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梧 氣息溫柔交融,如……
冰涼輕顫與震驚錯愕伴隨深淺不一的呼吸, 在刹那的空白之後,翻湧的浪潮鋪天蓋地而至,將枯竭荒庭席捲得搖搖欲墜。
褚雲羲神誌混亂之際, 尤覺那貼近自身的溫暖是寒夜裡唯一的依憑,殘餘的意識讓他隻想拚力攥緊再攥緊, 不讓那溫暖稍稍遠離。
氣息溫柔交融, 如春夜月下靜默初盛的花。
而他如青藤竭力攀援纏繞,是朝著光豔明媚而生的追附與嚮往。
恨不能消融在此黑夜, 或化為春波裡一抹浪花,逐浪乘風而去,遠拋下塵世喧囂。
“褚雲羲。”
虞慶瑤在輕疾呼吸的間隙,擁著他低切呼喚。
他淩亂的心緒就像一地琉璃碎片, 如今紛雜拚湊, 看不出最初模樣。可耳邊她的聲音滿是擔憂,還是讓他勉力迴應:“……是我。”
她這纔好似得到了十足的安慰,深深呼吸著低下頭去,輕輕抵住他的臉頰。
……
她拚儘全力將褚雲羲拖進了廢棄的堂屋,又從角落裡找來乾柴。火花微弱亮起,最終燃起明亮的光。
光影搖晃下,躺在地上的褚雲羲朦朧間望到了虞慶瑤。
烏髮散亂一肩, 額角滲出的汗打濕了發縷,而她顧不得稍作喘息,已從懷中取出了傷藥。
“幸好我帶了外傷藥來。”虞慶瑤猶有心悸地說著。
“你……怎麼到這來的?”褚雲羲昏昏沉沉地看著前方那晃動的亮光, 語聲低微。
虞慶瑤冇有回答, 專心地從後方卸下了他的甲冑。大片鮮紅血痕赫然映入眼簾,讓她心中鈍痛,當即愣在了那裡。
“是雲岐, 通知了你嗎?”他背對著她躺在地上,看不到她的神色,猶在喃喃追問。
“對。”虞慶瑤這纔回過神,匆忙回答。原來雲岐在將褚雲羲送至此處後,旋即調轉方向回到定國府附近,得知新皇已經返回宮闕,便利用自己在兵部任職的身份,進入了定國府,將褚雲羲的下落告知了宿宗鈺。
而後宿放春把虞慶瑤從那書房密室中解救出來,虞慶瑤得知褚雲羲孤身離去,且又被官兵追緝後,自然無法安然等待。宿放春其實也擔心如果再將她留在宿家,萬一走漏風聲,反而落下把柄。故此與雲岐商議之後,有意讓他發令調來兵部下屬,說是繼續在定國府內外搜查刺客留下的痕跡,實則藉機將虞慶瑤喬裝改扮,讓她跟在雲岐身邊出了定國府,隨後被一路護送至此。
虞慶瑤向褚雲羲簡略說了自己的經曆,稍稍鎮定心神後,掀開了他的衣衫。
斷箭仍舊深深刺在腰背處。
甚至那箭身已經儘被染紅。
饒是虞慶瑤自詡已經經曆風霜,眼見這場景,心中還是陣陣發緊。她看著那深陷的斷箭,攥緊了手指,寒聲道:“陛下,你是逃出定國府的時候,就中箭了?”
“嗯。”褚雲羲乏力無神,縱然地麵冰涼,他卻隻想閉上眼。可是心底的聲音又強烈告訴自己,若是此刻睡了過去,隻怕再難睜開雙目。他喘息著,啞聲道:“你帶了外傷藥,就先替我將斷箭拔出,再用藥止血、包紮……會嗎?”
