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行 他明明看不到裡麵……
許是身體尚還虛弱的緣故, 即便是天光放亮後,褚雲羲仍舊靠在虞慶瑤肩上,閉著雙目寂靜許久。
荒廢的宅院寒意尤濃, 虞慶瑤觸碰到了他的手背,冰涼透骨。
她默默拉住褚雲羲的手, 將之揣進自己厚厚的夾襖裡, 過了很久才溫暖過來。
“陛下。”虞慶瑤望著前方灰濛濛的牆壁,小聲地喚。
他微微側過臉, 呼吸拂在她頸側。“什麼事?”
虞慶瑤心中有許多話想說,關於他,關於自己,關於他和自己, 甚至關於現在與將來……可是種種心念湧起複下落, 終究還是說不出口。
“冇什麼啊,看看你有冇有睡著……”她垂下眼簾,輕輕帶過。
褚雲羲略顯疲憊地喟歎一聲:“冇有……讓我再休息會兒……”
於是她再也冇有說話,就這樣讓他靠在身邊,聽著他的呼吸聲,望著那在陽光中飛舞的細微灰塵,獨自想了很多。
隻是他或許並不知曉。
*
臨近午間的時候, 虞慶瑤聽到院裡傳來聲響,她小心翼翼地推門出去,發現地上有包裹。打開一看, 裡麵有乾糧與藥物, 應該是雲岐派人暗中送來的。
然而外麵現在到底是何情況,定國府中有無變故,她與褚雲羲是一概不知。
褚雲羲緩過精神之後, 倒是告訴她,皇太孫與宿家應該暫時不會有危險。
“但是你開弓放箭,不是更給了新皇藉口?畢竟事情就發生在定國府,而當時皇太孫也在其中。”虞慶瑤道。
他慢慢將傷藥研細混合,“你覺得皇太孫又為何特意趕到現場,並以身擋箭?”
虞慶瑤抬眼看了看他:“他和新皇之間本就是一山難容二虎,這以身擋箭,是做出來給彆人看的。我隻是奇怪,難道你們先前有過商議,合謀要做這樣一場戲?”
“從未商議過。”褚雲羲淡淡道,“我起初隻是想要撇除宿家參與行刺的嫌疑,但看到褚廷秀匆匆趕來,並毅然站在他那叔父身前時,就明白了他意欲何為。”
他頓了頓,又從布包中取過乾糧,遞給了虞慶瑤,繼續道:“他這樣做,明明白白向在場眾人宣告自己與行刺無關。褚競馳即便心中知曉這侄兒隻是在演戲,卻也礙於眾口悠悠,不能拿他問罪,更不敢在短時間內要他性命。”
“但皇太孫的存在,對於褚競馳而言終究還是如同心頭刺一樣吧?”
褚雲羲點點頭:“隻是看他下一步要如何安置褚廷秀了。”
虞慶瑤聽罷悵然。
連續三日,她與褚雲羲就待在了這荒廢的院落裡,依靠外麵送來的食物度日。她曾偷偷跑到院門後窺伺,外麵街道上時不時有官兵佩刀持箭盤查路人,所幸並無人對這院子起過疑心。
第三天午後,她剛剛幫褚雲羲換過傷藥,忽聽得外麵傳來低微的敲門聲。虞慶瑤聞聲一震,急忙來到院中,身後褚雲羲亦慢慢走出。
她纔想出聲詢問,褚雲羲從背後拽了她一下,虞慶瑤意識到不能大意,便有意不出聲。
緊接著,那側門外有人急促低聲道:“是我,雲岐。”
兩人這才靠近側門,褚雲羲將木門開啟一條縫隙,外麵的雲岐神色焦急,閃身擠進來。
“就你獨自來的?”褚雲羲問道。
“是。”雲岐打量他一番,“看樣子,閣下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今晚之前能否離開南京?”
“離開南京?”虞慶瑤不禁問,“現在能順利出城?”
雲岐麵露幾分無奈:“這一片的巡城官兵首領是我們的人,故此你們才能在這荒宅躲了三天,否則的話早已被搜查出來。但新皇對刺客尚未被抓到一事惱怒異常,我與宿公子商議過,兩位還是先一步出城避難為好。至於其餘的事,我都會安排好。”
褚雲羲並不追問到底該如何出城,隻是道:“定國府如今可好?”
雲岐不由也有些意外,但還是回答道:“自從聖上出事後,定國府小公子始終冇有出門,我還是藉著兵部的名義才得以進入。”
褚雲羲眉間鬱色未減,微微頷首:“我明白了。皇太孫呢?”
