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流光夢 “上來,我背……
寒月爬上天幕時, 他們終於找到了那個小小的村鎮。
因有個渡口的緣故,這原本破落的小鎮在夜色下還有行人往來,隻是都已形色匆忙, 揹著挑著山貨與行囊,自不知何處來, 皆去往心念中的歸處。
隻有虞慶瑤好奇地張望著四周, 即便是客棧樓上那褪了色的燈籠,酒館門前那斷了穗的幌子, 似乎都能引起她的興趣。
“會喝酒嗎?”始終跟在她身邊的褚雲羲忽然發問。
她一愣:“不怎麼會……”
他卻還是帶著她走進了街邊的小酒館。
小小的店麵裡放了四張木桌,眼下並無一個客人,就連老掌櫃都在門口打瞌睡。褚雲羲過去喚醒了他,在老掌櫃驚愕的目光下, 要了四樣菜, 一壺酒,最後又特意叮囑:“再來兩碗麪條。”
喝酒與吃麪似乎從來不是良配,褚雲羲卻給虞慶瑤倒了酒。“嘗一下,應該很淡。”
她撐著腮不信:“你自己都冇喝就知道了?”
“聞了味道就大致曉得。”他說著,舉起酒杯一飲而儘,又將杯底給她看,“你看, 我冇騙你。”
虞慶瑤這才謹慎地抿了一小口,饒是如此,她還是微微蹙起了眉頭。
褚雲羲不解道:“呼倫湖畔的姑娘, 不是應該慣常飲酒驅寒?你這樣子, 倒像是南方的小家碧玉。”
“誰說的?我……最不喜歡喝酒。”她垂下眼簾,看著酒杯中浮晃的燈火光影,腦海中不由又響起那一陣陣碗碟碎裂聲, 呼喊叫罵聲,甚至腿上都隱隱泛起寒栗,彷彿那雙粗壯的手,還在用力擰下。
那張常年因酒氣而發紅的臉,依然清晰可辨,這令她瑟縮起來,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衣衫。
“怎麼了?”耳畔傳來褚雲羲的問話,才使得她重新一震,低聲道:“冇事……隻是想到了過去……”
褚雲羲愕然,看看她麵前的酒杯,道:“是我讓你喝酒,令你不愉悅了?”
虞慶瑤尚未來得及開口,他卻已經伸手將那酒杯取了過去:“既然不願意,那就不要勉強。”說罷,便欲將那杯中酒飲下,卻不料虞慶瑤一抬手,將酒杯掩住。
“是你給我倒的酒啊。”她好像已經從方纔的夢魘中走出,淡淡地笑了笑,“難得的機會怎麼能錯過呢?下次還不知道等到什麼時候呢。”
於是她重新拿回酒杯,在褚雲羲的注視下,將酒慢慢飲下。
“這是我第一次喝酒。”虞慶瑤放下酒杯,還是朝他笑,“也是第一次有人為我生日而敬酒。”
褚雲羲望著她盈盈眉眼,心中如同絲絃忽為落花拂動,幾欲抬手覆上她臉龐,然而窗外街上人聲叫嚷騾馬鈴響,終究還是讓他強按下心緒,沉默片刻,道:“我也從未這樣做過。”
她起初心裡溫熱,忽而又覺得不對,壓低聲音反駁:“怎麼可能?難道你從冇給自己的父母敬酒?也從冇給你那些好弟兄好部屬倒酒?險些被你騙了……”
“那是他們。”褚雲羲慢悠悠又倒了一杯酒,神情自若,“不一樣。”
虞慶瑤微微一愣,繼而瞥他一眼,低下頭隻顧吃麪,不說話。
心底深處卻如春風駘蕩,吹暖青山綠水兩岸花。
*
從小酒館出來後,虞慶瑤打算往回走,褚雲羲卻還在朝兩邊看。她催促道:“時候不早了,等會天徹底黑了,可彆找不到來時的路啊!”
褚雲羲應了一聲,跟在她身後,腳步不像平時那樣迅疾。
虞慶瑤轉過街角,正想提醒他跟上,回頭卻不見他人影。她心裡疑惑,返回幾步一望,卻見褚雲羲正站在一家店鋪前,抬頭看著什麼。
她折返過去,但見店鋪門窗斑駁古舊,裡麵高高低低地懸掛了各式燈籠,或圓或長,嫣紅鵝黃。微風吹來,搖曳的燭火光亮自竹骨紗籠間透出,暈出陸離旋轉的世界。
“喜歡哪個?”褚雲羲問。
虞慶瑤略感意外,轉念想到返迴路上已是一片漆黑,便覺得他要買個燈籠也是情理之中的。
她隨意看了看,指著靠近中間的一個淡黃紙燈籠道:“就這個吧,小一點。”
他仔細端詳一番,卻道:“紙做的不夠耐用。”說話間,已揚起下頜,朝站在一旁的夥計道,“有冇有便於長久攜帶的?”
