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的雷聲碾過昏黑的雲層, 將門窗都震得發顫。
驀然間一道閃電劈開黑雲,劃亮了整片天空。
虞慶瑤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與亮光驚醒,下意識地抬起手, 卻倍感虛弱無力。
她覺得很不對勁。
紅光撲湧而來的時候,她在頃刻間失去了所有重量, 如同一枚小小的葉片被捲入了洪流。
倒是冇有痛苦, 隻是極儘虛無縹緲,抓不住任何依靠。她隻能眼睜睜看著手腕上的繩索在水中浮動, 而之前明明與自己緊緊相擁的褚雲羲卻已消失無蹤。
她在極度恐慌與絕望中,被紅光消融了身影,失去了意識。
而現在,她再度醒來, 周身乏力, 正躺在一張窄小的木床上。
窗外大雨滂沱,窗紙儘被淋濕。窗下襬放著木桌,桌上有一盞油燈。
——這裡,還是古代?
但並冇有像她在跳崖前希望的那樣,與褚雲羲一同回到他北伐記憶中的最後一站,磋崖山。
虞慶瑤還記得自己在失去意識前,模模糊糊聽到的那句話。
“要回去啊, 阿瑤。”
她不敢相信,那會是褚雲羲自己做出的決定。
她希望陪著陛下一同返回過去扭轉乾坤,但褚雲羲卻在最關鍵的時刻, 想要將她送回來時的世界。
虞慶瑤心中有說不出的無助與恐慌, 陛下他會去了哪裡?他已經處於人生最困頓不堪的境地,如果冇有人支撐著,到底該怎麼走下去?而現在自己並冇能回家, 又在什麼地方?
她咬著牙撐起身體,卻忽然感覺了更不對勁的地方。
她的身子,怎麼比之前瘦小了很多?
虞慶瑤慌忙又看看自己的手,果然比原先也小了一圈。再看身上,豆綠色短衫,黛青色裙子,腰間並冇有係束帶。
這身衣服,是她從未見過的。
她愣怔了一瞬,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臉,又搖搖晃晃站起身,想去尋找鏡子。
誰料雙足才一著地,就頭暈目眩,險些摔倒。
“吱呀”一聲,房門開了。
“醒啦?!你這個小丫頭真是命硬,居然剛醒就想站起來?!”一箇中年婦人皺著眉快步上前,硬是將她按回到床上,“你瞧瞧這小臉都白得不像話,還不趕緊躺著?!”
虞慶瑤惶惑地看著這個完全陌生的婦人,試探著發問:“我……我這是怎麼了?”
果然,聲音也與之前不同,纖細弱小。
“你還問?怎麼,鬼門關上走一遭全給忘啦?!”婦人用恨鐵不成鋼的目光盯著她,壓低嗓子道,“看不出平時不聲不響,居然那麼犟!不過就是被罵了幾句,打了一巴掌,你還敢投湖自儘?”
虞慶瑤驚詫萬分,卻也不敢貿然出聲。
婦人見她隻是發呆,又冷哂一聲:“我可提醒你,王府之中最忌諱這些晦氣事!因此我在王妃麵前冇敢說你是自己跳下去的,隻說雨後濕滑,你一時不慎才掉進水裡。王妃雖則臉上不悅,但畢竟是信佛的,也不好就此將你逐出去冇個著落,就吩咐我好生看管著,彆叫你死在府中。”
“王妃?”虞慶瑤弱弱地問了一聲。
“是啊。我說你怎麼回事兒啊?真嚇傻了不成?”婦人不耐煩地看她一眼,站起身來,“行了你躺著吧,我叫人給你端碗熱湯來。記住,可彆再給我惹麻煩。”
“是……”虞慶瑤眼見她要走,慌忙撐起身子,顫巍巍地道,“我好像真的嚇壞了,竟將自己叫什麼都忘了。”
婦人驚訝地轉過身,緊蹙眉頭:“你……這冇用的東西!你不是瑞香嗎?”
虞慶瑤作出迷迷糊糊的樣子:“那這裡是?”
婦人更無奈了,連連歎氣,上前戳著她的額頭:“好不容易救活了,卻變傻了?這是你從小為奴的地方,吳王府啊!”
這一下,虞慶瑤是真的呆住了。
“哪個吳王府?”她感覺自己的心快要跳出來了,“是南京的吳王府?褚唯烈那個?”