虞慶瑤盯著那半截斷箭片刻,迫使自己定下心緒,迅疾撕下乾淨的布條,又倒出了外傷藥粉。做好一切準備後,深深呼吸幾下,抓住了斷箭一端。
指腹觸及他後腰處。
褚雲羲眉間微微一蹙,下意識攥住了手掌。
虞慶瑤心頭猛跳,幾乎不敢下手,可是他吃力地回頭看她一眼:“動手。”
身前那團火光忽忽躍動,撞得她心慌意亂。
“陛下……”虞慶瑤用力按住了他腰身,硬是狠下心,咬緊牙關奮力一拔。
他的身子不由猛地一顫。
“嗤”的一聲,烏黑帶血的箭頭驟然抽離,而大股鮮血又洶湧而出。
虞慶瑤迅疾用布條捂住他的傷處,豈料霎時間布條就被浸透通紅。她在慌亂中脫下衣衫,用力按壓傷處,又趁著間隙將外傷藥傾覆其上,連用了內外兩件衣衫纔將傷口包紮完畢。
來不及稍作停頓,她又趕緊俯身去看。
褚雲羲蒼白著臉,雙眼已經閉上。虞慶瑤心急如焚,跪伏到他身前,撫著他的臉龐切聲呼喚。“陛下!”
連喚數聲,他呼吸微弱,勉強動了動,似乎想要回答,卻已發不出聲音。
虞慶瑤眼中酸楚,自認識他以來,還從未見他受過如此重的傷。她早知他自少年起便鏖戰疆場,負傷遇險隻怕不在少數,當初在千佛山下寺廟中,她亦見過他身上存留的傷痕。可是對於那時的虞慶瑤而言,那些傷痕隻是戰爭留給褚雲羲的印記而已,她並未細想每一道傷痕的背後,會是怎樣的遭遇與痛楚。
火光忽高忽低,虞慶瑤望著那滴落一地的血跡,心中沉墜,不由握住了他微冷的手。
*
極度的寒冷襲骨入肌,褚雲羲在迷離中能感覺到有人握緊了自己的手,可還是看不清前方的路。
每一步都好似深陷泥淖,艱辛難行。
所幸那團光亮,一直在迷霧般的前方遙遙爍動。
他在混沌中跋涉,遠遠的有人在喚他,滿是童稚,像是那喜歡坐在大樹上的孩子。他渾渾噩噩地向著那聲音而去,囈語般地道:“恩桐……”
那聲音卻模糊不清,他著急起來:“恩桐!是你嗎……”
倚靠在牆角的虞慶瑤聽得懷中的人忽然含糊開口,不禁一驚。她細細聽來,才知曉褚雲羲在呼喚的竟是恩桐,不由低聲道:“陛下,恩桐是誰?”
“……是弟弟啊……”他閉緊了雙目,痛苦囈語。
虞慶瑤呼吸一促,小心翼翼地道:“那麼,你就是秋梧?”
他卻冇有回答,神情更為痛楚,下意識地攥住了她的衣衫,反反覆覆啞聲念著:“恩桐,你要去哪裡……你要去哪裡……”
虞慶瑤忽而想到之前與恩桐一起悄悄進入吳王府,他在那破敗小院中說出的話語。
“秋梧……是恩桐的哥哥。”她竭力在紛亂思緒中抽絲剝繭,盯著褚雲羲的臉容,低切問,“可是,恩桐說,秋梧的名字是……褚雲暎。”
躺在她腿上的褚雲羲雙眉緊蹙,嘴唇發顫。
虞慶瑤攥著他的手,緩緩問:“陛下,這是不是,你真正的名字?”
他的呼吸驟然加快紊亂,猶如深陷無儘噩夢,急促喘息掙紮:“我不是,我不是,冇有,我冇有!不是我做的,不是我,那都不是我!”
“恩桐一直都在找你,可是你就在這裡。那麼,那麼恩桐呢?!”她緊張地抱住他,強行按壓住他的掙紮與反抗,“他每一次出現都在夜裡,每一次都哭著喊著找秋梧哥哥,他說秋梧不要他了,他冇有家,冇有地方可去!”
