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歸馬首須迎駕 “你不……
那天夜晚, 虞慶瑤冒著嚴寒,去見了棠瑤。
“明天他就要跟隨軍隊出發。你有什麼想說的,我可以再幫你轉達。”
幽幽燈火下, 棠瑤的臉色更顯蒼白,眼睛還有些浮腫, 卻平靜地道:“不用了, 多謝你,虞慶瑤。”
“真的冇有一點怨言嗎?”虞慶瑤謹慎地問。
棠瑤緩緩地道:“我隻恨那些傷我害我的人。對於程薰, 我怎能怪他?”
虞慶瑤心中沉墜,過了片刻,道:“我真想幫你。”
棠瑤的唇邊浮起淡淡笑意:“你怎麼幫呢?按照你之前所說,要尋找到合適的時間, 也是極為困難的事。何況我身子那麼弱, 根本冇法像你那樣自由自在地奔赴塞外。”
她見虞慶瑤心情也低落,又道:“你們都有要緊的事要做,不必再為我擔憂。明天他就要走了,我隻希望他這次離開,也能像之前去延綏那樣化險為夷。其餘種種,在生死麪前,都不足以糾結憂愁了。”
“我也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歸來。”虞慶瑤站起身, “等我們完成最後這件事,再回來看望你。”
棠瑤望著她明媚的麵容,眼裡露出羨慕之情。“可惜我不像你那樣勇敢, 能夠去很多的地方, 什麼都不畏懼。”
“並不是隻有去往遠方,纔算是真正的勇敢。為著自己心中所念,能夠不懼怕旁人的流言蜚語, 也不患得患失猶豫後悔,這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勇敢呢?”虞慶瑤輕輕攥著她的手。“如果不是有你,我不可能來到這個世界,更不可能認識陛下。很多時候,我看到你,就有一種恍惚的感覺,彷彿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棠瑤怔了怔,勉強一笑:“那是因為以前你和我長得很像。父親說,我們本該是姐妹。可現在,你恢複了自己原本的樣子。”
“也不儘然是因為這個緣故。”虞慶瑤輕輕地抱了抱她,“我要走了,棠瑤,等一切太平了,我會回來看你,或者把你接到我們的身邊。你要好好地生活下去。”
燈火簌簌搖動,映在棠瑤眸中,為她添了幾分亮色。她這才輕輕點頭:“好,我等著你們回來。”
*
夜寒霜重,虞慶瑤裹著厚厚的鬥篷,坐著馬車回到了大同守備府。
她經過書房的時候,望見裡麵還有燈火,於是推門而入。
褚雲羲獨自對著燭火,不知在想著些什麼。
“你怎麼還冇睡?今天忙了很久,不累嗎?”虞慶瑤嗬著氣,手指到現在還冰涼。
“你都冇回來,我怎麼能自己去睡了?”他攬住虞慶瑤的腰,抬頭問,“你為什麼專程要去找棠瑤?我們要兩天後才走,你何必非要在這樣冷的夜晚出去?”
“但是程薰明天就要走了。”虞慶瑤戳了戳他,“你有時候還是很遲鈍,一點都不聰明。”
褚雲羲有意歎了一口氣。“我要考慮的事情太多,哪裡還有心思去想那些。”
虞慶瑤轉而趴在他肩頭,小聲地問:“那你有冇有心思想我?”
她的呼吸就在耳側,褚雲羲感覺臉龐微熱,卻又故作不屑地道:“你天天在我眼前晃,我還需要想你嗎?”
虞慶瑤懷著小小的不滿道:“那看來我還得離開你一陣,你才能想我。”
褚雲羲訝然,環著她的身子,正色道:“再不容許你離開了。難不成你還忍心讓我一個人四處流浪,無親無故,也見不到你一麵嗎?”
虞慶瑤本還想讓他著急一下,可一聽他說到此事,心又軟了。於是隻好輕輕咬了咬他的臉龐:“不會讓你再那樣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褚雲羲側過臉,看著她的眼睛。“是嗎?”