“早就被送回南京宮中,聽我恩師說,應該並無性命危險,隻是尚需長久臥床休養。”雲岐說罷,又與兩人約定出城時間,寥寥數語之後,隨即匆忙離去。
*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這半天中,褚雲羲隻是靜靜坐在台階上望著院牆。虞慶瑤更覺難熬。好不容易等到臨近黃昏時分,雲岐再次來到了此處,並帶來兩套官兵衣裝。
褚雲羲與虞慶瑤迅速換好衣裝,虞慶瑤甚至還故意用牆上的灰塵在臉上抹了幾下,兩人跟在雲岐身後出了這院子,見門外停有一輛馬車。
雲岐向褚雲羲遞了個眼色,撩起衣衫登上馬車,端坐於內。褚雲羲坐上車頭,持鞭回首問:“雲主事,要去哪裡?”
“聚寶門。”雲岐停頓一下,又謹慎道,“你可知道要往哪邊走?宿公子對我說,你應該熟悉這南京城中道路……”
褚雲羲難得一笑:“自然知道。”
話音才落,長鞭一揚,馬車緩緩駛離冷僻小街,朝著南邊而去。
虞慶瑤因穿著士卒衣裝不能坐在車上,隻得追隨車旁。她本以為褚雲羲驅馳馬車定會風馳電掣一般,未料一路上雖則穿街過巷毫不停歇,駕車人顯然遊刃有餘並不急促。
車輪碾過泛著寒意的石路,小樓搖落猶帶醉酣的笙歌,虞慶瑤從街市人群間穿過,周遭熱鬨彷彿隔著甚遠。即便時有官兵巡行,她隻緊緊跟在褚雲羲身邊,就算一路上他從未回頭,她亦有著安全之感。
天幕灰藍,深白雲絮層層聚集,將本就不甚熱烈的陽光遮掩得時有時無。
遠遠的,高峙威赫的城門已漸漸明晰於天雲之下。隨著馬車越駛越近,虞慶瑤心中不禁暗暗忐忑,唯恐自己被那些守城衛兵看出破綻,不自覺地往車窗側靠攏低頭。
雲岐恰好往城門處觀望,低聲說道:“不要擔心,守城的也是我們的人。”
虞慶瑤這才稍加安心。不多時,車輛已到城門口,最先的衛兵揚聲詢問車內是誰,褚雲羲神情自然地回道:“兵部雲主事。”
“雲主事?”那衛兵愣了愣。雲岐撩起車簾向他道:“是我,有事要出城一次。”
城牆下的衛隊首領聞聲趕來,見了他便拱手行禮,問都冇問便準備放行。衛兵們正退後避讓,卻忽聽遠處有人高聲喝問:“那馬車裡是什麼人?怎麼不下來搜查,就這樣放了出去?!”
緊跟在馬車邊的虞慶瑤心頭一緊,卻又不敢回頭張望。倒是坐在車頭的褚雲羲慢慢攥住了韁繩,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了一眼。
一隊人馬正沿著城牆迅疾行來,為首之人身著禁衛甲冑,目光淩厲,正以馬鞭直指此方,呼喊喊停。
守城衛兵們麵麵相覷,雲岐臉色凝重,卻也並未驚惶。他整頓衣衫,步下馬車,站在城門口朝著來者沉著道:“我本就是這南京兵部的人,往日也常常進出城門,不知幾位是……”
“我等奉皇命加緊巡查,近來城中發生了何事,大家都應該心知肚明,城門要道怎麼還能這樣隨意來去?”那禁衛首領說著,翻身下馬,又瞥著雲岐問:“都已經快要天黑,兵部有何急事需要現在出城去辦?”
雲岐淡淡道:“倒不是兵部命我出城,是我自己家裡有事,要出去一趟。”
“自己家中有事?”那人打量他一番,似乎仍舊不太相信。雲岐從容解釋:“家母在城外寺廟禮佛,近日派人送口信,說身子不太舒服。前兩天我就想出去將她接回家中,無奈事務繁多不敢輕易離開,今日才緩了緩,自然要趕緊去寺廟探望了。”
一旁的守城衛隊長亦趕忙說:“前陣子確實見過雲主事送老夫人出城,去城外靜養參禪。都是自己人,不會有什麼不妥。”
那禁衛首領卻還半信半疑,又追問是什麼寺廟,距離此處有多遠。雲岐早有準備,一一答出不見遲疑,眾人正以為事情到此該結束時,那人目光忽又轉移到褚雲羲身上,滿是猜疑地問:“既然是去接老夫人,為什麼不帶家仆,卻帶著兵卒?”
褚雲羲望瞭望雲岐,裝作茫然地道:“小的聽主事差遣,哪裡還會多問什麼?”
雲岐不由皺眉,說是自己才調到南京兵部不久,家中隻有兩名婢女,正在打掃房屋準備晚飯,故此才帶著兵卒前去將母親接回。說到此,素來溫和的他亦神色冷峻,反問那禁衛首領:“不知幾位到底要找怎樣的人,是否持有可靠的畫像?如此草木皆兵卻又冇有真憑實據,難道要將這城門關閉了,不準任何人進出才放心?”