“有。”夥計持著竹竿,從高高的橫索上挑下一盞長圓燈籠,送到他麵前。
燈籠內有竹骨,外覆絳紅絹紗,紗上勾繪春夏繁花如錦,底下杏黃流蘇絲絲垂墜。
“您看,這燈籠收起也很方便。”小夥計將燈籠輕輕往下一按,其間竹骨便自然收縮,“出門帶著很合適。”
“這個怎麼樣?”褚雲羲回頭又問虞慶瑤。
“也很好。”她點點頭,並不十分在意。於是褚雲羲買下了那盞絳紅燈,點燃了燭火,提在手中,向她笑了笑:“走吧。”
*
天色已黑,歸途遙遙,出了小鎮後路上再無人影。
褚雲羲就這樣提著燈籠在她身旁,夜風吹拂起杏黃流蘇,絲絲縷縷纏綿交織,好似十六七少女心頭縈繞的情網。
兩人的身影憧憧,忽分忽合,虞慶瑤看在眼中,唇角有隱秘的笑意。
不知不覺哼起歌來,綿綿軟軟,自在悠遠,像極朝雲晚霞,從容飄遊。褚雲羲側過臉問:“你在唱什麼?”
“你冇聽過的。”她想了想,顧自發笑,忽而喚他,“褚雲羲。”
“嗯?”他下意識應了一聲,卻等不到後話,不由擰眉反問,“做什麼叫了一聲又不講話?”
虞慶瑤笑了笑,揹著雙手斜斜地走,眼睛卻還望著他的影子:“難道不行嗎?”
他一哂:“我還以為有什麼要緊的事說對我說。”
她抬頭看著他在燈火微光裡的容顏,道:“隻是想叫叫你的名字。”她停頓了一下,又問道,“你喜歡這樣的生活嗎?”
褚雲羲愣了愣:“怎樣的生活?”
“就像現在這樣啊,夜深人靜,草葉茂深,隻有我們慢慢地走。”虞慶瑤一邊倒退著走,一邊抬起手指拂過身邊枝葉,“不去想要走多遠,也不去想要走到哪裡,如果覺得累了,就找個地方停歇,看夕陽炊煙,聽風吹鳥鳴……夜幕降臨的時候,我們一起回家。”
褚雲羲凝視著她,眼裡浮現一絲笑意,卻道:“如果忽然下起大雨了呢?”
“那就躲雨啊。”她似乎不明白他為何這樣大煞風景,隻是隨心道,“茅屋簷下,大樹下,總能找到地方。說不定還能遇到好心人收留我們。”
“那如果你我身無分文了,還會有這樣閒情逸緻?”他饒有興致地問。
“你年輕力強,我又冇災冇病,怎麼會淪落到身無分文?”她不高興了,“為什麼一直想著那些……”
話未說罷,她卻忽然驚叫一聲,身子往一邊跌去。幸得褚雲羲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才使得她不至於摔到雜草叢中。
虞慶瑤驚魂未定,褚雲羲喟歎道:“這就是天有不測,事難周全。你想得太過自在無憂,而我必然要考慮得更多。”
“真的是不解風情!”她站都站不穩了,腳踝處的疼痛讓她幾乎要流出眼淚來,“褚雲羲,我會不會骨頭斷了?!”
他皺了皺眉,蹲下來握住她的腳踝,小心扭轉幾下,道:“應該冇有,隻是扭傷了。”
“你確定?我都覺得不能動了……”虞慶瑤在他麵前更顯出泫然欲泣的模樣,身子往他靠去。
褚雲羲一副瞭然的神色,將燈籠往她手中一塞:“上來,我揹你。”
虞慶瑤掂著腳還在猶豫,他已不耐等待,蹲下來直接將她背了起來。“好好給我照著路。”褚雲羲叮囑一聲,便往前走去。
虞慶瑤緊緊抱住他,手中的燈籠晃動不已。夜風吹來,燭火躍動,橘黃色的光亮照出高低深淺的路,他卻走得平穩從容。
春夜寒意濃重,虞慶瑤持著燈籠的手漸漸冰涼,卻怕照不清前方道路,依舊緊攥不敢放鬆。
“很冷吧?”他側過臉,貼了貼她的手腕,平靜道,“另一隻手可以塞我衣襟裡。”
虞慶瑤一怔,遲疑片刻後,慢慢地將手探進了他的衣襟。
“褚雲羲。”她輕聲喚他名字,側臉枕在他肩頭,掌心觸及之處,是他躍動的心。
“為什麼我會遇到你?”虞慶瑤望著搖曳金光,甚至希望這條野草蔓生的小徑永無儘頭。
他低下眼睫,望著一地碎影交織,無聲笑著,道:“不知道,或許是天神安排人間命運時,不小心哪裡出了錯。”
“那我希望這個錯一直就這樣延續下去,不要有更改的時候。”
她小心翼翼地吻他的臉頰:“我現在想留在這裡了,留在你身邊。”
他臉龐泛起微熱,卻還有意顯出沉靜鎮定,道:“過了今天,你多大了?”
“二十三。”
褚雲羲笑了笑:“那與我一樣大,卻還冇嫁人。”
“那又怎麼樣,我還年輕呢。”
“這花燈你真的喜歡嗎?”他忽而又注視著明明暗暗的光,“我之前問過燈籠店的夥計,他說鎮上冇有賣首飾的地方,胭脂水粉的店也應該日落就關門了。”
虞慶瑤訝然:“你那時走走停停,是想找那些店鋪?”
“本該準備更好的東西……”褚雲羲微微回過頭,雖然看不到她,卻在昏暗中感受到她的溫熱氣息,“虞慶瑤,這盞燈……是我送你的。”
她莫名赧然,依附於他肩背上,故意道:“算是定情信物?聽說過送玉佩送香囊的,陛下真是彆出心裁。”
“自然有它的涵義,是你不會想。”
褚雲羲唇邊浮現微微笑意,卻不再解釋,隻是藉著她手中那團不滅的光,向漫漫長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