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雲羲翻身落地, 悄無聲息。此處是一個堆放雜物的陰暗角落,轉出去便是一條幽深潮濕的通道,石壁上掛著昏暗的油燈, 光焰搖曳間,暗影幢幢, 也不知那前方是否有衛兵把守。
身後, 七名精兵依次潛入,動作輕捷。然而, 就在最後一人落地時,通道轉彎處忽然傳來腳步聲。一名守衛睡眼朦朧地朝著這邊走來,看樣子是偶然路過,聽到了些許動靜, 纔過來張望一眼。
這一看, 令他驚得張口急呼:“你們——”
才一發聲,褚雲羲已疾撲而上,一手捂住其口鼻,另一手持刀抵住他的咽喉。兩名隨從迅速上前,死死扭住其雙臂。
“想活命,就彆喊叫!”褚雲羲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羅攀關在哪裡?裡麵還有多少守衛?”
那守衛嚇得渾身發抖,卻不肯回答。褚雲羲眼神一厲,刀鋒微側, 瞬間在他脖頸上劃出一道血口。冰冷的刺痛讓那人徹底崩潰, 顫顫巍巍道:“在……在最下麵的水牢……底下還有……二十來個兄弟……其他的,應該都在門口救、救火了……”
褚雲羲聽罷,向旁邊的隨從遞了個眼色。那人頓時以刀柄猛擊守衛後腦, 守衛當即昏厥倒地。褚雲羲又迅速扒下對方的棉布甲衣,見其與自己身材相仿,便飛快地換上。此時其他人已經將那昏迷的守衛牢牢捆住,塞進雜物堆後。
“走!”褚雲羲帶著眾人沿通道快速前行。冇走多遠,前方又是一處轉彎,褚雲羲抬手示意,眾人皆斂聲屏氣。他微微探出身去,藉著石壁間微弱的燈火,隱約可見彎角處有一道向下的石階,應該就是通往水牢的途徑。隻是那石階上有堅固的鐵柵欄擋住了去路,門內還掛著巨鎖。看樣子隻能從裡麵才能將其打開。
褚雲羲再往前挪了幾步,見石階底下透出光亮,並有人低聲交談:“不知道外麵怎麼樣了?那火不會燒進來吧?”“也不知外麵來了多少人,萬一來個成百上千的那可怎麼辦?”“彆瞎想了,要是真有那麼多人,山間的暗哨早就來通風報信,哪會讓他們就這樣闖進來?咱們老老實實守在這裡,彆中了敵人的奸計。”
褚雲羲看著那道被鎖住的鐵門,又回望來時的幽暗通道,心中靈光一現。他悄然往回挪到眾人身前,以唇語和手勢傳遞訊息。眾人會意,立刻屏息潛伏在通道兩側陰影中。
褚雲羲則深吸一口氣,模仿著剛纔那士兵的嗓音,朝著來時的通道方向故意驚慌大喊:“什麼人?!站住!” 喊罷,他有意加重腳步,急促地往來路奔去,而與此同時,潛伏在通道內的眾人亦轉頭就跑。
石階下方的守衛猛然聽到上方傳來急促呼喊和奔跑聲,頓時緊張起來。“怎麼回事?!”“好像是大奎的聲音!你們守在這裡彆動,我們上去看看!”
有五六人馬上抓起刀劍,急匆匆打開鐵門,衝了上來。當他們望到身穿守衛衣服的褚雲羲正追著數道黑影往通道內奔去,根本不及多想,便也呼喝著追了過去。
褚雲羲與眾隨從發足狂奔,才一過轉彎處,驟然停步轉身。
而此時追得最近的一名敵兵剛拐過來,迎麵便是一道凜冽刀光劈下,他甚至來不及驚呼,血光橫飛間,便已斃命。
在那人身後的幾名守衛大驚失色,下意識要往後方奔逃呼喚水牢裡的同伴,然而刹那間刀光震顫,已劈到了眼前。
那幾人倉促招架,雖也拚儘全力,哪裡敵得過褚雲羲及其隨從的迅猛攻擊。
刀影紛飛,殷紅鮮血噴濺四散。
水牢深處的那群守衛最初還以為是同伴在追殺入侵的敵兵,然而過了會兒,有人忽然感覺異樣。“情況不對勁,快去上麵!”
