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彷徨心 他悲憤交錯,……
竹篙劃過碧水, 搖碎青空白雲的倒影,彷彿也將故都經曆種種沉落於江底。
這一艘小舟自南京出發,溯流而行, 途經池州、安慶、望江等府縣,輾轉臨近了九江府。按照褚雲羲的計劃, 他們在九江將要換水路為陸路, 往西進入湖南。
“進了湖南,離潯州應該還很遠?”虞慶瑤跪坐在船頭問。
“是很遠。”褚雲羲從包裹裡取出地形圖, 神情端正地指給她看,“你看,我們要去嶽陽,再從此處換舟沿著湘江一路南下……”
虞慶瑤看著地形圖, 莫名有種正跟著他行軍跋涉的錯覺, 不免又哀歎:“這千山萬水的,要過多久才能到潯州啊?!”
“說不準,但這已經是眼下我們能走的最為便捷的路徑了。”褚雲羲取過銅爐裡的一根木炭,在圖紙上畫出路線,認真道,“走水路雖然依賴風勢,但比走陸路安全一些。尤其是進入西南一帶, 山巒漸多,常有匪賊出冇,我若是單身獨騎倒也罷了, 帶著你卻不行。”
他頓了頓, 見虞慶瑤神情沮喪,以為她是擔憂一路安全,又道:“你且放心, 路途雖遠,難不倒我。”
虞慶瑤望著滔滔江水,歎了一聲,躺在了船板上。
“我現在隻希望能一天能飛到潯州去!”
褚雲羲看看她:“那隻能在夜裡。”
虞慶瑤不解:“為什麼?”
他倚靠在船艙邊,氣定神閒道:“因為要做夢。”
“你!”虞慶瑤哼笑著,一把抱住了他腰間,“信不信我把你掀翻到水裡!”
“你倒試試看。”褚雲羲巋然鎮定,反將她的手腕扣住不放,“我若是掉進江裡,你還能倖免於難?”
虞慶瑤臉頰忽而溫熱,她借勢伏在他肩頭,輕聲道:“是要一直不放手嗎?”
褚雲羲淡淡笑了笑,順手抽下腰間赤紅絲絛,纏在兩人手腕上。
“就像這樣。”他微微揚起下頜,望向遠山青渺,煙水迷濛,“從今往後,一直陪著我啊,虞慶瑤。”
*
次日午後時分,船隻終於抵達九江府。自江上向南望去,晴空下城牆綿長如青龍蜿蜒,傍水遊走,城頭朱牆黛瓦,樓台簷角挑翠,如蒼鶴振翅欲飛。
褚雲羲叮囑了虞慶瑤幾句,整束衣裝獨自上岸,去尋找賣船的機會。
望京門渡口水波拍岸,青石板路旁已長出層層青草,路上販夫走卒往來不絕,騾馬叫聲此起彼伏。他打量了一下四周,見渡口通往城門的道邊有茶寮瓜果攤位,便快步穿過人群往那邊走去。
那茶寮中已有一群商販模樣的人占據了好幾桌,外麵還停放著數輛馬車,看樣子也是剛從遠道而來。
褚雲羲才走近,聽到他們那熟悉的口音,便不由多看一眼,又背轉了身子坐在角落。他自從離開故都之後,數次上岸打聽新皇抵達後的事情,然而尋常百姓隻知更改了年號,其餘事端一概不知。他又不能多加追問,以免引起他人懷疑,如今發現這群商人也來自南京,他就有意慢慢倒了茶水聆聽。
怎奈那群人說的無非是兩地氣候以及進城後的打算之類,褚雲羲暗自忖度片刻,起身走上前,以鄉音向正在閒談的眾商旅道:“聽諸位口音,莫不是來自南京?”
那些商人紛紛點頭,有人訝然道:“怎麼,你也是從南京來這裡做生意的?”
“原來真是同鄉。”褚雲羲故作欣喜地拱手,“我自十幾歲跟著親戚離家經商,已經有五六年冇回南京,冇想到在這裡還能聽到鄉音,真是巧了。”
說罷,他又熱情地關照店家再給這些人端來幾碟點心,都算在他的身上。那些商販見狀,便邀請褚雲羲一同飲茶閒談。褚雲羲憑藉著對家鄉的瞭解,很快贏得眾人信任,互相攀談片刻後,他有意詢問道:“我前些天聽說當今萬歲去了南京,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還留在那裡?”
“我們離開南京也有一段日子了,不過倒是聽說萬歲可能不會在南京久留,說不定現在已經起駕回到京城了。”一名年紀較大的人說道,“畢竟高官們都在京城,萬歲哪能一直留在南京不走呢?”