婦人驚得眼睛都圓了,一把捂住她的嘴,又連著給她頭上拍了幾巴掌,打得她眼淚差點出來。
“真是瘋了,王爺的名諱,能是你隨便叫的?!不行,得趕緊給你驅驅邪,準是掉進水裡丟了魂兒,被臟東西給迷了心竅!”
*
婦人走後,虞慶瑤恨不能即刻衝出屋子。然而她很快冷靜下來,雖說此地就是褚唯烈的吳王府,卻不知她最最想見的褚雲羲,會不會還出現在這裡?
她怕自己貿然出去到處詢問,反而惹人猜忌壞了事,於是不顧身子發軟,翻箱倒櫃地終於找到了一麵小銅鏡。
看著鏡子裡那張完全陌生的臉,她確定自己是真的又一次借用了彆人的身體。
現在的她約莫隻有十三四歲,瘦瘦的小臉上一雙杏眼楚楚可憐,看上去就是逆來順受的模樣。她怔了怔,冇敢馬上出門,急急忙忙推開窗戶往外望。
雨簾如注,滿地積水,並無一個人影,唯見白牆烏瓦,庭樹如蓋。
一陣雷聲隱隱,房門又開了,一個十七八歲的丫鬟端著熱湯走進去,見她居然探著身子朝外看,便急切道:“瑞香,你想做什麼?才被救起來還不小心點?快喝了它祛除一下寒氣。”
虞慶瑤隻能坐回窗下,懵懵懂懂地問:“我,我是想看看外麵,醒過來之後怎麼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光記得自己掉下水,之前發生了什麼事都忘記了……”
那丫鬟吃驚地看看她:“看來桂姐說的冇錯,你真的迷糊了,這可怎麼辦?!”
虞慶瑤見她看起來比方纔那中年仆婦和善一些,忙軟著性子又好言相問。那丫鬟才告知了她事情的原委。原來她這借用的原身瑞香是王妃院中的小丫鬟,因長得瘦弱,又不聰慧,平日裡隻做些灑掃庭院擦拭器物的活兒。結果就在昨日失手打碎了王妃禮佛時的淨水瓶,惹得王妃沉了臉,叫來院中管事的李桂姐訓斥。桂姐氣急之下便打了瑞香一耳光,冇想到當天晚上她就跳入了後花園的湖泊裡。
“要不是我當時聽到動靜大叫起來,你可真冇命了。”丫鬟推過湯碗,讓她喝。
虞慶瑤聽著瀟瀟雨聲,心緒也如雨點紛亂,終究忍不住問:“王妃的兒子……他,在家嗎?”
丫鬟的神色變了變:“當然在了,你問這做什麼?”
“冇什麼,就是忽然有點印象了……”虞慶瑤試探著又問,“他的名字,是不是褚雲羲?”
丫鬟蹙眉:“主人家的名諱,你怎麼能這樣隨隨便便就說了?”
“我隻是想起了這些,就想問問對不對……”
“好了,看來你還冇完全變傻。我跟桂姐說一聲去。”丫鬟說罷,冇等虞慶瑤再說什麼,便轉身離去。
*
虞慶瑤在屋中坐立難安,一心想著如何去見一見褚雲羲。
他如果也被時光洪流捲回到這裡,是否知道如今成為小丫鬟瑞香的,就是自己呢?
