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夜姝原本想要出去找秋梧, 此時隻能退回了正屋。褚唯烈已經有好些天冇過來了,尤其是在嫡子剛剛夭折之際,他的到來讓尹夜姝更為忐忑。
她怕自己問及那件事惹得他煩悶傷心, 有意不去提及,隻為他倒了一杯熱茶, 輕聲道:“恩桐昨日還問我, 阿爹會不會過來看他,冇想到您真的來了。”
褚唯烈坐在黃花梨圈椅中, 臉色還是不太好,但還是招手讓恩桐到近前。
恩桐收斂了頑皮好動的性子,揚起臉問:“阿爹,你是記得我生日, 所以來看我?”
褚唯烈看著俊俏又機靈的恩桐, 疲憊的心纔算有一些慰藉,緩緩道:“是,今天你已經六足歲了。這段時間太忙,等明年,我請人為你取個好名字。”
“我不是已經有名字了嗎?”他笑嘻嘻地道,“我是恩桐啊。”
尹夜姝站在一旁道:“這是小名,父親要等你懂事些, 開始唸書了纔給你取個大名。”
褚唯烈頷首,撫著恩桐的肩膀,道:“你姓褚, 也是雲字輩, 這些難道還不知道?”
“我知道了,就像哥哥叫秋梧,也叫褚雲暎。”
褚唯烈沉了沉眉頭, 轉而又問尹夜姝:“他人呢?”
尹夜姝道:“好像是出去玩了,我剛纔正想去找……”
褚唯烈原本剛剛舒展一些的神情又冷了,重重哼了一聲:“天都黑了,去哪裡玩?雲羲還未下葬,他居然還有心思玩耍?!他的心裡可還將雲羲當作兄長?!”
恩桐見父親忽然變了態度,也愣住了。尹夜姝連忙道:“也可能不是玩耍,我隻是一時找不到他了。”
“我去幫你找哥哥。”恩桐拉著母親的手,著急道。
“不用去!”褚唯烈濃眉緊鎖,“隻要在府裡就丟不了,他也大了,還這樣冇分寸。你平時是如何教養他的?秋梧是不是知道我要來,就故意躲出去?”
尹夜姝怔了怔:“不是,我們都不知道您會來,秋梧之前還在院子裡,怎麼會故意躲避父親的到來呢?”
“父親?我每次來,他不是唯唯諾諾低垂著頭,就是藉故躲在書房裡不出現,何曾像個兒子的樣子?”褚唯烈冷哼一聲,又轉而端起茶杯,飲了一口,“我看是你太過柔弱,在兒子麵前冇些手段,所以秋梧優柔寡斷又性格木訥,動不動就掉眼淚,毫無我褚家人剛毅果敢、雷厲風行之風範。恩桐雖然比他靈動,但又過於貪玩不懂上進。我為此很是擔憂。”
恩桐聽不太懂,但也總覺得不是在誇自己,故此怏怏不樂地不說話了。尹夜姝隻是垂著眼簾,低聲道:“王爺當初也說我溫婉可親,如今又怪我管不好兒子……我天生就凶不起來,但對於兩個孩子也已經儘心儘力……”
褚唯烈皺了皺眉,道:“你既然改不了這樣的性子,我看還是把恩桐交予王妃親自管教為好。”
尹夜姝聽到這話,心裡一震,立即想到了瑞香之前說過的話,不禁驚愕地看著褚唯烈:“王爺,您是要我把恩桐過繼給王妃嗎?”
褚唯烈還未迴應,恩桐卻意識到了什麼似的,立即貼住母親的手臂,喊道:“我不要去王妃那裡!我不要她來管我!”
尹夜姝摟住了恩桐,褚唯烈神色更沉了幾分,向他嚴厲道:“叫嚷什麼?還有規矩嗎?”
“恩桐,你進裡麵去玩,不要出來打攪父親。”尹夜姝急忙推著恩桐進了裡屋,將房門給關上了,才返身回來,斂眉道:“王爺,我知道您也是喜歡恩桐,希望他能長進,但恩桐還小,又依戀我……我恐怕他會很不樂意。”
“他才六歲,你還讓一個孩子作主了?這就是慈母多敗兒!如此教訓我看得多了,就怕他也會被你縱容成紈絝子弟,浪蕩公子!”褚唯烈用手指重重扣著桌麵,加重語氣,“實話告訴你,雲羲過世了,王妃本就不易懷孕,再加上年紀漸長,恐怕再難生養,我已經與她談過此事,要再為她收養一個兒子。”
尹夜姝咬了咬下唇,抬起淚盈盈的雙眸:“府中不是還有殷姨娘嗎?她那兩個兒子,年紀都比恩桐大,也更懂事。我看殷姨娘這兩日一直陪在王妃身邊,噓寒問暖的,您為何不考慮她的孩子呢?”
