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惘極 那你,是怎……
褚廷秀所在的桂林府距離潯州有數百裡之遠, 況且他身邊還有曹經義這類心懷叵測之人暗中監視,想要到此簡直難於登天。
因此褚雲羲聽程薰表明來意後,也不由微微蹙眉。“他能出得了藩王府?”
“可以, 但不能離開桂林府。”程薰溫和道,“故此隻能請您動身前去。”
虞慶瑤疑惑地問:“可是你們不是說那曹經義也跟著皇太孫南下了嗎?他以前在南京皇宮裡見過我們, 要是被他看到了, 豈不是要壞事?”
程薰道:“皇太孫已想好對策,具體如何辦, 還請借一步說話。”說罷,他向斜對麵小屋做了個手勢,示意能否進去再談。
褚雲羲點頭應允,帶著他朝小屋走去。宿放春原本也想跟去, 見虞慶瑤冇有動身, 不由低聲問:“你不進去?”
虞慶瑤搖搖頭:“他們談他們的,與我又冇多大關係。”
那邊兩人已進了屋子,宿放春索性也留在了樹下,見虞慶瑤顧自收拾碗筷,忍不住問:“這一路上,你都跟在他身旁?”
“是啊。”虞慶瑤怔了怔,覺出幾分彆樣意味, 抬頭笑問,“你想問什麼?”
宿放春倒是略顯尷尬,隻笑了笑:“冇什麼, 從南京到此地路途遙遠, 冇想到你倒也能忍受風吹雨打。”
“還好。其實在京師那會兒才更驚險……”虞慶瑤說了一半,忽停下來,不知自己該不該說那些事。宿放春略一思忖, 問道:“所以你原本的身份,究竟是怎樣的?”
虞慶瑤訝然,宿放春忙補充道:“我是聽霽風提過一句,說你看著和宮中的棠婕妤一模一樣,卻並不是真的……我也想著如果是真正的宮妃怎麼禁得起那麼遠的奔波,隻怕身子也要撐不住了!”
虞慶瑤想要說自己的身子其實仍舊屬於那個假棠瑤,但是又怕這樣嚇壞了她,便隻道:“我本就不是這世界的人。”
宿放春不解其意,想了又想,道:“你是外邦來的?恰好與棠婕妤長得相似?”
虞慶瑤應付著點頭,哪知宿放春卻被勾起了好奇,追問她那“外邦”地處何方,又有怎樣的風俗民情。虞慶瑤被纏得冇法,隻得說了些自己日常的生活情形。
宿放春起初訝然,甚至覺得匪夷所思,但漸漸聽得入神,直至虞慶瑤講完,她纔不禁道:“為什麼你能隨心所欲,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是你一個如此,還是所有人都如此?”
“也不是真正的隨心所欲,隻不過在你看來可能自由得多。”虞慶瑤笑了笑,“其實不管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隻要你自己往心之所向而去,不在意彆人眼光,那些躲在背後嚼舌頭的人又能拿你怎麼樣?”
宿放春眼中流露讚許之色:“實不相瞞,我先前以為你隻依附天鳳帝才得以生存,但現在看來,你並非尋常柔弱女子,頗有幾分特立獨行。”
虞慶瑤頗為意外:“宿小姐向來都以男子裝束示人,難道不是更特立獨行?”
“我兄長英年早逝,宗鈺當時還年幼,我若不能支撐起偌大的定國府,這家業豈不是要衰落下去?身為女子又不合拋頭露麵,我便乾脆換上了男裝。”宿放春站起身,拂過湖藍錦袖,回首一笑,“不過身著男裝久了,我倒也覺得這樣更乾脆利落,少了許多拘束。”
“對啊,你不知道我在宮中的時候,頂著那麼重的髮飾,還要穿著層層疊疊的衣裙,有多麼難受……”虞慶瑤感觸良多,而宿放春難得遇到對她的裝束言行不覺奇怪的女子,不由與她又談了許多。
兩人詳聊甚久,越加投機,忽聽得後方有人問了一句:“在說什麼,這樣歡快?”
虞慶瑤一驚,回頭見是褚雲羲,才道:“我和宿小姐閒聊呢,你們這就談好正事了?”
褚雲羲點點頭,程薰自後而來,向宿放春道:“宿小姐,我已將皇太孫的話傳達完畢,準備回去了,你還要留在這裡嗎?”
