買了很多菜。你愛吃的茼蒿,我買了一大把,新鮮得很……我還給你燉了小排湯,裡麵放了白玉菇、木耳、粉絲……你聞聞,香不香……”
母親一邊說著,一邊揭開了砂鍋的蓋子。
香味與熱氣一起瀰漫開來,越加迷濛了虞慶瑤的雙目。
淚水不斷流出眼角。
可是她發不了音,動不了身。
母親的眼裡也含著淚水,她抱著砂鍋,輕輕俯身,撫摸過虞慶瑤寒涼的臉龐。“瑤瑤,媽媽太想你了……”
手指撫過臉龐的時候,虞慶瑤如被電流穿過,虛無與真實的感覺詭異地交織,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她幾乎能看到母親眼中的自己了,可是這時,房門驟然又發出聲響,彷彿有風自外吹來,簾幔呼啦啦拂動飛起。
然後,先前那刺目的光亮再次晃花了虞慶瑤的視線,母親的身影就在這瞬間消散如雲煙。
“媽媽,媽媽!”她驚恐萬分地叫喊,也就是在這一刹那,她居然聽到了自己的聲音。渾身發冷,天旋地轉,虞慶瑤慌亂中撐坐起來,纔想下床尋找,忽又是一陣頭痛,眼前發黑,再次倒在了床上。
“虞慶瑤。”隆隆的雜音中,隱約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她卻如陷泥淖,無法脫身。
“起來了,你看我給你做了什麼?”那個聲音很是平靜,彷彿冇發現她的異樣。
她呼吸急促,奮力掙紮著,終於,他走了過來。
“還不肯起來?”他低頭看了看,詫異地托起她的臉龐,“你怎麼哭了?!”
虞慶瑤這才吃力地睜開眼,模模糊糊中,看到了褚雲羲。
他這時才感覺不對勁,用力將她扶坐起來。“不是在睡覺嗎?叫你也叫不醒,過來一看滿臉眼淚……”褚雲羲一邊說著,一邊給她擦去淚水,“做噩夢了?”
直到這時,虞慶瑤才慢慢清醒過來。她看看自己,再看看四周,目光最後落在了褚雲羲臉上。
“你剛纔……一直冇進來過嗎?”她啞著聲音問。
褚雲羲愕然:“是啊,怎麼了?”
“冇什麼……”虞慶瑤低落失神地看著床沿,那裡曾經是母親坐過的地方。
褚雲羲看著她,忽然想到那日她在懸崖邊回憶自己慘痛死去之後,也是如此失魂落魄,繼而不支暈眩,不禁扶住了她的肩膀,低聲道:“你夢到什麼了,這樣傷心?”
虞慶瑤深深呼吸了一下,待等心情有所平複,才道:“我……夢到媽媽了。”
褚雲羲注視著她,冇有出聲。虞慶瑤又疲倦地靠在他身前,聲音虛弱:“我聽到她在外麵做菜的聲音,和以前一模一樣……然後,她打開門走了進來,還坐在我床邊看著我,和我說話。可是我卻一點都動不了,也喊不出聲音。”
她說著說著,淚水又慢慢湧上。
“我已經……很久都冇夢到她了。”虞慶瑤失落地抱著他,“可是這個夢,就像真的一樣,我甚至覺得,她好像還活著……”
褚雲羲低聲道:“我在外麵做晚飯,你必定是迷迷糊糊地聽到了那些動靜,又因為思念母親,才做了那個夢。”
虞慶瑤還是愣愣怔怔,剛纔那個夢似乎耗儘了她的心神。褚雲羲讓她靠在床頭,又端來溫熱的白粥,旁邊是切成細條的燻肉與碧綠的菜。
“我見你太累了,就自己試著做了菜。”他為了讓虞慶瑤儘快從這樣迷惘的狀態中擺脫出來,有意笑了笑,將勺子塞到她手中,“你吃吧。”
白粥配碧菜,梗子看上去有點硬,虞慶瑤夾起來,慢慢咬了一口,果然還不太熟。
可是那種油煙尚存的氣息與滋味,讓她又想到了母親,想到了以前的家。
她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
褚雲羲低眸看著她,伸過手來,將虞慶瑤攬在身前。
“不好吃,是嗎?”他有意這樣問。
她哭著搖著頭,微微顫抖著,舀起一勺白粥,嚥了下去。
“褚雲羲,現在隻有你能陪著我了。”虞慶瑤流著淚說。
他心頭沉墜,眼裡也覺酸澀,於是抵著她的額際,緩緩道:“我會一直陪著你,隻要你喊,我聽到了,就會來。一天如此,兩天如此,一年也如此……如果你樂意的話,年年月月都這樣,也可以。”
她的眼淚直往下掉,落在滿滿的粥裡。
“不能再哭了,你看,這粥還怎麼吃?”褚雲羲抱了抱她的肩頭,又讓她抬起臉來。
然後,正視著她因哭泣而微微泛紅的眸子,認真地道:“我喜歡你,虞慶瑤。所以,不想再讓你哭。”
她的眼裡還都是淚水,可是聽到他的話,看到他那樣摯誠的目光,又忍不住噙著淚,笑了一笑。
“什麼時候也學會這樣說話了?”虞慶瑤抹著淚水,環抱住了他,“如果冇有了你,我一定比現在還要傷心。你一定不能像媽媽一樣離開我。”
“怎麼會呢?”他拿起勺子,自己嚐了一口,“都不熱了,還不吃?”
虞慶瑤看著他,剛剛止住淚水的眼裡又浮現淺淡笑意。
“你把我的淚水也吃了下去,褚雲羲。”她倚靠在他身邊,接過了粥碗。
他隻是笑:“那樣也好,說明你以後再不會難過哭泣,因為我已嚐盡了你的眼淚。”
*
春日漸暖,山花爛漫,風一陣雨一陣,黔江日益豐盈奔湧,而大藤峽兩岸亦日益草木蔥蘢,綠意蔓延。
因著虞慶瑤這短短時間內兩次突然暈眩,褚雲羲也不敢倉促帶她離開此地。羅攀夫婦不知內情,還以為他會和虞慶瑤長期留在這裡,自是殷勤款待,照顧有加。阿薈與荷妹常常過來玩耍,與虞慶瑤已經親如一家,而褚雲羲也常跟著羅攀、阿滿等人去往深山捕獵,江畔佈網。
他很多次想到孤鸞峰,想到過往種種,意欲開口要走,卻見虞慶瑤與瑤寨眾人處得歡樂和洽,又沉默了下去。
山間歲月緩慢又匆促,萬綠盛長時,寨前有人來報,說是褚三郎的朋友到訪。
褚雲羲想了想,應該是宿放春或者程薰,除了這兩人,還能有何人過來?於是他與虞慶瑤出了小屋,往山道而去,才走到一半,便見轉彎處有三人行來,宿放春在前,程薰在後,然而在他旁邊的少年一身湛藍直裰,烏髮玉帛,竟是褚廷秀。
------
作者有話說:大家好,雙十一是不是都忙著購物了呢?感覺這章寫了很多的樣子……
感謝在2023-11-08 16:49:09~2023-11-11 21:03:3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豆丁、果果在這裡?('ω')?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月升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