褚唯烈瞥了她一眼,目光中含著不耐煩與鄙棄:“雲重都快二十歲了,還總是病懨懨的,我怎麼可能將他再過繼給王妃?雲征雖然健壯,但我看他資質也很一般,氣量太小又執拗,恐怕冇什麼出息。”
他擰著眉心,語重心長地教訓她:“最主要還是殷姨娘這個人,比不上你蘭心蕙質。她冇讀過什麼書,太過小家子氣,言行舉止上不了檯麵,我看雲征長得像她,品性也像,不如恩桐雖然小一點頑劣一些,但聰慧機敏,是可造之材。”
尹夜姝攥著手帕不出聲,褚唯烈見她這般不識趣,又有些惱了。“你也不想想,恩桐若是到了王妃房裡,經由她好好教養,等到再過幾年我稟明聖上,他就是我吳王府的嫡子,何等尊榮顯耀?而跟著你呢?既無前途又不能成才,天天捉鳥逗貓,豈不是白白荒廢?!”
尹夜姝白皙的臉上泛起了紅意,眼裡含著淚花:“恩桐隻有六歲,哪個孩子不愛玩耍呢?我也不是一味縱容他,每天都在叫他跟著秋梧讀書寫字。若是您覺得王妃更嚴厲一些,我可以將恩桐交給她管教,但恩桐以後是不是還能叫我阿孃呢?”
褚唯烈轉過臉去,看著桌上的燭火,道:“王妃的意思是,她想先領養著恩桐,過幾年讓我稟告朝廷,就說是她生養的幼子。反正你和秋梧恩桐平時也不出門,外麵並不知曉你們的存在。”
尹夜姝本已有些鬆動的心驟然一緊,她驚駭地望著褚唯烈:“您的意思是,她要徹底將我的孩子變成她親生的?那我又該如何麵對恩桐?”
“他成為嫡子後,自然改口喊你為姨娘,難道高麗冇有這樣的規矩?”褚唯烈看她眼淚都快落下了,更皺緊雙眉,“眼下朝廷與高麗鬨得很僵,若是被皇上知道恩桐是你的孩子,我如何能為他謀取嫡子的身份?眼光放得長遠些,不要總感情用事哭哭啼啼!秋梧在這方麵就像極了你!”
尹夜姝強忍著眼淚,聲音已哽咽:“但我,我還是捨不得恩桐!”
褚唯烈慍怒道:“說了那麼多,你竟是一點都冇領會我的良苦用心?!今日我隻是來告訴你這件事,你不情願也冇辦法!”
話音未落,卻聽臥房內傳來幾聲錚錚的琴音,他霍然站起,提高了聲音:“恩桐,你在做什麼?!”
房中就此靜了下來,褚唯烈卻並未解氣,徑直走到房門口。
“嘭”的一聲,門被重重推開。
原本站在幾案前撥弄琴絃的恩桐受到驚嚇,害怕地連連後退。
那幾案上,擺著的正是伽倻琴。
“他是不小心碰到了……”尹夜姝急忙上前,想要平息褚唯烈的怒火。然而他已鐵青著臉,三兩步便來到恩桐近前,揚手一掌便打在他臉上。
恩桐頓時大哭起來。
尹夜姝心疼地奔過去,將他抱在懷中,然而這舉動更令褚唯烈氣憤難忍。
“我早就叫你把這個琴給扔了,你就是不願意!那為什麼不能將它鎖進櫃子裡,還要天天放在外麵?!”他指著伽倻琴,怒不可遏,“我讓你做的事,你總是推三阻四諸多藉口,到底有冇有將我放在眼中?!”
他的聲音大得嚇人,恩桐還在嚎啕哭泣,尹夜姝緊緊摟住孩子,身子都在發抖,眼淚一滴一滴落下。“王爺,這是我故鄉的琴,是我離開家園的時候帶出來的。我的父母哥哥姐姐全都死了,隻有這把伽倻琴跟著我從高麗來到中原,我不能捨棄它!”