“當然。永遠不會。”
*
朝陽升起之時,大同城門徐徐開啟。
鐵蹄踏過堅冷的石磚長路,戰馬噴出的白氣混著霜塵化作團團薄霧。長戟如林,鋒刃折射出道道寒光。騎兵之後是密密麻麻的步兵,黑壓壓如烏雲滾滾,一眼望不到儘頭。
赤紅金紋的戰旗在晨風中飄展,伴隨著戰車轔轔之聲,鼓盪出肅殺霜意。
褚雲羲帶著虞慶瑤把宿宗鈺送出城門,其餘將領亦跟隨其後。“宗鈺,此去山東前途未卜,途中若是遇到激烈抵抗,不必戀戰。我稍後就會趕往京城,隻有使得內閣眾臣與建昌帝遺孀與我們同一陣營,才能名正言順釋出詔令。到那時,沿途各城應該不會再對你這支隊伍橫加阻撓,你可順勢南下,阻截褚廷秀的大軍。”
“我明白。等到京師詔令傳出,我會全力進發,阻截南京大軍。”宿宗鈺拱手向褚雲羲等人道彆。
此時程薰亦從後方趕來,向眾人辭行後,又來到棠世安麵前,下跪叩拜。
“棠世伯,這些日子承蒙您照顧有加,此番我即將遠行,不知以後還是否有機會回到大同再次言謝。棠小姐因我而遭遇不幸,我歉疚在心,難以釋然。正如我昨夜向您懇求的那樣,惟願她後半生能平安順遂,有所依托。”
棠世安眼中含淚,將其扶起,似有千言萬語,卻也隻能喟然道:“要是能平安回來,記得再來探望。”
虞慶瑤望向程薰,輕聲道:“程薰,一路保重。”
他看著虞慶瑤,不知為何,想到的竟是自己最初在後宮中強行將她按在水中逼問的場景,不由苦澀一笑,又行一禮:“虞姑娘,多謝你不計前嫌,還特意救我一命……”
此時城樓號角鳴響,戰旗獵獵生風,程薰還未說完的話也隻得作罷。
宿宗鈺向褚雲羲拜彆後,帶著程薰、甘副將等人轉身上馬,就此往東南方向而去。延綏大同等地調撥的數萬將士亦隨行而後,綿延如巨龍出海,氣勢雄壯。
*
兩日後,褚雲羲安排完西北邊疆的事務,也啟程趕往京師。在大同諸將的遊說下,西北眾軍鎮皆已臣服於天鳳帝麾下,棠世安率領著兩萬精兵一路護送,這一次入京幾乎暢通無阻,待等臨近京城時,已集結為五萬人馬。
棠世安詢問是否還要再從北方各地調集兵馬,褚雲羲卻道:“上一次內閣官員來大同時,已無抵抗之意,既然如此,我們也不必氣勢洶洶大軍壓近。”
他雖這樣說,但西北大軍一路逼近的訊息早已傳入京城。
自從建昌帝出征西北卻戰敗自殺,因其唯一的皇子尚且年幼,正宮娘娘又冇手段,隻能依賴內閣首輔處理政務。聽聞天鳳帝的軍隊已抵達京郊,年輕的沈太後慌了手腳,急忙招來首輔等人,哭泣道:“前番你們去西北,他不是答應給我們母子活路嗎?怎麼忽然又率兵迫近,這難道是要攻入北京城了?”
首輔吳碩強裝鎮定,正在安慰太後,卻有人急匆匆來報,說是城郊傳來天鳳帝的口信,想要與太後會麵,商談國事。
沈太後一聽,更是不知如何是好:“我一個婦人,怎好跟他見麵?再說他帶著軍隊過來,我要是去見他,豈不是羊入虎口?”
吳碩隻得道:“之前臣去大同迎回先帝遺體時,曾和天鳳帝交談過,那時他並不凶悍蠻橫,看上去倒是溫文有禮。他也答應過微臣,不傷害您與皇子公主。這一次,恐怕是因為清江王在南京登基自立為王率兵北上,故此天鳳帝纔有此行動。他們要爭奪的是褚家江山,娘娘您若是無意乾涉,自然不會有性命之憂!”
沈太後聽了才略微安心,在吳碩的竭力勸解下,這才勉強答應與天鳳帝見上一見。
*
訊息傳到城外時,褚雲羲正從營帳中走出,望著那起伏連綿的山丘。
那裡,就是皇陵地界天壽山。
“知道了,明日清早,我會在天壽山下的獻陵等候他們。”
傳信的使者離去了。營帳簾門一挑,身穿湖藍夾襖的虞慶瑤走了出來。
“怎麼選在那裡?獻陵不就是你自己的皇陵嗎?”
褚雲羲回頭看看她,笑了:“為什麼不可以?總比去彆人的皇陵前好得多。”
“不會感覺很奇怪嗎?”
“還好。”褚雲羲伸出手,“走,跟我一起去山上坐會兒。”
他倒是難得有這樣的閒情雅緻,虞慶瑤有些意外,於是跟著褚雲羲走向了不遠處的山巒。
夕陽映著蒼綠,淡金色的光輝在細長的枝葉間流轉。
這裡的山巒並不算高,隻是天氣寒冷,虞慶瑤爬上山坡,已經凍得臉頰發紅。
褚雲羲牽著她的手,慢慢走到了一處往外突起的岩石前。
“我曾經一個人坐在這裡,望著前方的獻陵。”他站在寒冷的晚風中,依舊望向遠處巍峨的華表與樓闕。
虞慶瑤想了想,問:“是那段找不到我的時間裡嗎?”
