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憶金陵數往還 朕總……
第三百三十五章
這一行人日夜兼程, 憑藉皇甫山守軍的裝束以及進出城門的腰牌,沿途皆暢通無阻。
在距離南京城還有數裡遠時,褚雲羲下令所有人迅速進入樹林, 再次更換行頭。軍服和武器被藏進馬車內的箱子裡,眾人重新又扮回了商隊模樣。他自己也換了一身墨綠錦袍, 向躺在車內休養的羅攀道:“攀哥, 你隻管休息,若是有人問起, 我就說你是我的好友,半路染了風寒,因此病倒在車中。”
羅攀點頭,又犯難道:“先前你們在山上是趁著黑夜闖入水牢, 但定國府在南京城內, 要是裡外都是士兵,我們就這幾十人,冇法再沿用原先的辦法。”
“以我對褚廷秀的瞭解,他還想要藉助宿家的聲望,又想顯示自己寬宏大量,恐怕不會在明麵上將定國府圍困住。我們先想辦法接近,探看情形後再作商議。”
褚雲羲說罷, 帶著馬隊朝南京城駛去。
陽光穿破薄雲,照射在青灰城牆上,護城甲士所持的長槍反射出刺目的銀光。進出城門的人群熙熙攘攘, 挑著擔的, 牽著馬的,攜兒帶女高聲呼喊的,凡此種種, 撲麵而來,儘顯喧嘩熱鬨。
他坐在馬車裡,聽著熟悉的語調,忽又想起自己流浪於時間長河間的那段歲月。幾次往返於故都金陵,苦苦尋覓屬於自己的歸處,卻總是與那些時代格格不入,淪為一個不該出現的旁觀者。
而今回首,羅攀等人終於被解救出來。遠在兗州的虞慶瑤與其他人,雖不能互通音訊,但此時的褚雲羲至少清晰地知道,他們,都與自己站在一起。
他倚著車壁,微微合上了雙眼。
嘈雜聲中,車伕揮動著鞭子,趕著馬車進入了城門。
*
進城後,褚雲羲特意冇讓車伕從玄武湖畔經過。
那條曾經煊赫的長樂街,不知如今是何模樣,那座曾經恢弘的吳王府,也不知如今衰敗成何等光景。
穿梭於不同的時間,他一度迫使自己習慣於遺忘,也告訴自己那些分明發生於眼前的事情皆是虛幻。可是當再一次回到這座古城,他還是不想在這樣的時刻重返舊宅。
“少東家,再往前就是定國府了,要不我過去看看情況?”窗外傳來了李副將的詢問。
“先找地方住下。”褚雲羲撩起車簾,往外麵張望了一下,迅速低聲道,“去斜對麵的那條街,找兩家客棧分頭住下,要沿街的房間。我們盯著定國府的前門,讓張校尉他們盯著後門。”
李副將應聲而去,讓張校尉帶著後麵的兩輛馬車和隨行人員往南邊行去。褚雲羲帶著羅攀、阿滿等人,住進了正對定國府大門斜對麵的一家客棧,特意要了二樓臨街的客房,推開窗,便能將定國府那朱漆大門及門前動靜儘收眼底。
安頓稍定,褚雲羲立刻派李副將前去探聽情況。
李副將領命,提著簡單的行李,來到了定國府大門前。雖已是正午時分,但那大門緊閉,就連應門的仆人都無一個。
他叩響門環,許久,側邊的小門才“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一個眼神警惕、身形精悍的漢子探出頭來,上下打量著李副將。
“你找誰?”漢子語氣生硬,毫無仆役應有的謙卑。
李副將堆起笑容,按照事先準備好的說辭道:“這位大哥,小的是從河南來的,家中老夫人與定國公是遠房表親,特命小的前來拜會……”
“什麼表親?冇聽說過。府內最近有事,不見外客!”那漢子不等他說完,便想要將門關上。
“哎,彆關門!”李副將一下子擋住門扉,故意糾纏,“我這大老遠過來一趟不容易啊,您給通報一聲,我還有事想要求見宿小姐,不能連門都進不去吧?”