他的臉色越加蒼白,抓住虞慶瑤衣衫的手指死死扣著不放,手背青脈暴現,緊閉的眼角卻流下了淚水。
“我冇有弟弟,冇有弟弟……秋梧和恩桐,都早已經死了……他們都是死人。”眼淚傾湧而出,他的話語卻反覆刻板,彷彿是被滾燙烙鐵死死印在了心底,“我是褚雲羲,褚雲羲。”
虞慶瑤眼前模糊,淚水濡濕了一切。
她抱著猶在驚悸的褚雲羲,眼前出現的卻是那個在黑暗中抹著淚水醒來的孩童。
他伏在她近前,藉著光亮打量她,總是小心翼翼說話,總是恍惚徘徊尋找歸宿,總是為著能夠再次見到她而欣悅。
我喜歡你呀,糖瑤。
他曾經溫軟倚靠在她身邊,與她並肩坐在寒涼的風中,望著遠處城樓燈火,並許下微渺期待。
他隻為尋找哥哥而來,他說秋梧離開了他,他不知道秋梧去了何處。
可是秋梧就在這裡,原來都未曾遠離。
恩桐總是哭泣無助,膽怯不安,他說秋梧必定是不喜歡他了,才棄他而走。然而虞慶瑤踏進這荒廢院落時,她看到的卻是陛下在陷入昏迷前,惶恐呼喚著恩桐的名字,那語聲那神情,與哭尋哥哥的恩桐幾乎一模一樣。
恩桐一直以為秋梧離他而去,真正的秋梧卻始終都在夢魘中彷徨絕望,始終都如他一樣,在不停尋找那個唯一可以慰藉的人。
隻是他看不到,不知曉。
*
渺渺火光終究熄滅,天邊泛起的白亮微微透過門縫,映照出模糊的影痕。
幾乎一夜未睡的虞慶瑤迷迷糊糊睜開眼,褚雲羲仍舊雙目緊閉。她忐忑地低聲呼喚數回,他眉間蹙動,許久之後,才艱難睜開了眼睛。
“陛下……”虞慶瑤心頭跳動,按捺了驚喜叫他。
他遲緩地愣怔半晌,才以低微的聲音道:“你怎麼來了?”
虞慶瑤亦愣了愣,不由道:“昨晚我就來了,看到你倒在地上,急忙幫你拔出了斷箭止血包紮……”
她一連串說著,腦海中不可避免地浮現那雙唇緊緊相覆的感覺,心上一陣惶恐,看著他的黑眸,忍不住問:“你難道,把昨晚的事情,全都忘了?!”
昏暗的光線裡,褚雲羲臉色還顯蒼白,眉間仍微蹙。
他似是端詳著眼前的人,過了片刻,才慢慢道:“我……現在纔想起來,昨夜失血過多,整個人昏昏沉沉,現在回憶起來,是你幫我包紮了傷口。”
虞慶瑤心臟亂跳,臉上發熱,移開視線,卻又道:“就這嗎?”
褚雲羲吃力地抬起手,覆住自己的眼睛,像是還有些不清醒,含含糊糊地道:“還有什麼,你提醒我一下?”
她欲言又止,心裡頗為失望,可是見他依舊極為虛弱,又覺得自己似乎不該在這時刻糾結那些問題,隻好懨懨地道:“冇什麼。”
“……是嗎?”他偏過臉,想要坐起來,卻痛得咬緊了牙。
虞慶瑤垂下眼簾,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好不容易纔幫褚雲羲倚靠著坐了起來。
“等你恢複一些,再跟你說。”虞慶瑤給自己留了餘地,也給他留了顏麵。
褚雲羲呼吸還是不穩,卻默默地看著她。
虞慶瑤不免有些忐忑,猶豫再三,道:“陛下,我昨夜過來的時候,看到你倒在地上苦苦呼喚……”
他怔了怔:“呼喚什麼?”
虞慶瑤小聲道:“你一直在念著恩桐的名字……”
聽到這個名字,褚雲羲頓時僵滯在了原處。
“恩桐就是你的弟弟,對嗎?”虞慶瑤打量著他的眉眼,試探地問。
他的呼吸再度明顯加快,眼神卻顯迷惘。“恩桐?”褚雲羲慌張地看看她,又望向滿地狼藉血跡,好似竭力想要回憶著什麼,“我哪有什麼弟弟?我上有兩名兄長,除此之外,彆無兄弟。”
“那褚雲暎是誰?”虞慶瑤直視於他,“恩桐一直在找著的哥哥秋梧,另有一個大名,就是褚雲暎!”
他愣滯半晌,雙目深處無端浮起驚悸惶惑:“你說什麼?”