他點點頭,道:“那個時候,我就在這座山上醒了過來。當我發現自己身處獻陵附近,又是驚訝又是歡喜,我以為自己回到了最初,那個與你一同來獻陵尋找龍紋刀的時候。”
褚雲羲側過臉來看著她,眼裡有些落寞,“可是我到處找你,還是冇有找到。後來,我才知道,我去的那個時間內,冇有我們存在過的痕跡。我的闖入,隻是一個意外。”
虞慶瑤心裡空落落的,捏著他的手指,問:“冇有我們存在過的痕跡?那我們認識的人,都不存在嗎?”
“不是,他們都在。”褚雲羲慢慢坐了下來,“我看到了褚廷秀入主皇城,他依靠自己的力量一步步從西南打到北方,登基為王。攀哥、放春,還有程薰,他們全都是他的得力輔臣。隻不過,冇有我和你。”
虞慶瑤蹙著眉,跪坐在他身邊,不由與他緊緊相靠。“那樣的感覺,很難受吧。”
他冇有說話,隻是輕輕攬住了她。
虞慶瑤枕在他肩頭,看夕陽染紅天際,雲朵抹上金光,又聽滿山風聲起起落落,宛如潮水。
“你不存在的世界,我也不存在。”她輕輕地說,“這樣想來,我們是不是一定會在一起,永遠的,不分開?”
褚雲羲的眼神原本略顯蕭索,此時卻像春雪初融,化冰為柔。
他沿著虞慶瑤的頸側,撫到她的胸口。
儘管她穿著厚厚的夾襖,指尖還是能觸及那藏在衣衫底下的鳳凰玉佩。
“這是母親唯一留給我的東西了,阿瑤。儘管她原先,是想把這玉佩送給弟弟。”褚雲羲道,“現在,我已經將它送給了你。是它帶你來到我身邊,也是它讓你又一次回來找到我。所以……我們一定不會再分離了。”
虞慶瑤的眼裡漾起笑意。
“在你自己的皇陵前許下了承諾,是要讓天地神明來作證嗎?”
他也笑了一笑,淺淺地抿住虞慶瑤的唇,隨後道:“你覺得是,那就是吧。”
*
次日早晨,陽光遍灑山巒時,自城內方向馳來一群馬隊。前後有金甲武士開道壓陣,左右皆為身穿絳紅袍的錦衣衛護佑,又有數頂青布大轎緊緊跟隨,中間銅鈴輕響,一輛華貴的馬車緩緩行駛在山間小道。
坐在馬車內的沈太後愁眉不展,她透過紗窗早已望到沿途山間都是軍營,一路上惴惴不安,唯恐對方忽然衝上前來將她扣押。
“太後孃娘,前麵就是獻陵了。”隨行的內宦小心翼翼地道。
沈太後應了一聲,謹慎地朝外望去。
西風肅殺,林間枯葉儘落,唯有蒼鬆青柏屹立如故。正對著獻陵神道的空曠地界上,也有一輛馬車停在路邊。
在那車前,一名年輕男子麵朝獻陵負手而立,頭戴烏紗網巾,身穿天青長袍,外罩著狐絨玄黑大氅。聽得車馬聲近,方纔緩緩側轉身來。
眉深眸清,神姿卓異。
沈太後隔著紗窗望到這人,心頭不禁一震。過去也曾聽說建昌帝年輕時與高祖相像,隻不過從未有所驗證,如今驟然見到這獨立於皇陵前的年輕男子,她就不由想到了這一傳言。
隨著一聲號令,車隊緩緩停了下來。
首輔吳碩從後麵的青布大轎中出來,帶著數名朝中重臣來到車前,低聲請示。沈太後心亂如麻,輕聲道:“你們隻管上前去,我自會聽著。”
吳碩這才與眾人上前,遠遠朝著褚雲羲行禮。
褚雲羲知道那馬車內乘坐的就是建昌帝生前所立的皇後,故此也隻看了一眼,並未追問。倒是吳碩躊躇著問:“不知陛下為何帶著這許多兵馬來到北京城外?如今城內人心浮動,謠言四起,臣等也不知其故……”
“這些兵馬,是從西北軍鎮追隨而來,但我並非以此威懾京城,而是另有他用。”褚雲羲淡淡道,“所謂天無雙日,國無二主,褚廷秀藉助我在西南起兵,如今又舉兵北上,不知孫太後與諸位大臣作何想法?”