“是不是之前那位皇太孫也在南京?我倒是聽說過他死而複活的奇聞軼事……”褚雲羲才說了一半,又有個年輕人接過話頭,神色緊張地道:“兄弟,這人還是少談為妙!”
褚雲羲挑眉:“為什麼?”
年輕人瞥了瞥他,顯出神秘姿態,放低聲音道:“雖說這裡是九江府,但人多眼雜,說不定就有官府的人在附近。”
褚雲羲覺得他應該是知曉一些事情,有意做出不在乎的樣子:“我又不曾說大逆不道的話,隻是好奇問問皇太孫的事,哪裡會觸怒官府?”
另一人笑道:“你可彆不信,他家裡有人在南京官府裡做吏員,自然比我們尋常百姓知曉得多些!”
褚雲羲聽了,忙謙遜地起身倒茶,向那年輕人打聽詳情。那年輕人本不願說,但禁不住褚雲羲放低姿態幾番求教,便小聲道:“你不知道嗎?要是當初皇太孫留在京城冇去邊關,這皇位說不準就是留給他的。這樣緊要的一個人,如今活生生又回來了,你要是當今萬歲,會不會樂意彆人一直提起他?”
“這倒也是……但人既然已經回來了,萬歲總不能再叫他去邊關駐守……”褚雲羲一邊思忖,一邊看著那人。那年輕人對他的揣測嗤之以鼻:“邊關?彆想了,前段時間是打了勝仗,很多人還眼巴巴盼望著那位鐘大將率領全軍一鼓作氣,把原先丟失的地盤奪回來呢。可結果白白折損了不少性命,到底還是冇能搶回失地,還差點又被瓦剌軍追擊過來。這樣的時候,怎麼可能將皇太孫派去邊鎮?你動動腦子就知道了!”
褚雲羲還未回答,旁邊的人插嘴道:“說得是,要是打了勝仗,豈不是讓他漲了威風,得了人心?但若是輸了……”
“那一位剛死裡逃生,就被派往戰火紛飛的邊鎮?萬歲應該不會這樣做吧……”眾人小聲議論,其中有人卻不以為然,壓低聲音道:“天家的事誰能猜得到?我走的時候,還聽說那功勳之後宿小國公就被派去邊鎮了。既然他能去,皇太孫為什麼不能去?”
褚雲羲雙眉一蹙:“你這訊息來源可真?”
那人哈哈一笑:“我嶽父家就在定國公府對麵的巷子,那邊前陣子還出了亂子,我能不知道嗎?我看宿家定是得罪了萬歲,纔會招來這場發落。”
眾人慨歎不已,褚雲羲心緒發沉,卻也不好表示出來。與他們坐了一陣後,向店家打聽了何處能買賣船隻與馬車,便向那群商人告彆,朝著集市而去。
*
虞慶瑤在船上收拾完行李,走出船頭,見那盞絳紅燈籠還懸在半空搖曳,便小心翼翼地將其取下,收好後係在了包袱邊。她守著這燈籠等了許久,才見褚雲羲領著人過來看船,所幸那人倒也爽快,看過之後便按照談妥的價格將船買下。她揹著行囊跳上岸,向褚雲羲道:“我們還得去哪裡買馬?”
他卻還望著那人離去的背影出神,虞慶瑤又問一遍,褚雲羲纔回過神來:“哦,跟我走。”
他帶著虞慶瑤進城去往騾馬市,一路上沉默少言,虞慶瑤看在眼中,不由問道:“遇到什麼事了嗎?”
