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時分, 褚雲羲率眾從延綏返回大同,棠世安等將領出城等候。眾人拜迎完畢,正要請褚雲羲入城, 他卻道:“稍等,還有一個人, 要見你們。”
棠世安等人一愣, 卻聽得車輪滾滾,一輛玄黑馬車自騎兵方陣中間緩緩駛來, 程薰緩緩策馬,伴隨左右。
“棠世伯。”程薰下馬行禮,隨即撩起了厚厚的車簾。
有人自車內探出身來。
鵝黃錦緞鑲狐絨的襖子更襯得虞慶瑤麵如桃杏,星眸熠熠。乍一看見這眾多魁梧的將領, 她有些赧然, 但很快就抿唇一笑:“各位,我回來了。”
眾人愣住,不禁互相詢問,卻也無人知曉。程薰這才拱手道:“這就是真正的虞姑娘。”
“虞、虞姑娘?”棠世安等人驚愕得麵麵相覷,有人忍不住問:“她不是從大同城內失蹤了嗎?怎麼會變了模樣?還跟著你們回來了?”
“這就說來話長了。”褚雲羲從後方走來,“進城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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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虞慶瑤坐回馬車, 跟著大軍進入了大同城。對於她來說,雖然是第一次來到此地,但當那巍峨的城樓, 森嚴的護衛, 齊整的磚石長街,漸次呈現眼前之時,過往在此所見所聞, 便一一浮現而出。
眾將領將褚雲羲等人迎到了原先的大同守備府,聽他講述瞭如何擊退海力圖的經過,更是欽佩有加。然而棠世安終究還是忍不住問及虞慶瑤之事,宿宗鈺與甘副將等人不由笑了起來。
“我們當初也是一頭霧水,看來人人都一樣!”
甘副將把自己如何跟隨褚雲羲出了延綏,如何在轉眼間尋不到他的蹤跡,又如何兜兜轉轉,忽然在沙丘間望到了兩個身影的經過講述一遍,棠世安等人更是如墜雲裡。
“怎麼會一轉眼找不到蹤跡,一轉眼卻又忽然出現?”棠世安惴惴不安地問。
虞慶瑤這才道:“那是因為,我和陛下去了另一個時間,經過種種波折,才又尋找到了回到這裡的路徑。”
看著瞠目結舌的眾人,褚雲羲將之前的經過簡單解釋了一番,果不其然,眾人呆若木雞,冇一個敢吱聲。
半晌,棠世安才愕然道:“陛下,您這是遇到神仙了吧?不然為何能自在往來於過去與將來之間?末將活了幾十年,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褚雲羲還未及應答,程薰卻已拱手行禮:“正如棠千總所言,試看之前建昌帝率大軍進攻,卻一敗塗地,自儘身亡,如今海力圖妄想入侵,最終也落得眾叛親離,葬身荒漠。僅此兩件事,便足以證明陛下深受神明護佑,處處逢凶化吉。”
眾人一聽,皆點頭稱是。虞慶瑤坐在一旁,見褚雲羲麵露無奈,不由暗自好笑。
“陛下,你彆不好意思。”她湊近褚雲羲身旁,小聲道,“如果其他地方的百姓和官員也都這樣想,你倒是占了便宜,至少褚廷秀可冇法讓大家相信他也有神明護佑!”
褚雲羲看看程薰那端正肅然的模樣,知道他也是出於此意才這樣誇張,便也隻得輕歎一聲,不再去向眾人多做解釋。
好在眾人也不敢追根究底,隻是感歎一番。
褚雲羲因而又道:“棠千總,我已接到你派人送來的訊息,說是褚廷秀已率兵北上,但不知他這次啟程帶了多少兵馬?”
“據說他從南京出發時,水陸兩軍共有十餘萬人。”
甘副將摸著下頷道:“那也不是很多,之前瓦剌大軍也號稱十萬,不還是被我們打得落花流水?”
褚雲羲卻道:“這卻不同,瓦剌大軍是外邦集結入侵,但褚廷秀已登基為君王,南直隸周圍的城鎮都在他的控製之下。他出發時帶的這些兵馬,隻是原先跟著他從廣西打到南京的親兵,此後北上的過程中,必定還要不斷充實隊伍。”
棠世安點頭道:“陛下說的冇錯。現在南直隸完全臣服於他,再加上原先被龐鼎等人打下的廣東福建等地,可以說新皇的實力並不弱。”
他說著,命人取來了地形圖,展開放在了書桌上。
虞慶瑤望了一眼,才知曉他們說的南直隸大約就是蘇皖一帶,又問道:“那他現在往北進軍,是想搶先入主北京城?還是會朝著我們這邊來?”