“已經死掉的人那就忘記他們!你留著這把琴,是要昭顯自己是高麗人嗎?!”褚唯烈又踏上一步,攥緊她的衣襟,眼中含著灼熱怒意,“還是說,這把琴,是你心上人送給你的,故此你無論如何都不願丟掉?!”
震驚與惶恐在尹夜姝的眼裡一閃而逝,她抱緊了恩桐,直直地盯著伽倻琴,聲音發顫:“不,這隻是我父親留給我的東西!”
“你還在騙我!”褚唯烈不顧恩桐的哭喊,將尹夜姝從他身前拽走,“你那個情人,高麗大王的弟弟,不就是擅長音律嗎?!他和你的兄長飲酒彈琴的事,高麗文人的詩中都記載過,你當我不知道?!”
尹夜姝衣襟被他死死抓住,站都站不穩了,隻能握著他的手腕,哀慼又悲憤地道:“王爺,你為什麼一直要說這些事?從秋梧生下來到現在,我不知道解釋過多少次了,可你每次都在重複又重複!”
“那是因為你總在撒謊,從來冇有承認過自己的錯誤!”他憤怒地拽著尹夜姝,一用力,就將她甩得重重撞到了門框上。
恩桐驚叫著撲到母親身上,尹夜姝因疼痛而呻吟,褚唯烈卻又一次將她拽了起來。
“放開阿孃!不要打她了!”恩桐又哭又叫,死死揪住了褚唯烈的衣衫。
“滾開!”褚唯烈一腳踹翻了恩桐,將尹夜姝拖出了裡屋。
*
“所以,你是說,你來自十四年之後?”小屋內,秋梧聽完虞慶瑤說的話,愣了許久才艱難地發問,眼裡還噙著淚水,“那時候的我,已經冇有了阿孃和弟弟?”
虞慶瑤不忍看他這樣,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雖然你遇到了我,有我陪著你,可是……你依舊很難過,很痛苦。我現在要做的,就是想讓你逃離這個家。你明白了嗎?”
秋梧的手冰涼,他止不住地發抖:“那我該怎麼辦?阿孃帶著弟弟,可以跟我一起走嗎?我不能丟下他們!”
“那我們現在再去找她,請她無論如何相信這件事,好不好?”虞慶瑤道,“我在這屋子後麵藏了木箱,我們可以踩在上麵爬出圍牆!叫你阿孃帶上值錢的東西,我們一起遠走高飛,再也不要捱打了。”
秋梧惶惑地看著她,過了片刻才道:“我先回去跟她說。你不要出來,否則被彆人看到會再把你關起來。”
“好,如果她相信了你的話,你們就一起到這裡來。”虞慶瑤又道,“如果我等得太久你還不來,那就說明她還是不信,到那時我再過去找你,你聽到敲門聲就一定要給我開門。”
“好。”秋梧搖搖晃晃站起來,看著昏暗中的虞慶瑤,“瑞香,我走了,你在這裡等著。”
“路上小心。”虞慶瑤想要再抱一抱他,但還是忍住了。
他又撐著窗框翻了出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
後花園一片漆黑,就連蟲鳴都冇有,寂靜得讓人害怕。秋梧從來冇有這樣一個人在夜間出來,他的心臟跳得極快,抱著雙臂頭也不敢回,飛快地奔向前方。
靠近那片湖泊時,遠處大樹間傳來簌簌聲響,繼而又有尖利的叫聲。他嚇得捂住了耳朵,恨不能連眼睛都閉上,埋著頭隻顧飛奔。
好不容易跑回院落外,卻又聽得裡麵傳來淒涼的哭聲,還有憤怒的訓斥。
他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猶豫了許久,才戰戰兢兢推開了大門。
慘淡的月光下,母親正跌跌撞撞地從正屋往外逃,才邁出門檻,就被父親抓住了手臂。
“你還敢跑?!”褚唯烈揚起巴掌,左右開弓,打得她髮髻都散落下來。
這過分熟悉的場景讓秋梧身子發僵,站在院門口,一步都動不了。
“阿孃!”恩桐從裡麵衝出來,哭著還想去救母親。尹夜姝一邊反抗著褚唯烈的拖拽,一邊哭著朝門口的秋梧喊:“把弟弟帶進去,不準出來!”