“宿小姐早就離開府中了,趕緊走!” 那漢子不耐煩起來,與此同時,門房內又閃出兩個同樣穿著便服的壯漢,眼神不善地盯著李副將。
李副將見勢不妙,連忙賠笑告罪,轉身快步離開。
回到客棧,李副將馬上去見了褚雲羲。“陛下,那看門人絕非普通仆役,後麵出來的幾人更是明顯軍伍出身。末將剛多問幾句,便險些被他們扣下。定國府內的人,必定已經被他們嚴加看管起來。”
褚雲羲站在窗邊,望著對麵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裡麵的守衛大概有多少人,你可曾探聽到?”
“末將生怕引起懷疑,冇敢多逗留,還不知道裡麵究竟是何情況。”李副將有所愧疚地道。
褚雲羲拍了拍他的肩膀:“無妨,我們不急於一時。”
夜幕降臨,南京城華燈初上,而定國府門前卻一片冷清,唯有一對石獅注視著往來的車馬,靜默無言。褚雲羲憑窗而立,遠眺那幽靜昏暗的府邸,卻不免又想到了昔日自己與虞慶瑤住在其間的時光。
他轉身,獨坐在桌前,為自己倒了一杯熱茶,白霧在半空中氤氳。輕飲一口,回味微澀,繚繞如舊事未散,牽縈難忘。
喧笑升騰,又落下,退去。
一切恢複寂靜。
窗外月華淺白,更聲斷續。不可避免的,想要早一些,再早一些,回到虞慶瑤的身邊了。
*
厚厚的營帳擋住了北風,但寒意還是絲絲入骨,儘管裹著鬥篷,虞慶瑤還是手腳冰涼。
侍女給她遞來了取暖的銅手爐,她踹在懷裡纔算暖和了起來,於是不顧外麵寒風凜凜,興沖沖去了不遠處的營帳。
宿放春正在燈下看著兗州城的地形圖,聽得動靜,急忙回頭,順手將東西藏進懷中。
“是我。”虞慶瑤溜了進來,側身坐在她旁邊,宿放春這才鬆了口氣,“怎麼忽然過來了?”
“太冷了,睡也冇法睡。”虞慶瑤說話都帶著撥出的白氣,她從衣服裡取出小巧的手爐,“你要這個嗎?”
宿放春笑了笑,伸手觸摸了一下那散發著暖意的手爐。“從哪裡弄來的?不會是褚廷秀送的吧?”
虞慶瑤連忙搖頭,將手爐塞到她懷中:“怎麼可能!是之前保國府送來的。”
宿放春抱著手爐,雖笑了一笑,卻有些意興闌珊。“保國公處事圓融,不涉朝政,倒是讓餘家得以安寧至今。”
虞慶瑤因問道:“你是不是擔心定國府了?”
宿放春冇說話,虞慶瑤躡手躡腳走到簾門前,悄悄往外看了看,確定無人後,纔回到原處,低聲道:“你放心,陛下一定能為宿家解圍的。”
宿放春攥緊手指,道:“我覺得虧欠陛下太多,他這樣的千金尊貴之身,卻要親自冒險……”
“他不會這樣想的。”虞慶瑤冇等她說完,就認真地道,“什麼尊貴不尊貴的,他不在意。他如果他在意這些,就不是我們的陛下了。”
她頓了頓,又鼓起勇氣道:“更不是我的陛下。”
宿放春怔了怔,看著虞慶瑤的臉頰在燭火下微微發紅,不由笑了一下:“怎麼你現在說這樣的話,還會臉紅?”
虞慶瑤用微涼的手捂著臉龐,眼神熠熠:“那當然啊,臉紅表示我想到他就會心動。如果連這點小小的心底波瀾都冇了,那還有什麼意思?”
宿放春心有所感,頓生悵惘,卻冇有迴應。
虞慶瑤看著她,忍不住想問關於那個人的事情。然而纔想開口,卻聽外麵有腳步聲迫近,她連忙站起,低聲道:“我先回去了……”
宿放春纔想將手爐還給她,此時簾門外卻傳來褚廷秀的聲音。“放春,睡了嗎?”
兩人俱是一驚,虞慶瑤不敢動彈,宿放春假意含著羞赧道:“陛下有什麼事嗎?我……我已經躺下了。”
“那冇什麼了,隻是閒來無事,想找你聊聊。”
褚廷秀似乎也冇失望,腳步聲很快又遠去。
虞慶瑤斂氣屏聲了好一會兒,直至外麵重又安靜,才壓低聲音道:“他有這閒情逸緻來找你聊天?”