程薰微一思索,輕聲道:“以我對殿下的瞭解,他並不會急於決一死戰,恐怕更想直接入京,一舉掌控京師各方,方能名正言順,興師討伐。”
棠世安思索了一下,道:“其實如果不是瓦剌軍進攻延綏,陛下在建昌帝自儘後,就已入主紫禁城。現在海力圖已死,瓦剌實力大損,不會再來入侵邊境。陛下應該儘早啟程趕去北京,免得被人搶占先機。”
“此次回到大同,就是為與你們商議此事。”褚雲羲道,“當初為迎建昌帝靈柩回京師,內閣首輔曾來拜見於我,我也讓他回去代為勸慰建昌帝遺孀。但如今褚廷秀已在南京登基,北京那邊究竟作何想法尚未得知。此為變數其一。”
他站起身,又指著地圖幾處:“再者,閩越與南直隸皆為褚廷秀勢力範圍,但山東河南以及再往北的大片城鎮還未有歸屬。這些地方的官員原本都是崇德帝所安排,建昌帝當時即位未久,還不曾廣佈勢力。如今這些人的想法,恐怕也不一而同。眼下時局多變,中原與北方各地抉擇所向,倒是至為關鍵。”
棠世安點頭,與眾人低聲商議一陣,起身拱手道:“陛下,如今延綏大同的兵馬都任您調遣。陝西與山西境內其他軍鎮的官員與我們相熟,我們願意分頭去談,確保西北一帶儘成為您的後盾。”
“有勞各位了。我將儘快啟程,趕赴京師。不管褚廷秀如何做,皇城內作主的仍是內閣首輔,而他們名義上也仍奉建昌帝遺孀為尊。”褚雲羲起身還禮,又道,“正如千總方纔所言,瓦剌大軍儘滅,短時間內應該無力再來進犯。我想留一部分兵力繼續留守西北,再選取精兵強將隨行南下,在褚廷秀進入北直隸境內之前,將其攔截。”
“末將悉聽尊令。”棠世安抱拳,一旁沉默已久的宿宗鈺忽然道:“陛下,我願意帶兵充當先鋒。”
褚雲羲看了看他,語重心長地道:“宗鈺,你姑姑現在留在了褚廷秀身邊。”
“正是因為這樣,我纔想著一定要見她一麵。”宿宗鈺年輕的臉上掩不住焦慮之色,“當初她一直對您欽佩有加,您讓她留在中原,也是為了與羅將軍互通有無,她又怎會背棄前盟,轉而幫褚廷秀與您爭奪天下呢?”
褚雲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相信放春自有主張,但如今我最擔心的是羅攀的安危。我懷疑在我們全力對抗瓦剌之時,南京那邊發生了變故,才導致羅攀不知去向,放春則被迫留在了褚廷秀身邊。你既有此意,那便作為先鋒軍,直接取道山東,儘力遏製褚廷秀北上的步伐。”
宿宗鈺一口應承,虞慶瑤目光所及,卻見程薰眉間微蹙,似乎有話要說,但還是未曾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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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褚雲羲與棠世安等人又相談許久,商議已罷,眾人各自散去,褚雲羲正要踏出廳堂,虞慶瑤忽然道:“程薰,你是不是有話要講?”
褚雲羲聞聲回首,程薰猶豫片刻後,上前來拜:“陛下,方纔您派遣宿小公爺作為先鋒,但若是宿小姐被人脅迫,宿小公爺又將如何麵對?到那時,他攻不得也退不得,豈不是左右為難?”
褚雲羲道:“方纔這裡人多,我稍後會找宗鈺詳細商議,如果宿小姐確實被脅迫,我們必然要將她解救出來。”
程薰眉間的鬱色這才稍稍減緩,但仍是低首道:“宿小姐不是尋常閨閣千金,能脅迫她就範的,除了仁義道德外,恐怕就是定國公府上下數百人的性命,再或者,是與羅將軍有關。羅將軍與您交情匪淺,殿下自然是知道的,他恐怕不會養虎為患。”
褚雲羲沉默片刻,沉聲道:“你的意思是,羅攀已經被害?放春又因擔心自己連累宿家上下,因而不得不與褚廷秀虛與委蛇?”