在紛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中,更多的人手持兵刃衝了上去。
狹窄的通道內,雙方瞬間短兵相接。刀劍撞擊聲、怒吼聲不絕於耳。
褚雲羲手中長刀如蛟龍出海,怒卷狂濤。頃刻間,他已接連砍倒數名守衛,臉上身上儘是血跡斑斑。
暗影晃動間,前方有人嘶吼著舉刀砍下。褚雲羲橫刀格擋,猛一發力前衝,將對方直抵得連連倒退,又猛然飛踹出去,那人還不及站穩,但見眼前寒光一閃,已被龍紋刀劈中頭頂。
猩熱的血噴射出來。
褚雲羲趁此機會,率先衝破阻攔,衝到了石階前。方纔那些守衛急著衝出來,下麵的人在混亂中忘記再將鐵門上鎖。褚雲羲一把拽開鐵柵欄,沿著石階疾衝而下。
昏暗中,他尚未看清裡麵情形,那群守衛已緊攥鋼刀擋在半路。眾人眼見這年輕男子朱顏玉麵提刀而來,渾身浸染血跡,眸光淩厲如明劍出鞘,竟不由暗自心驚,麵色如土。
饒是如此,仍有一人帶頭嘶吼:“快上啊!跟他拚了!”說時遲那時快,已有數名守衛跟著此人發瘋般衝上前來,揮刀就砍。
褚雲羲身形疾閃,避開當先一刀,反手橫掠,寒光如電,隻聽一聲慘叫,那人已被當胸貫穿。又一人急紅了眼,雙手握刀斜砍而下。褚雲羲抽刀飛踢,將那垂死之人踹向前方擋了一擋,趁著這瞬間身形疾衝,在閃避攻勢的同時,又以長刀刺入對方肋下。
而此時石階上方的眾隨從已突破阻截,飛速衝了下來。一時間刀光如風捲暴雪,雙方戰至激烈時,有人望到其中一名守衛驚慌失措地往石室深處奔去,便急忙追上,但見隱蔽處又有一道完全密閉的鐵門擋住去路,便回首呼喊:“陛下,裡麵還有通道!”
褚雲羲虛晃一招,迫退擋在前麵的守衛,衝至最深處,一把抓住那名守衛,厲聲道:“還不趕緊將門打開?!”
那人原本想要躲進去,卻不防被抓個正著,走投無路之下隻能按下機關。
但聽“哢哢”聲響,那道鐵門緩緩上升,裡麵燭火昏暗,竟還有數名守衛持刀而立。
就在他們的身後,數個鐵欄囚籠半浸在汙濁的水中,四五名頭髮散亂的囚徒正扒著鐵欄,焦急地向外張望,另有一人則被捆在巨大的木架之上,臉色灰敗,麵容消瘦。
“攀哥!”褚雲羲一眼就望到了那人,急切呼喚。
羅攀震驚之餘,尚不及迴應,留守在水牢邊的守衛見褚雲羲渾身是血、殺氣騰騰地衝進來,急忙撲上阻攔。
“陛下!陛下!”牢籠內的阿滿等人認出了褚雲羲,驚喜交加地叫起來。
褚雲羲手中刀光如白練般捲過,又將兩名守衛砍翻在地。
數名隨從自後方衝了進來,眼見此景,有人當即大喝:“天鳳陛下率兵而來,爾等還不束手就擒?!”
剩餘的幾名守衛本就勢單力薄,又聽聞眼前這人竟是天鳳帝,更是魂飛魄散,哪裡還敢反抗,當即“哐當”扔下兵器,跪地磕頭求饒。
褚雲羲無暇他顧,迅速發話命令他們將鐵牢打開,帶著眾人將羅攀、阿滿等六名瑤兵首領救了出來。
他看著原本精乾強悍的羅攀被折磨成這樣,心中又怒又悔,不由上前一步,緊緊攥著羅攀的肩頭,喑啞道:“攀哥……我來得太晚了……”
“三郎,你怎麼會來了這裡?其他人呢?”羅攀滿臉驚異,抓住他的手就追問。
“出去後再說,上麵還有敵人。”褚雲羲匆匆說罷,交待周圍隨從攙扶著羅攀等人,自己則持刀對著那幾名躲在角落的守衛。
“往上麵走。”他寒聲道。
那幾人戰戰兢兢爬起身來,為了活命,隻得帶著眾人往石室上方去。
纔到最上麵的通道間,隻聽前方一陣腳步聲,原來是在大門口救火的那群人返回。
狹路相逢,雙方在通道內驟然撞見,俱是一驚。從大門退回的守衛約有十餘人,他們眼見通道內已是屍橫遍地,同伴死傷慘重,而對方雖然人數不占優,卻個個眼神銳利,殺氣未消,尤其是為首那名渾身浴血的年輕人,持刀而立,氣勢迫人。
“殺!為兄弟們報仇!”守衛中有人紅著眼睛嘶吼,試圖鼓動士氣衝殺過來。
“冥頑不靈!”褚雲羲眼神一寒,不等對方陣型展開,已率先發動攻擊!他身形如電,手中長刀化作一道驚鴻,直取為首叫囂者。那人舉刀欲擋,卻隻聽“鐺”一聲巨響,虎口迸裂,兵刃竟被褚雲羲一刀直接震飛。
下一刻,刀光掠過,血線飆射。
這雷霆一擊,瞬間震懾全場。已有數名守衛神色驚慌,意欲後退,但還有七八人嘶喊著,不顧一切地衝了上來。
褚雲羲如入無人之境,刀刀致命。隨從們和瑤兵們亦是奮勇砍殺。就連受傷的羅攀亦奪過地上散落的兵器,與守衛戰在一處。他們招式雖因久困而略顯滯澀,但那股不要命的狠勁,卻讓本就心驚膽戰的守衛們更加慌亂。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這最後一股抵抗力量也被迅速瓦解,非死即傷,餘下三四人心膽俱裂,握著刀兩股戰戰,不敢動彈。
“天鳳陛下在此,你們還敢囂張?!”羅攀雖虛弱,卻適時厲聲嗬斥。
為數不多的守衛們跪在地上,隻求活命,不敢再有妄動。
*
褚雲羲帶領眾人踏出堡壘時,恰見煙霧消散,昏暗的山色中,黑影重重。
“陛下!我們回來了!”隔著甚遠,李副將等人便欣喜叫道。
褚雲羲大步上前:“怎麼樣了?”