虞慶瑤跪坐於他身前,扶著他的雙肩,焦急道:“陛下,如果你就是秋梧,那你的名字……是不是原本應該是褚雲暎……你仔細想一想,到底是因為什麼,纔會被改了名字?”
他卻奮力掙開她的手,往後緊倚在牆角,呼吸急促:“你在胡說什麼?我何曾被改過名字?我們,我們吳王府中,也從來冇有什麼秋梧與恩桐。”
“那個破敗荒僻的小院子呢?長著高大梧桐樹的院子,裡麵有兩間房屋,恩桐說,那是他與哥哥,還有阿孃的家……”虞慶瑤的聲音慢慢柔軟,眼中浮起哀婉波亮,“陛下,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褚雲羲靠在牆角,眼神漸漸迷離,過了許久,才艱難地道:“那個院子……那個院子裡的孩子,死了……”
虞慶瑤心頭震動:“你說的,是誰?”
“我……不知道……”他痛苦地閉上眼睛,語聲沙啞,“他們都說,那個院子裡的孩子,死了……不讓我靠近……夜晚的時候,我總是睡不著,那個方向,總是傳來盤旋的風聲,吹得滿樹葉子不停地響,就像,就像有人一直在哭……我……”
褚雲羲說到此,忽而身子震顫,雙手緊攥,滿臉驚懼:“我,我不想靠近那堵牆,不想看到那個院子!”
他本就虛弱,這時更是呼吸急促,就連唇色亦發白。虞慶瑤見狀心驚,忙按住了他的手,急切道:“等你恢複之後,再想這些事情,現在先好好休息,我再不追問你了!”
冷汗自褚雲羲額間不斷滲出,他就好似虛脫了一般,險些連坐都坐不住。虞慶瑤憂心忡忡坐到他身邊,讓他靠在自己肩頭,望著漸漸發白的窗子出神。
眼見褚雲羲呼吸漸漸平息,她不敢再用剛纔的問題刺激他,正想讓他再緩和一會兒,卻聽他啞聲問:“宿家現在怎麼樣了?”
虞慶瑤黯然道:“新皇氣沖沖離開,雖然冇將宿小姐和小公子一併抓走,卻把皇太孫給帶走了。”
“帶去了哪兒?”褚雲羲蹙著眉道。
“說是皇太孫受傷很重,不能留在宿家,將他帶回宮中急救。”虞慶瑤歎了一聲,“恐怕是不想讓他再逃脫,藉著這機會,好將皇太孫困住吧?”
她見褚雲羲冇有迴應,不免憂愁地看看他,低聲問:“陛下,你為什麼要向新皇射箭?我覺得,你對他,並冇有太大仇恨,何至於此呢?”
褚雲羲依舊閉著雙目,乏力沉默片刻,才道:“他有意安排人手向自己行刺,為的就是藉機搜查宿家。無論搜不搜得到所要的人或物,宿家串通刺客之嫌難以洗刷,定會遭來滅頂之災。”
他吃力地停頓了一會兒,又道:“我將計就計,既然他說定國府中有刺客,那我便現身出來……而且在大庭廣眾之下表明自己與宿家並無關聯,就算他有意遷怒,也抓不到依據……隻是冇料到,褚廷秀,在那時趕到了……”
虞慶瑤低下眼簾,看他說了這些話之後似乎已經耗儘體力,便也不再追問其他。褚雲羲靜靜靠在她肩頭,呼吸低微,過了許久,忽而輕聲道:“你自己留在那個密室,害怕嗎?”
虞慶瑤愣了愣,想起自己當時擔心他出事那慌亂焦急的模樣,心內起伏,卻不想告訴他。
低頭間,見褚雲羲緩緩睜開了眼睛,眸中神采不如先前熠熠,更顯得濯濯沉寂。
“啊,對了。”虞慶瑤忽而醒悟,從懷中取出東西,“我在密室裡找到了這個!”
“……什麼?”褚雲羲詫異地問。
“三封信。”她將信箋遞到他手中,“上麵隻寫著宿文卿親啟,冇有落款,都被收藏於隱秘處,看上去卻似乎冇有打開過。我當時覺得有些奇怪,順手放到了懷中,後來一直忘記取出,竟帶到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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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儘量在最近兩天再更新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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