“我不能斷言,或許羅將軍也被控製起來了,故此宿小姐更不能輕舉妄動。”
虞慶瑤忍不住道:“她如果是被脅迫,為什麼不能直接動手殺了褚廷秀?”
程薰驚愕,以至於變了臉色:“宿小姐做不出這樣的事。”
“阿瑤,放春素來恪守君臣本分,這是她父兄對她一貫的教導,你要她向廷秀下手,隻怕是強人所難。再者說,褚廷秀既已是君王,麾下也有眾多良將信臣,放春就算製住他一人,可自己若是冇了兵權,隻憑單槍匹馬又怎能與他們對抗?”褚雲羲向她解釋完畢,又道,“我明日就將趕往京城,你也去準備一下,跟我一同啟程。”
虞慶瑤若有所思地點頭,褚雲羲又問程薰意欲何往。程薰眼中似有猶豫,躊躇片刻,才道:“陛下,我想跟隨宿小將軍南下。”
褚雲羲問:“你不怕與褚廷秀正麵相遇,被他大加指責?”
程薰低眉道:“殿下他定然已對我心懷恨意,但終究是要一見,我也不願迴避。”
褚雲羲應允了他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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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午後時分,程薰陪同虞慶瑤回到了棠府。冬日陽光隻餘些許暖意,淡淡籠著滿園草木,遊廊一側的池麵上結了薄冰,在陽光下耀著星星點點的光,隻不知原本自由往來的魚群去了何處。
棠瑤已經聽父親說起過虞慶瑤變了樣貌的事情,儘管如此,當她見到全然陌生的虞慶瑤時,仍是止不住地驚訝。
虞慶瑤倒冇多少拘束,說起自己那被改變的命運,令棠瑤聽得入了神。
“你想不想也試著去改變過去?”虞慶瑤見她悵然思索,不由問道。
棠瑤愕然,抬眸看著虞慶瑤,又將視線移到程薰身上。
“每個人,都可以回到過去嗎?”棠瑤小心翼翼地問。
“那倒不是……”虞慶瑤撐著臉頰道,“陛下就曾經去了很多時間,有些是過去,有些是將來。”
“那如果去了不該去的時間,豈不是要舉目無親,毫無依傍?”
虞慶瑤聽出她話裡的憂慮,隻得安慰道:“但隻要那條能夠往來古今的路徑還在,希望就還在,一次不成就再試一次,總有一天能夠像我們一樣,尋到合適的路。”
棠瑤眼中還含著鬱色,她什麼都冇說,隻是望著自己纖弱的雙手。
“這也不急於一時,你如果有什麼想法,以後再跟我說。”虞慶瑤見她似有顧慮,又見程薰沉默地站在一旁,主動道,“程薰,你不是要跟棠瑤道彆嗎?我先出去待會兒。”
程薰點了點頭,她便起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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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輕輕掩上了。臨窗的幾案邊,棠瑤坐在陽光下,髮絲微微透亮。
她抬起臉來,看著程薰,勉強笑了笑,柔聲道:“你纔回來,就又要走了?”
“是。這一次,我要離開大同很遠了。”他還是那樣不驚塵煙,尤其在棠瑤麵前,內斂得幾乎看不出任何情緒。
“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我……不清楚。”
棠瑤的眼睫微微發顫,許久才道:“就不能不離開嗎?”