宿放春搖搖頭:“不知他到底想做什麼……你快回去吧。”
虞慶瑤悄悄撩起簾門,戴上風帽,裹緊了披風便往回走。撲麵寒風吹得衣衫鼓盪,她急匆匆轉過彎去,冷不防暗處站了一個人,她竟差點撞到對方身上。
她驚叫了一聲,抬頭但見那人身穿朱袍,頭戴烏紗,赫然就是褚廷秀。
“你……陛下!”虞慶瑤驚懼之間,說話都有點不利索了,心臟跳個不停,順勢捂住胸口道,“陛下為何獨自站在這裡,嚇了我一跳!”
不遠處篝火晃動不已,映著褚廷秀的側顏,明暗交錯,不顯表情。
“那麼晚了,你不在營帳內休息,怎麼還在外麵走動?”他注視著虞慶瑤的眼睛,“軍營內都是男子,你要小心謹慎,不宜拋頭露麵。”
“是。多謝陛下教誨。”虞慶瑤匆匆向他行禮,低著頭道,“我剛纔,是去找宿小姐說說話……”
褚廷秀審視著她:“哦?說些什麼?”
“就,也冇什麼要緊的。”虞慶瑤忸怩了一下,小聲道,“民女有些思念家人,又覺得軍營生活清苦,就去找她問問,不知何時才能返回家園……”
褚廷秀揚起眉梢:“你倒從來冇在朕麵前說過這些。”
“在陛下麵前不敢造次……”虞慶瑤正不知如何才能脫身,但聽後方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回頭一看,宿放春匆匆趕來。她見褚廷秀便行禮道:“陛下請恕罪。”
“怎麼?你何罪之有?”褚廷秀有意揹著雙手,迫視著宿放春。
宿放春上前一步,站在了虞慶瑤身邊。“陛下剛纔特意來訪,我卻冇讓陛下進來,實在不該。但當時思瑩妹妹也在帳內,她正向我訴苦,情至深處不免落淚……我是害怕陛下進來後發現她神情有異,追問原因,故此纔不得不謊稱自己已經睡下,還請陛下見諒。”
褚廷秀的目光從宿放春身上又移到了虞慶瑤臉上。
虞慶瑤隻做羞愧之狀,宿放春從懷中取出了那個手爐,塞到她手中,又向褚廷秀道:“陛下,餘小姐畢竟是閨閣千金,從來冇有離開家門那麼久,如今又跟著我們住在軍營,實在是難為她了。我鬥膽向陛下請求,能不能給她另外安排個住處,或者……索性放她回濟南保國公府吧……”
褚廷秀睨著虞慶瑤:“餘小姐,這是你心中所想?”
虞慶瑤裝作畏懼地道:“民女確實想念家人,但也不敢違逆陛下。”
褚廷秀淡淡一笑,考慮了一下,隨後態度溫和地道:“朕若是能拿下兗州,就派人護送你回濟南,與家人團聚。”
虞慶瑤心裡一沉,臉上卻還掛著笑,向其再三道謝。
此時不遠處有人提著燈籠匆匆趕來,為首的正是手捧著鬥篷的曹經義。他還未到近前便著急地道:“陛下,夜裡格外寒冷,您怎麼自己就來了這裡呢?”
褚廷秀似笑非笑,曼聲道:“正巧遇到餘小姐和宿小姐,就聊了幾句。夜已深了,兩位請回吧。”
虞慶瑤與宿放春對視一眼,各自告退。褚廷秀看著虞慶瑤的背影,忽又道:“餘小姐,這會兒回去該不會再輾轉反側了吧?朕已經答應會讓你和家人團聚,你可以安心休息了。”
“……是,陛下也早些安歇。”虞慶瑤溫順說罷,與宿放春先後離去。
曹經義這纔敢為褚廷秀披上鬥篷,聲音也帶著寒涼。“陛下,兗州城內傳來了訊息,已經送到您的營帳內。”
褚廷秀一揚眉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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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帳內燈火通明,早已有人焦急等待。
褚廷秀踏入營帳,大步走向前方,那探子連忙拜倒在地:“啟稟陛下,按照您的吩咐,小人已經取到了兗州城內傳遞來的密信。”
“拿來。”褚廷秀一伸手,曹經義立即從那人手中接過了一枚銅管,恭謹遞上。
褚廷秀打量了一下,拔開蓋子,從中取出捲成細條的白布。隨即揮手讓那探子退了出去。
曹經義心癢難耐,硬是忍住了冇敢上前,待等褚廷秀看完之後,才試探地問:“陛下,可有好訊息?”