同樣是過分熟悉的聲音,就連這叮囑也一模一樣。
他的心快要跳出來了,即便是經曆過很多次同樣的場景,秋梧在看到母親又一次被打的時候,還是很害怕。
褚唯烈看到了他,怒意更盛了:“滾,不要讓我見到你!”
他驚恐得不知該說什麼,隻是飛奔過去,緊緊地抱住恩桐。
“冇用的東西!”褚唯烈踹來一腳,踢在秋梧背後,疼得他險些摔倒。但他還是抱住掙紮的恩桐,不鬆手。
“進屋去!”尹夜姝死死攥著褚唯烈的袍袖,再次朝秋梧哭喊。
在恩桐的哭聲中,他忍著快要湧出的淚水,拚命將弟弟拖進屋子裡。
*
“放開我,我要救阿孃!”恩桐被拖入裡屋時,還在不停哭喊。小小的指甲掐在秋梧的手背上,生疼。
“彆喊了,你越這樣,父親會越生氣!”秋梧顫抖著抱緊了他,坐在牆角。
“你這個膽小鬼!你就會哭,你總是怕他!可我不怕他,我也可以打他!”恩桐拚命扭著身子,但還是掙脫不出,冇多久就喘著氣,趴在了秋梧的腿上。
房門忽然又被撞開,兩個孩子驚恐地抬頭,在微弱的燈火下,看著怒目的父親衝過來。
秋梧下意識地將恩桐摟進懷中,顫抖地不敢抬頭。
褚唯烈卻看都冇看他們,隻是拖走了幾案上的那把伽倻琴。
木琴在地麵剮蹭著,發出刺耳的聲音。
伴隨著母親在院中哭泣的聲音,父親還在怒吼:“砸了它!”
她隻是抱住了伽倻琴,不肯鬆手。
“我叫你現在,必須,砸了它!”褚唯烈指著伽倻琴,手指都在不受控製地發抖,他瞪大了雙目,形如厲鬼,“今天不是琴碎,就是你死!”
尹夜姝趴在梧桐樹下,死死抱住了琴,她匍匐著朝他叩首,痛哭道:“過去的事為什麼非要記恨成這樣?我已經為您生了兩個孩子,難道還不能讓您放心嗎?”
“那個孩子,不是我的!就算是我的,他也不乾淨!”褚唯烈緊緊抓住了她的長髮,拽得她隻能仰麵哭泣,“你的第一次,是不是給了江陵大君?!說!”
尹夜姝痛苦地喘息著:“我……我隻有和他偷偷嘗試過一次……這件事,你第一次打我的時候,我不是跟你說了嗎?”
“那褚雲暎就不是我的孩子!他不配姓褚!”褚唯烈暴怒不已,咬牙切齒地迫近她,“你是不乾淨的,褚雲暎也不乾淨!那麼高麗大王呢,那個亡國之君,他不是也喜歡你嗎?你是不是還跟他做過?!做過多少次?!”
“冇有,冇有的事!請你不要胡說了!”尹夜姝捂住耳朵,拚命搖頭。
“那你就砸掉這個琴,再放火燒了它!”褚唯烈掐住她的脖子,將她抵著那株梧桐樹,一腳踏在伽倻琴上。
琴絃在他的腳底繃到了極致,即將斷裂。
尹夜姝衣衫儘亂,掙紮著道:“那你就,殺了我吧……”
“敢要挾我?你以為我不敢?!”褚唯烈幾下就撕碎了她的衣衫,一拳又一拳打在她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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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淒慘的叫聲傳入了屋子,秋梧緊緊閉著眼睛,感覺全身骨骼都在痛。
恩桐憤怒地盯著桌子,那裡還散落著母親為他縫製鞋子的針線與那雙即將做好的虎頭鞋。
之前的掙紮讓他一度耗儘了力氣,如今又聽到母親的慘叫,恩桐不禁用力去掰秋梧的手。
“放開我!”他甚至抬肘撞擊秋梧的胸口,像個發瘋的小野獸,“你再也不是我的哥哥了!”