程薰搖了搖頭,低聲道:“我不想藏匿在這裡,看著陛下與其他人遠征而去。”他停頓了一下,從懷中取出那一方嫣紅的絹帕,放在桌上。
“你給我的東西,我完好無損地帶回來了。”他一邊說,一邊緩緩打開絹帕,露出了金光熠熠的鐲子。
棠瑤微微一怔:“既然又要遠行,這鐲子,還是帶去吧。”
程薰垂著眼簾,卻道:“此次南下,不知結果如何,世事無常,死生難料,我覺著還是將金鐲歸還到你身旁為好。”
“正因為世事無常,我才希望,讓這鐲子代替自己,陪在你的身邊。”她難掩哀傷,近乎祈求地看著他,“如果不是病體難支,我也想跟著你走。”
“跟我去哪裡呢?”程薰終究還是落落寡合,他緩了緩,極儘認真地看著金鐲,“我費儘心力找到了你,終於將你送回到家中,為的就是讓你不再顛沛流離。明日我將啟程,臨走之前,我也會向棠千總道彆,如有可能,希望他能為你尋覓可靠心善的人家,讓你以後也有所依傍。”
棠瑤愣住了,眼裡好似浮上霧氣,更顯空濛。
“當初我是因為什麼而離開大同,一心要進入宮廷,難道你還不清楚嗎?”她語聲發緊,帶著微微的顫抖,“現在我成了這個樣子,你卻還希望我另覓良人?”
這一聲詰問,讓程薰肩頭好似被壓上重負,他喑啞著聲音道:“棠世伯畢竟也是有品級的武官,如今又承蒙陛下賞識,日後定能委以重任。他若想為你尋找可以托付終生的人,應該還是能夠找得到的。棠瑤,你當初的選擇,是我始料未及也愧疚至今,恐怕今生也難以釋懷。無論你有什麼要求,我都願意儘力去實現,但你所想的……我無法給予。”
棠瑤怔怔地看著他,淚光隱隱地道:“我所想的,不過就是能常常見到你……哪怕隻是一起說說話,也好。”
程薰靜默了一會兒,反問道:“你不知道我現在是何身份嗎?如果回到了禁廷,我將日複一日留在高牆之內,又豈能像現在一樣,來去自如?”
棠瑤心裡堵得慌,卻又不甘心地道:“你就一定要回到禁廷嗎?你現在一直追隨著陛下,倘若他最終能重掌天下,你就不能向他請求,給你自由?他心懷仁厚,一定不會為難你的!”
她是那樣執著地看著程薰。這種目光讓程薰心間震顫,卻又無法承受。
“可我,已經不想要什麼自由了。”他緩緩跪下,就在棠瑤麵前,望著她清光漣漣的雙眸,輕聲道,“你或許還有許多可能,但我今後的路,大概已經註定。棠瑤,我不願意彼此牽絆痛苦,放過我,也放過自己吧。”
蓄滿的淚水從棠瑤眼中無聲滑落。
她冇有哭喊,也冇有再祈求,隻是緊抿著唇,在朦朧的淚光中,看著桌上那流瀉光華的金鐲。
“我虧欠你的太多,難以補償,也難以挽回。”程薰神色平靜,卻又有一種淡漠的決絕,“若有可能,來生定當報償。”
說罷,他向棠瑤鄭重叩首,隨即起身,走向漏著一線光亮的門扉。
棠瑤的臉上已滿是淚痕,冰涼的。
“等一下。”她忽然竭力抑製住悲傷,叫住了他。
程薰在雕花門扉前回首,棠瑤扶著桌子慢慢站起,將那飛燕絞絲鐲依舊用絹帕裹起,送到他麵前。
“我送出去的東西,是不會收回的。”她眼角還有淚水,卻也含著決絕,“如果你不願帶走,那我就將它拋到院中的池塘去。那些魚兒曾見過你從院門前的花樹下向我走來,你來時,就帶著這個手鐲。如今你要遠離,不管以後是否願意回來,我都不會怨恨。”
她說完,冇再多言一個字,也冇再啼哭不已,隻是用那雙空濛的眼眸注視著他。
程薰雙眼微微發紅,緩緩伸出手,取回金鐲。
“萬萬珍重。”他深深行禮,將金鐲放入懷中,隱忍著快要落下的眼淚,迅疾轉身,開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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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長廊儘頭,虞慶瑤正坐在池塘邊。薄薄的冰層下,隱約曳過一道金紅,她好奇地凝望著魚兒的影蹤。隻聽腳步聲急,轉回頭,程薰神情寂寥地快步走來。
“那麼快就好了?”虞慶瑤訝然站起,程薰隻點了點頭,便走向院門口。
虞慶瑤一愣,隱約間卻又聽得後方屋內傳來壓抑的哭聲,她猶豫著,追到程薰身後:“你跟她說了什麼?”
“冇什麼。隻是,道彆而已。”
他頭也冇回,穿過那條長長的遊廊,彼時花葉綻然,如今卻隻剩蕭索空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