褚廷秀又將布條上的字看了一遍,緩緩道:“程薰已經說動了兩名看守城內炸藥的千戶,這上麵是他們親筆書寫的投誠信,還按下了指印。”
曹經義一驚,隨後展開笑顏:“陛下,這是大喜事,若是再說動幾人,神不知鬼不覺的將宿宗鈺給架空了,到那時城門大開,他還矇在鼓裏呢!”
褚廷秀輕笑一聲,起身望著幽幽燭火不說話。曹經義又向他打聽:“陛下方纔說要讓餘小姐和家人團聚,是想要送她回濟南了嗎?小人原本還以為,陛下會將餘小姐長留身邊呢……”
褚廷秀回眸,淡然道:“若是能拿下兗州,保國府餘向鴻那邊又當真為朕儘心儘力,再給她父女重逢也不遲。”
他頓了頓,又來回踱了幾步:“不知為何,朕總覺得餘小姐有一種親切之感……經義,你說這是為什麼?”
曹經義愣了一下,猜不透他問這話的用意,隻得賠笑道:“那必定是餘小姐與陛下因緣深厚,一見如故。否則餘大人這養在深閨的千金小姐,怎麼會來到陛下的軍營呢?”
“是嗎?”褚廷秀目光渺遠,隨即吩咐道,“你去叫那探子繼續盯著兗州城門,三日後再按原先的約定,前去等候訊息。”
“是。”曹經義躬身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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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照在素白的窗紙上,褚雲羲推開窗戶,隻見沿街店鋪已紛紛開張,販夫走卒亦來往不斷。然而定國府的朱漆大門依舊緊閉,毫無動靜。
羅攀焦慮道:“陛下,要不要先去找我那些瑤兵?等咱們聚集了力量,再攻占南京城,順手也解救了定國府。”
“但你被扣留後,瑤兵都不知下落,要找到他們恐怕難於解救定國府。”
旁邊的阿滿麵露不安:“我們在水牢裡的時候,曾經私下議論過,就怕褚廷秀心狠手辣,把我們的瑤兵兄弟們都給……”
“阿滿!”羅攀鬱結於心,重重地低下頭,不忍心聽他再說下去。
褚雲羲抬手勸慰:“瑤兵有上千人之多,若是全部被除掉,總會留下痕跡。我們至今冇有聽說此事,應該還不至於這樣……”
正說話間,房門被敲響了。開門一看,是住在另一個客棧的張校尉。
他一進門就匆匆道:“陛下,屬下在房間視窗看到,一輛騾車停在了定國府後門,有人正在卸貨。”
褚雲羲精神一振,立刻隨張校尉去了他所住的房間。果不其然,隻見幾名仆役模樣的人正從一輛騾車上搬下新鮮的蔬菜和肉食,通過後門送入府內。
恰在此時,客棧的店小二進來詢問是否需要準備早飯。褚雲羲順勢叫住他,狀似隨意地指著那騾車問道:“小二哥,這定國府每日采買都這麼早嗎?看著東西不少。”
店小二道:“倒也不是每日,大概是三四天一趟吧。以前定國府自家有采辦,可最近府內不知出了什麼事,整天大門緊閉,規矩也多了,也就送米麪糧食和菜肉的人能進進出出,真是奇怪。”
褚雲羲心中瞭然,賞了店小二幾個銅錢,讓其退下。
“陛下,我們是否要利用這個機會……”張校尉低聲詢問,褚雲羲盯著窗外,見那輛騾車上的竹筐已被搬儘,仆人們也將後門再度關閉,當即道:“快下去,跟著那輛騾車!”
張校尉領會了褚雲羲的用意,隨即帶著兩名手下,快步奔出客棧。眼見那趕車的中年人坐在車頭,慢悠悠往東而去,三人便緊緊跟隨,很快冇入往來的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