“引入山洞的追兵已儘數殲滅!”李副將抱拳道,“我們是否要從原路返回直接下山?這樣也可避開山間的暗哨。”
褚雲羲卻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那莽莽山巒:“不行。我們此番行動,必須確保訊息絕不走漏。否則滁州城內官員一旦得知羅攀被救,皇甫山據點被端,必會立即通報南京,於我們後續行動大為不利。”他頓了頓,環顧左右,“所以,這皇甫山上的所有暗哨,必須全部拔掉!”
那一群降兵聽了之後寒意森森,唯恐他轉身下令處死,不約而同帶著哭音求饒。
褚雲羲看著他們,順勢問道:“山間暗哨,除了半山那五處,其他地方可還有?”
一名降兵忙不迭地磕頭回答:“回、回陛下……除了半山五處,在山脊東側還有兩處隱蔽的觀察點,靠近滁州方向的山隘口也有一處……總共,總共應是八處!”
“八處……”褚雲羲頷首,冷冷道,“好!那就一處一處,清理乾淨!”
他當即下令,隊伍稍作休整,包紮傷口,更換武器。除了重傷不能再戰者,其餘眾人包括剛剛投降、為表忠心主動要求帶路的幾名守衛,全部偽裝成巡邏的隊伍。
*
暗夜如墨,山風肅殺。沉睡的皇甫山寂靜一片,山頂發生的這一場截殺來得快去得也快,根本冇有驚動半山間的崗哨。
在降兵的帶領下,褚雲羲等人利用偽裝逐漸接近了距離最近的那一個哨點,隨後趁其不備,突然發難。
有些哨兵在睡夢中便被結果了性命,有些則在短暫的抵抗後倒在血泊之中。褚雲羲親自帶隊,行動迅猛果決,不留任何活口,也絕不發出過多聲響。
從山腰到山脊,再到隘口,一處接一處的暗哨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湮滅。血腥味在寒冷的山風中悄然瀰漫,又被吹散。
當最後一名暗哨的守衛被抹了脖子,掙紮著倒在血泊中,天際雲層後已微微泛起白光。
褚雲羲站在山隘口,回望晨曦微光中沉寂的皇甫山,又將視線落在那群疲憊不堪的降兵身上。
“現在,你們可真正服輸?”他平靜地問。
眾人連連叩首:“服!我等心服口服!願誓死效忠陛下,絕無二心!”
“要記得,你們若是再反叛,就算我不殺你們,褚廷秀那邊也不會給你們活路。”褚雲羲淡淡道,“將所有屍體處理乾淨,隱藏起來,不要留下明顯痕跡。”
眾人依令行事,迅速將各處暗哨的屍體拖入隱蔽處或用草木掩蓋。
褚雲羲又命張校尉帶著兩名機靈的手下,再次返回彌陀寺,告知方丈事情已成,懇請寺眾隻做不知,一切照常,切勿聲張。
張校尉領命而去,不久後順利返回,稟報方丈已應允,並再次為陛下祈福。
天色大亮時,眾人都已整頓衣衫,抹去了身上的血跡。他們搖身一變,又成為“滁州守軍”隊伍,就這樣大搖大擺地離開了皇甫山。沿途遇到早起的樵夫,也無人懷疑。
在山腳尋回隱藏的馬車後,眾人迅速上車。馬車轆轆,向著遠離滁州的方向疾馳。
車廂內,羅攀裹著厚厚的毯子,靠著車壁,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好了許多。他看向對麵閉目養神的褚雲羲,忍不住問道:“三郎,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褚雲羲緩緩睜開眼,眸中深邃如海,一字一句道:
“南京。定國府眾人還在褚廷秀的控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