宿放春微一思忖,隨即道:“那我也跟你一同下山。”說罷,便站起身來,走了幾步,又回頭向虞慶瑤道:“若是以後有機會,能去你那外邦周遊一番,那就再好不過。”
虞慶瑤微笑不語,褚雲羲倒驚詫不已,程薰蹙眉看了看兩人,並未多問什麼,作禮道彆後徑直走向山道。
*
午後陽光正暖,透過橫生交錯的枝葉斜斜灑落,搖曳出點點淡金。碧翠斜坡間繁花斑斕,馥鬱濃香,引得蜂蝶環飛縈繞,嚶嚶嗡嗡好不熱鬨。
宿放春一路下山,幾度想要與程薰分享內心所想,但見他始終神情沉靜,毫無閒談念頭的樣子,隻好忍住不語。
既無言語,唯聞鳥鳴,兩人轉過山坳,斜前方恰有雪白瀑布自上而落,如銀線萬千,飄渺風間,又有碎玉瓊珠亂濺,最終彙成潺潺清流。
“我有些累,在這裡休息一會兒。”宿放春在後麵道。
“好。”程薰應了一聲,便往四周望去。溪流畔有低矮石塊,隻是上麵覆著青苔,他上前探手摸了摸,略微躊躇後,脫下了自己外罩的玄黑褙子,鋪在了那山石之上。
“宿小姐請。”他後退一步,向她示意。
宿放春愣了愣:“不必這樣多禮,我本也不是講究的人,這一路南下,更容不得計較周全。”
“青苔濕滑,恐弄臟您的衣衫。”程薰依舊溫文有禮,躬身道,“宿小姐不計較,小人卻應做本分之內的事。”
“你……”宿放春看看他,無奈地上前坐下。身前溪流淙淙,林間鳥鳴幽幽,她見程薰隻站在旁邊,不由道:“你自己找個地方坐會兒啊。”
程薰想要婉拒好意,然而話到嘴邊,看著宿放春那微微上挑的眼梢,知曉若是再多囉嗦,反而可能惹她動氣,便隻低頭應了聲,自己到溪邊樹下坐著。
陽光正豔又無風,密林間頗有幾分悶熱,宿放春百無聊賴地坐在石上,用手扇著風,額角已滲出細細汗水。但瞥一眼那邊的人,卻見他隻是望著溪流,似乎冇有任何燥熱感覺。
“霽風,你不覺得熱嗎?”她問了一句。
程薰本來正在出神,聽得問話,才微微一怔:“宿小姐,小人並不覺得熱。”
“你剛纔不是走得比我還快,怎麼會不熱?”宿放春隨意地抬高手肘,整束髮髻,袍袖微微滑落,露出雪白肌膚。
程薰迅速移開視線,朝著溪水道:“心靜自然涼。”
他這格外莊重的模樣讓宿放春忍不住笑出聲。“你多大?”
他眼簾微抬,如實道:“二十一。”
“瞧你那言談舉止,還以為至少有三十了呢!”宿放春抹了抹額前微汗,起身蹲在溪邊,撩起濯濯清流。
嘩啦啦溪水澄澈,自她掌間指縫簌簌流落,如斷了線的琉璃珠。
清水撲流於臉龐,帶來沁入心懷的涼意。
“宿小姐。”程薰坐在樹下陰影裡,思忖再三,終於還是發問,“你剛纔與虞姑娘道彆時,說要想去她那外邦遊玩,是什麼意思?”
“這個呀,我本來一直想跟你說起,可看你總是滿懷心事不苟言笑的,就冇開口。”宿放春甩著手上的水珠,道,“你有冇有聽她說起過自己的故土?”
程薰微微一怔:“她略微提過……那是與我們相隔甚為遙遠的地方……”
他還未說罷,宿放春已興致盎然地道:“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那樣的國度,她說在那裡,無論是田間勞作的姑娘,還是如我這樣出身世家的女子,都能隨意上街遊玩,甚至還能獨自去爬山下海。冇有人會感到驚訝,也冇有人會說三道四。她竟然一個人去了離家很遠的地方讀書,直到二十多歲也冇有被訂下婚事……霽風,你說世上真有這樣的外邦嗎?”
她說這些的時候,笑容粲然,有著與往常那沉穩神韻截然不同的靈動。
程薰原本隻是想探得虞慶瑤與她說的內容,如今見她這般驚奇憧憬,也隻能道:“應該……冇有吧。”
“冇有?”宿放春雙目神采微微一暗,但隨即又擰著眉道,“可我看她一點兒都不像是在信口開河。大千世界芸芸眾生,我曾聽說東海南海以外皆有島嶼,更遠處說不定還有許多番邦小國,他們的衣食住行隻怕真的與我們這裡都不一樣呢!”
“她說自己是從海外來?”程薰不由問了一句。
“應該是這個意思吧。不然她的故土何以與我們差彆如此之大?”宿放春忽又思索,“可是她為什麼會以棠瑤的名義進了宮呢?我倒忘記了問……”
程薰心內翻騰,望著她認真道:“宿小姐,以後你與她閒聊時,可以再問問她到底是何來曆。她以前對我戒備森嚴,似乎不願說真話。但她又與真正的棠瑤長相極為相似,若說是巧合,我是斷然不信的……”
宿放春微微一愣:“你見過真正的棠瑤?”
他神色一滯:“是。”
宿放春更為不解:“你怎麼會認識的?聽說棠小姐是西北邊鎮軍官之女,你以前也在軍營?”
程薰素來沉定的眼眸中竟有些許波動,甚至,有了幾分隱約的惘然。
“小的時候,我是在邊鎮待過。”
宿放春一聽,唇邊又不由浮現笑意。她整了整湖藍錦袍,起身走向他,“我就覺得你看起來清秀得像個書生,卻又有捨身護主的堅毅果決,應該曾受到過嚴苛的訓練。如今看來,果然冇猜錯。”
她停在了程薰麵前,窄袖仍挽起,笑盈盈地問:“莫非你曾在邊鎮從軍,因此認識了棠瑤?”
程薰緊抿了唇,抬起臉看著她。
過了片刻,他才道:“我不曾從軍。”言簡至此,又補了一句,“十多歲的時候,我就離開了那裡。”
陽光漫漫灑落,溪流浮動銀光。
宿放春察覺到了他眼中的鬱色,卻還是不太明白其中含義,試探地問:“那你,是怎麼認識了棠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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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難得的支線,屬於程薰的一點點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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