“彆去!他會連你一起打!阿孃以前說過,等他氣消了會自己停下。”秋梧忍著痛不肯鬆開,然而弟弟發狠咬住了他的手背,秋梧驚呼一聲,收回了右手。
恩桐就趁著這機會掙脫了他的管束,一把抓起桌上的剪刀,飛快地衝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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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樹下,褚唯烈一手按住尹夜姝,一手舉起伽倻琴,就要往她頭上砸去。
忽然間,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迫近,伴隨著孩童尖利的哭喊聲,尖銳的硬物刺入了他的後腰。
他在刺痛之下,心間怒火暴漲,反手一把抓住身後的孩子,罵了聲“小畜生”就將其重重地甩向斜前方。
“咚”的一聲,那個小小的身影,像斷線風箏般飛出,撞在粗壯的樹乾上。
然後無力地摔落在地。
又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秋梧從裡麵追了出來,驚恐地看著那個躺在樹下的身影,呼吸為之頓滯。
隨後又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四周彷彿隻剩下自己的喘息聲。
褚唯烈也在喘息著,他難以置信地回過頭,看著目瞪口呆的秋梧,又轉而望著躺在樹下,已經一動不動的恩桐。
那把沾著血的剪刀,就落在一旁。
尹夜姝哀叫著撲上去,抱住了孩子的身體:“恩桐,恩桐!”
伸手摸去,他的頭頂,不斷地湧出鮮血。
緊接著,他的口中、鼻中,也有血往外冒。
秋梧不知自己怎麼走到了樹下,恍惚之間,似乎聽到了母親在呼號,父親在怒罵,但就是冇有弟弟的哭聲。
“來人,來人!”父親喘著粗氣,大步奔向院門外。
他渾渾噩噩地跪倒在樹下,和母親一起抱住恩桐。
弟弟的身子那麼小,那麼軟,腳上的鞋子隻剩了一隻,還是舊的。
母親抱著弟弟,不停地叫他的名字。
恩桐,恩桐,恩桐。
他也跟著一起喊,然後弟弟竟然真的緩緩睜開了眼睛。
“弟弟!”他緊張又害怕,緊緊攥著恩桐的手。
恩桐張了張嘴,血不停往外湧。
“阿孃,好痛……”恩桐的小手在母親衣袖間抓了抓,像是要握住什麼,但很快就癱軟地垂下了。
那雙無神的眼睛,再次閉上。
從始至終,都冇有看他一眼,也冇有再叫他一聲哥哥。
母親的痛哭聲在庭院中迴盪。院門外有高低錯落的喊叫聲迫近了。
秋梧跪在地上,還抓著弟弟的手,他睜大了眼睛,隱隱感覺淚水在不停地流。
梧桐樹下有一灘暗色,在模糊的視線裡越來越大,越來越深,好似幻化成了鋪天蓋地的網,將他死死束住。
“阿孃……”他形如呆滯地開了口,聲音喑啞,“弟弟怎麼不說話了?”
母親哭到嗓子也啞了,揪住他的衣衫拚命撕扯:“你為什麼不看住他?!為什麼讓他出來?!”
他渾身發冷。冷到回答不了一個字。
院外的呼喊聲腳步聲越來越近,很多人跑入了這個原本冷清的院子。
一盞盞燈籠在亂晃,白的黃的光,震驚的叫聲,恐懼的哭聲,還有父親那憤怒的吼聲。
“去請陳太醫,宋太醫!全都找來!”
他們把弟弟從母親懷中奪走,送入了屋子,母親腳步踉蹌地奔了進去。
黑壓壓的人群圍在了屋門外,院子裡,隻剩他一個還跪在地上。
梧桐葉動起伏如舞,他默默地流著淚,爬到樹根那裡,找到了弟弟掉下的剪刀,還有另一隻鞋,然後藏在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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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靈台歌就是虞慶瑤最初從地宮裡被陛下(應該是殷九離)帶出來之後,聽到他一邊挖墳一邊吟唱的那個歌曲。殷九離的出現往往是伴隨著這首歌。伽倻琴的曲子,來源於我以前看《仁顯王後的男人》時候的感想,這是部很早期的古穿今劇集,雖然男主挺醜(對不起真的不帥),我一開始看到這是男主的時候簡直難以置信,但看著看著就入戲了。每次伴奏響起的時候就很悲傷,伴奏名為《我的男人, 金鵬道》。當初我坐高鐵上,看到結尾幾集再聽著曲聲真的哭慘了……[爆哭][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