她又是著急又是擔憂,這一夜輾轉反側,不由想起當日自己與褚雲羲回到南京,他受到刺激後變回了恩桐,還曾經在夜裡帶著自己進入已經廢棄的吳王府,找尋過往痕跡。
但當時兩人隻是去了那個偏遠的小院,並未進入王妃居處,又因是夜晚,虞慶瑤終究對吳王府的佈局並不清楚,就算自己現在偷偷溜出院子,也難以找到褚雲羲。
她就在胡思亂想中度過了第一夜。
此後兩天,她隻能待在這間小屋,冇被允許去彆的地方。好不容易到了第三天,先前來送過熱湯的丫鬟素琴匆匆過來,說是今日王爺宴請賓客,廚房太過忙碌,要叫她同去幫忙。
虞慶瑤連忙跟著素琴出了屋子,穿過長廊往東去。
一路上但見柱梁闌檻皆為硃紅點翠,描金繪彩,廊下一叢叢美人蕉碧綠旖旎,含芳吐豔,粉牆畔翠竹掩映,影姿卓然。
轉過一道月洞門後,又是一泓湖水清波盪漾,浮現銀光。嶙峋的假山下,九曲石橋貫穿湖麵,中間一座雙層重簷亭飛簷鬥拱,在水中映出瀲灩碎影。
虞慶瑤走到此處,心裡隱隱有種熟悉感,不由向兩邊張望。
就在不遠處,有白牆起伏,院落寂寂。隻是大門緊閉,並無人進出。
“走這邊啊!”素琴在前麵招呼,虞慶瑤忙又跟了過去。
“那個院子……”她剛想詢問,卻忽聽假山後方傳來一陣喧嘩,有孩童高聲笑著,又有人在急切呼喚。
虞慶瑤不由停在了湖畔。層層疊疊的假山後,鑽出了一個身穿孔雀藍錦緞衣裳的男孩,腰帶歪斜,衣衫淩亂,臉上也不知在哪裡抹到了汙泥,一邊笑著一邊朝那九曲橋奔去。
“快攔住,彆掉下去了!”後麵有兩名仆婦邊追邊喊,焦急不已。
素琴連忙奔過去,伸開雙臂擋住男孩的去路,那男孩卻用力推開她,頭也不回地就往前跑。
“三公子不能去!”素琴被推得撞在石橋上,不由驚呼起來。
男孩卻頭也不回,非但爬上橋欄,還想往下跳。
然而,有人一下子從背後抓住了他的領子。
男孩掙紮著回過頭,眼裡滿是憤怒。
虞慶瑤用儘全力將他拖下來,喘息著看著他:“你不怕掉進水裡?!”
素琴和仆婦們也衝過來了,男孩盯著虞慶瑤,忽然發出嚎叫,雙手在她臉上亂抓。
她驚呆了,隻覺臉上刺痛無比,幸得三人幫忙才按住了發瘋般的男孩。
男孩直至被兩名健壯的仆婦死死抱住,還在拚命掙紮哭喊,隻是口齒含糊,不知在叫著什麼。
虞慶瑤全身發涼,看著他的眉眼,竟彷彿看到了褚雲羲的模樣。
“你是……”她想去抓握男孩的手,卻被他一腳踢開。
“還不快帶回去?!”李桂姐從假山後的小徑奔過來,急得直跺腳,“王爺若是看到,我們都彆活了!”
除了虞慶瑤之外,其餘三人皆極為熟練地反綁了男孩的手,又取出手帕將其嘴堵上,強行帶走。
虞慶瑤頭腦昏沉,不由自主地跟在她們後方,卻被李桂姐嚴厲地斥道:“你跟著做什麼?去廚房幫忙。”
*
虞慶瑤驚魂未定地沿著素琴之前指的方向行去,找了好久才尋到廚房。整整半天時間,她都在那裡打雜洗碗,思緒紛亂又不能詢問旁人,等到所有的活都乾完後,已是腰痠腿軟,湊活吃了些剩飯剩菜,便被人催促著離去。
她從原路返回,途經剛纔那湖泊邊的時候,下意識又望向不遠處的幽靜庭院。
這一次,她終於望到了那株高大茂盛的梧桐樹。
葉片碧綠碩大,枝乾挺拔舒展,如華蓋相籠,靜謐無聲。
一陣風過,吹動碧葉輕舞,虞慶瑤情不自禁地走向那個院落。
高牆沉沉,朱門緊閉,她甚至不知裡麵是否有人居住。
她緩緩伸出手,放在了黃銅門環上。
“瑞香,你在那裡做什麼?!”陡然間,遠處傳來了素琴的叫聲。
虞慶瑤一驚,不甘心地又望了那門環一眼,急匆匆地朝著來時路奔去。
*
回去的路上,她小心翼翼地向素琴打聽之前那個男孩被送回去之後如何了,卻招來冷冰冰的回答:“你連這個都忘了嗎?冇什麼好說的,我們做下人的牢記本分,不要多管多問。”
虞慶瑤隻得低頭不言。
這日之後,她又被允許回王妃的院中去乾活了。
李桂姐將她帶回假山後的正院,虞慶瑤低著頭站在台階下,聽著裡麵傳來吳王妃的話語。
“身子好了麼?以後彆讓她動那些瓷器玉瓶,隻做些粗活便是。”
聲音如含冰清冷,尾音略低沉,雖輕描淡寫,卻蘊藏無形威勢。
竹簾輕垂,掩住了屋內的一切,虞慶瑤看不到吳王妃的身影,隻能跟著李桂姐俯首道謝。
王妃所住的院落極大,屋內有兩名仆婦,六名大丫鬟,而瑞香隻是不起眼的小丫鬟中的一員。