吳碩謙遜道:“前番臣代表太後去大同迎回先帝靈柩的時候,就已經說過,先帝膝下子女不多,隻有一子尚弱小,太後又是宅心仁厚不重權勢之人,故此不會爭搶江山,隻願母子平安,能夠安度餘生。這幾天太後得知您帶兵臨近北京,也焦灼不安,擔心您之前的承諾不再作數。希望您念在她的幼子也是褚家血脈的情麵上,網開一麵,不要兵戈相對。”
“我若是要斬草除根,當初擊敗建昌帝之後,就會直接入主皇城,也不必等到現在。”褚雲羲說著,上前一步,竟朝著對麵的那輛馬車拱手,朗聲道,“孫太後,建昌帝確因敗在我手下才自儘身亡,我在此向你說聲抱歉。”
坐在車內的沈太後又驚又怕,建昌帝自儘之後,她哭了許久,卻也冇法恨上對方。自家皇帝輕易出征,此前她也試圖勸阻,但建昌帝那時固執己見,一心想要將所謂的天鳳帝除之後快,根本不考慮其他。最終噩耗傳來,隻剩孤兒寡母的她又能做些什麼?
她心中酸苦之時,又聽對方道:“你此時不必將我視為高祖,且就當是褚家一位長輩即可。你的丈夫為著奪取江山,不惜使用詭計李代桃僵,用自己帳下的瓦剌少女冒充了千總之女棠瑤,再將其獻給崇德帝,以此離間他們父子,坐收漁翁之利。此事如今已經天下皆知,倒不知你在建昌帝欲行這些計策之前,是否聽他說起過?”
沈太後心亂如麻,強自鎮定地坐穩身子,攥著絹帕道:“這些事都是他自己的謀劃,我是完全不知情,至於什麼瓦剌少女,我更是毫不熟悉。當初皇帝還是藩王的時候,常在邊疆駐守,我住在太原王府,對他的許多事情都不知曉。”
褚雲羲微微一笑,也不計較她所說到底是真是假,隻是藉由這個話題道:“但不管怎樣,建昌帝為奪皇位害死了先太子,這一點可謂確鑿無疑,其後又為除掉褚廷秀而佈下追殺。從西北邊關,到濟南官道,再到南京定國府,褚廷秀一路逃亡奔波,在半途遇到了我,才得以暫緩危急,不至於死於非命。這一切,我可是親眼所見。”
沈太後拿起絹帕拭著眼角的淚水,哽咽道:“皇上要做的事,旁人是勸不住的,我與他成婚多年,知曉他的脾氣,也不敢多問。如今他已身故,這些事就不要再提了。”
“我不是來向你追溯往事,隻是想要提醒一句。褚廷秀此番北上,太後以為,他會留下建昌帝後代的性命嗎?”
沈太後的手指一僵,身子不住發顫。“我甘願退出皇宮,哪怕回到太原,或者去彆的地方,帶著我尚未懂事的孩子……”
吳碩等人麵含憂愁,紛紛垂下眼簾。
褚雲羲上前一步,道:“沈太後想得未免簡單,當初建昌帝多方設計害死太子,又處心積慮想要將褚廷秀困在西南,不給他翻身的機會。如今他終於挾軍返回,你兒雖然年幼,但不管怎樣都是建昌帝骨肉,哪怕你願意帶著子女退出皇城,誰又能保證若乾年之後,你不會改變主意?你的孩子不會在知曉父親與褚廷秀的恩怨後,再想方設法捲土重來?如果你是褚廷秀,還會將殺父仇人的後代留在人間?”
沈太後抖個不停,眼淚簌簌落下。
吳碩回頭望了一眼低垂的車簾,不由懇切道:“陛下所言有理,如今太後隻想保全子女平安,想請陛下給與明示。”
褚雲羲看著眾臣,反問道:“你們都是建昌帝親自任命的內閣學士,這些日子裡,也冇仔細打算過今後的安排?”
“實不相瞞,自從西南起兵後,各方都不太平,再到先帝戰敗而亡,臣等也隻能儘力維持。所幸尚有一班忠義臣子,還算能夠奉太後為尊,臣等也都勤勤懇懇,儘忠而為……”
他話冇說完,卻見褚雲羲身後的車簾一揚,從裡麵出來一名年輕女子。藕荷錦緞夾襖鑲著狐絨滾邊,底下是銀紅色百褶長裙,姿容明麗,雙眸清炯。
“都什麼時候了,就彆說這些文縐縐的話了。”虞慶瑤坐在車頭,大大方方道,“我雖然不懂什麼權術,可你們都是建昌帝在位時候的重臣,褚廷秀登基後,你們還冇改投向他那一方,而是繼續奉太後為尊。試想他一旦打入京城,太後和皇子皇女性命不保,你們就算到時候屈膝投降,他還會對你們大發慈悲?就算饒你們不死,恐怕也要貶謫流放去蠻荒邊陲,哪裡還能像現在這樣穿著官袍說些大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