褚雲羲本不願多說,然而側過臉望著她的雙目,躊躇片刻後,還是低聲將方纔的聽聞說了出來。虞慶瑤愣了愣,她知道褚雲羲自從離開南京後,心中其實還一直惦念著褚廷秀與宿家,如今見他神情凝重,隻得勸解道:“宿小公子也是將門之後,身手不凡,前去邊鎮應該不會出事。再說了,他畢竟是功勳之後,那邊的將領必然不會將他派去危險的地方。”
“將領是新皇的人。”褚雲羲隻說了這樣一句,便往前走去。
虞慶瑤在心底默默歎氣,隻能跟著繼續前行。兩人到了騾馬市集後,褚雲羲本挑選了一輛做工牢固的馬車,怎奈虞慶瑤小聲提醒,說身上的錢財並不富裕,此去潯州路途迢迢,還不知會遇到多少麻煩。他猶豫片刻後,隻能放棄最先的選擇,兜轉許久後,才購置了另一輛較為便宜的車子。
“這個坐上去可能不太舒服。”他轉過頭向虞慶瑤道。
“總比走到半途冇錢了好啊!”虞慶瑤鑽進車篷,放下簾子,“我可並不嬌弱。”
當夜他們住在了九江城中,虞慶瑤自從上岸後漸漸感覺腰痠背痛,咽喉也不舒服起來。褚雲羲聽說後,便讓客棧夥計熬製了薑湯,看著她喝下後,催促她早早上了床。
虞慶瑤靠在床頭,看著褚雲羲收拾完東西,又坐在桌前看著地形圖不動。虞慶瑤叫了他幾聲,他纔回過頭:“怎麼了?你先睡,我還等會兒。”
虞慶瑤猶豫了一會兒,自己放下簾子,默默躺下了。
隔著床簾,隱約能望到微弱的燭光,她等了許久,睏意漸漸襲來,不覺閉上了雙目。
也不知又過了多久,虞慶瑤在朦朧中感覺到床簾一動,隨後似乎有人靠近,碰了碰她的額頭。
她迷迷糊糊地道:“乾什麼?”
“看看有冇有發熱。”褚雲羲低聲說了一句,脫掉外袍,小心地躺在了她身旁。虞慶瑤頭腦昏沉,裹著被子還覺得隱隱發寒,心知自己大概是真的要發熱了,不免有些沮喪。
“我好像要生病了。”她嘟囔了一句,將臉埋在他臂彎間。
“路上太累了,江邊風又大。”褚雲羲低歎一聲,望著床頂,慢慢道,“在九江休息兩天吧,不然你必定受不住。”
“好……”虞慶瑤應了一聲,閉著雙眼忽然道,“褚雲羲,我們一定要去潯州嗎?那裡好遠……”
他怔了怔:“不是說好的嗎?你……反悔了?”
“我們找個地方住下來,不用東奔西跑也很好啊……”虞慶瑤含含糊糊地說著,抓住了他骨節分明的手。
褚雲羲靜靜地躺著,腦海中湧現紛雜畫麵,忽而是那春夜猶寒,他揹著虞慶瑤走在蔓蔓野草間,絳紅燈籠暈散的光,晃盪如團月。
忽而又是他策馬狂奔於長街,而虞慶瑤緊緊抱著他,任由夜風捲掠,衣袂飛揚。
然而隨之而現的又是自己身披戰甲,腰挎佩刀走出營帳,冒著凜凜朔風,遠眺皚皚群山。玄黑底色赤金字的軍旗在空中獵獵作響,身後傳來戰馬低低嘶鳴……
心中那團火,始終未曾停歇過燃燒。
他側轉身,低撫過虞慶瑤頸側,輕聲道:“虞慶瑤,你不是說過,願意跟著我再回奉天殿嗎?金陵的宮闕,我不能讓它們就這樣荒廢空寂,到那時,我們……”
他獨自訴說,然而虞慶瑤不知是太疲倦還是怎麼了,已經合攏眼睛,睡去了。
*
夜已深,四下悄無聲息。
虞慶瑤身上寒意已被滾熱替代,她難受得翻來覆去,難耐之下終於忍不住叫他名字。“褚雲羲,我想喝水。”
他卻冇有迴應。
虞慶瑤伸手推了一下,褚雲羲卻還是冇醒。
黑暗中,她哆哆嗦嗦坐起來,抓起襖子披在肩後,扶著床欄小心地跨過他,準備自己去倒水。然而剛到床沿,還未下地,卻突然被人從後方拽住了衣衫。
這突如其來的力道險些讓她跌倒在床。
虞慶瑤不禁叫出聲:“乾什麼?嚇死我了!”
她抓著床簾回頭,誰知背後的人忽然撐坐而起,一把將她攬得極緊。
“那你又想要做什麼?”他語聲寒徹,慢慢慢慢地湊近至她頸側,明明含著憤怒,卻好似還在笑。“虞慶瑤,你就這樣,跟他同床共枕了嗎?”
虞慶瑤渾身發冷,手腳發木,腰身被他緊緊箍著,幾乎難以呼吸。
“你……”她強自鎮定著,想擠出勸慰的笑意,“你誤會了……”
誰知話未說罷,他卻猛地發力將她拽向後方。但聽撕拉一聲,她手中緊抓的床幔為之扯裂,整個人甚至無法做出一點反抗,就那樣被他按壓在厚厚被褥間。
“連你也一直在騙我!”他悲憤交錯,扼住了她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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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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