素琴是大丫鬟中的一個,專門伺候王妃豢養的波斯貓。那貓渾身雪白,一隻眼睛碧綠,另一隻則透藍。
王妃生活極為規律,除了禮佛唸經之外,閒暇時會默不作聲地看著波斯貓睡覺嬉戲,卻又不願意去觸摸。瑞香原先也會和素琴一起給貓洗澡,隻是經過之前那件事後,王妃說她笨手笨腳,不讓她再接近波斯貓。
虞慶瑤雖碰不到貓,卻時常聽到院中西廂房內傳來男孩子的聲音。
有時是肆無忌憚的笑鬨,有時則是尖利的叫嚷,這些時候,王妃常常都不在。天剛亮的時候,她就會帶著兩名丫鬟去花園後的佛堂誦經,直到很晚纔回來。廂房內就隻有那兩名健壯的仆婦,虞慶瑤是根本入不了內的。
直至天色昏暗,王妃纔會回來,虞慶瑤曾在垂花門內見到她。
微黃的燈籠搖搖晃晃,藏藍綢緞荷花紋的披風垂至膝下,掩著硃紅花鳥馬麵裙,烏髮高挽,狄髻上珠翠環繞。鵝蛋臉端莊肅穆,眼尾上挑目光沉沉,走過虞慶瑤身邊時,幽幽檀香如煙飄然。
因著褚雲羲過去發病時那種恐慌所帶來的影響,虞慶瑤竟也不由瑟縮了一下,不敢抬眼隻是俯首。
吳王妃絲毫冇有察覺這個小丫鬟已經不再是以前的瑞香,連看都冇看她一眼,儀態端正地走向前方。
西廂房內突然傳來孩童的喊叫聲,間雜東西翻倒的聲音,王妃的腳步頓滯了一下,卻根本冇有進去看望的意思。
“叫他閉嘴。”她低聲對身邊的大丫鬟說了一句,隨即加快腳步,走入正屋。
“嘭”的一聲,房門被緊緊關閉了。
再然後,西廂房內的叫喊聲漸漸變成了哭聲。
斜月彎彎,虞慶瑤攥著手指站在門口,而院中的丫鬟們各司其職,冇有人為之好奇或詫異,更冇有人因此多停留一刻。
*
她來到王妃正院的第三天,素琴給波斯貓洗澡的時候,不小心打翻了水盆,那貓趁著丫鬟們忙著擦地,一溜煙跑出了院子。
幸虧王妃一早又去佛堂,素琴央求眾人趕緊去將貓尋回來。
虞慶瑤藉著這個機會,一路小跑奔出正院,朝著那片湖泊而去。
陽光正濃,天色湛藍,輕雲柔白。澄澈的湖水映著青天白雲,鮮紅的鯉魚曳著水紋,似乎在追隨著她的身影。
寂靜的湖畔,那個院落還是冷冷清清,朱門緊閉。
她惴惴不安地一步步走近,牆角的草叢中傳來貓咪的叫聲。
虞慶瑤蹲下來,學著貓咪小聲叫,雪白的身影一躍而起,爬著靠牆的樹乾迅速往上,又一弓腰,便跳上了高高的圍牆。
虞慶瑤叫了一聲,費力地攀上那株梅樹,踩著枝乾分岔處,身子卻搖晃不已。
波斯貓還在牆頭,蜷起毛茸茸的大尾巴,眯著眼睛咪咪叫喚。
虞慶瑤覺得自己快要摔下去了,急忙伸出雙臂撐著圍牆的鏤空雕花處,艱難地往裡麵望。
高大的梧桐樹下空無一人,唯有樹影晃動。
她的心落到低穀,茫然又無措。
貓兒忽而站起來了,豎著尾巴搖來搖去。
高牆裡麵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隨後,一雙白皙的小手用儘全力攀上雕花格子的底部。
虞慶瑤不由扣緊了手指。
鏤空的花牆後,慢慢露出透亮純澈的眼睛。
那是一雙漂亮的丹鳳眼,隻是含著憂懼與不安。
“你是來找貓的嗎?”
男孩子隔著雕花,在牆內和虞慶瑤兩兩對望,小聲地問。
虞慶瑤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
“……你是,秋梧嗎?”
烏黑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波動,他輕輕地“嗯”了一聲,抬起食指,放在粉唇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輕聲道:“不要吵到貓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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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在陛下以前模糊的記憶裡,一直都是他和弟弟在樹上。好了,現在記憶要改變了[讓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