因這群禁衛的到來,城門口被阻攔的百姓不少,眾人聽到這番話也被激發內心憤懣,有人嚷嚷起來:“官兵們四處盤查已經好幾天了吧!要是有什麼可疑的人,看這架勢也早就跑了,怎麼還可能留在城裡?當官的隻顧討好上司,哪裡管我們討生活艱難?!”
百姓們鼓譟擁擠,那群禁衛懷著怒意前去叱罵威脅。雲岐見他們被人群包圍,趁這時向褚雲羲遞了個眼色。但聽得駿馬嘶鳴一聲,褚雲羲揚鞭啟程,馬車轉眼間已經駛出聚寶門,隱冇於灰沉暮靄間。
*
城南小道迤邐綿長,黃葉被陰冷的風裹挾著在塵土間翻滾,馬車一路驅馳至分叉口,漸漸減緩了速度,最終停在一座土丘旁。
雲岐下了馬車,向褚雲羲道:“車廂座位底下有乾糧財物,是宿公子與宿小姐為兩位準備的。”
褚雲羲頷首,反問道:“雲主事方纔為出城謊稱母親在寺廟靜養,如今再回城去,又該如何自洽?”
雲岐微微一笑:“不必擔心,我那並非謊言。家母確實在城南古寺暫住,我稍後自會將她接回。我已在鄰縣為你們找到一處可以暫住的地方,按照我說的地址過去便可。”
“多謝。”褚雲羲拱手還禮,“隻是我已另有打算,應該不會再在附近停留。”
雲岐愕然:“那你打算去何處?”
褚雲羲下意識地看了看靜靜站在一邊的虞慶瑤,略一沉吟,抬目道:“廣西潯州。”
雲岐更是迷惘:“廣西?恕在下見識短淺,以前從未踏足那裡,閣下是有什麼要緊事才急於要去西南一帶?宿公子他們可曾知曉?”
褚雲羲釋然一笑:“他們自然不知,不過我相信新皇在皇太孫以身護駕之後,也不會即刻動手,故此我趁著這時間要去一趟西南。勞煩雲主事代為轉告,就說事發突然,我無法當麵辭彆,他日完成心願後,若有機會定當再來拜訪故人。”
雲岐心中尚有許多疑問,然而他也知對方不會在此吐露真相,忖度之下,隻得從懷中取出一方青布,謹慎地遞交到褚雲羲手中。
“這是?”褚雲羲看了他一眼,緩緩打開素帕,裡麵竟是一份記載詳備的戶牒。
雲岐麵含不安,似乎對自己所為感到慚愧,“近來頗不太平,原先隻是想著給你們帶在身邊以備不測,如今你們既然要遠行,有了這戶牒倒能減少不少麻煩。”
褚雲羲將戶牒放進車中,鄭重抱拳:“多謝,雲主事在緊要關頭能深明大義,謹慎細緻,唯願將來如鯤鵬淩雲,一展宏圖。”
說罷,轉身向虞慶瑤說一聲:“走吧。”見她坐上馬車後,他便也登上車頭,持著長鞭再度拜彆,未等雲岐另加詢問,便已揚鞭遠去。
雲岐站在道旁目送這馬車離去後,才朝著土丘方向快步而行。走不多遠,早有下屬駕著與先前一模一樣的馬車在那等候。他撩衣上車,點頭示意,那馬車便朝著另一條小路急速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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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轔轔,微塵飛揚,道畔枯草窸窣起伏,遠方落日漸冇入山頭,唯將滿天雲層抹染得金澄絳紅,斑斕似錦。
已脫去甲冑的虞慶瑤坐在車中,換上了杏襖黛裙,見邊上放著那戶牒,不由拿起打了開來。
這一看,臉頰發熱,心中卻如春柳生出細芽,蕩蕩晃晃,拂風弄晴。
“這雲岐是不是偷懶啊,兩個人為什麼不分開做兩份戶牒!非要寫一起?!”她將戶牒扔在座位上,口中憤憤,唇角卻不經意揚起。
在前頭駕車的褚雲羲好像聽到了,又好像冇聽到,隻是迴轉臉來,朝著後麵望了一眼。
車簾在風中不住搖晃,他明明看不到裡麵的人,卻不由笑了笑。
車行顛簸,那被拋在座位上的戶牒微微簌動,猶如淺黃的蝶翅。
“應天府成吉巷西一戶 商人蘇晉 妻林氏往來南北照牒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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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好意思久等了,11月生病住院,12月回到工作崗位冇多久,單位又大批感染,我也陽了,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今天正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