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欲送君又遠行 有緣……
宿放春這一去, 便是好幾天冇有訊息。程薰出去探聽荊州那邊的局勢,回來後向褚雲羲稟告,說是荊州城中官員已派出軍隊襲擊羅攀率領的義軍, 雙方在距離主城十多裡的郊野交戰,官軍雖起先設下埋伏, 占得優勢, 但後來抵不過義軍的猛烈反攻,損兵折將後急速逃回荊州閉門不出。
褚雲羲聽罷, 隻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先在這裡等待時機,最好不用強攻就能拿下荊州。”
於是他們還留在當陽客棧,棠瑤在程薰與虞慶瑤的悉心照顧下, 精神略有好轉, 一旦提及被擄走的事便流淚不已,總好過原先那癡癡怔怔的麻木狀況。
虞慶瑤謹慎地詢問雲中驛失火之事,棠瑤先是哭泣,繼而斷斷續續地說出自己的經曆。
原來當年她聽聞程薰因父親問斬遭受牽連而入了宮闈,便一心想要再尋機會見他一麵。父親也曾勸她婚事既然已經作罷,就不要再胡思亂想,隻是豆蔻年華的棠瑤滿懷摯誠, 知曉程薰的下落後,便不願就此斷了緣分。
其後宮中傳來訊息,說是崇德帝要廣納賢良少女, 棠瑤因待字閨中而被列入名單, 棠世安急得到處找人幫忙,想要將女兒從名單中除掉。棠瑤卻以君命難違為理由,製止父親盲目的行為, 毅然同意入宮。
她含淚拜彆父親,坐著馬車離開了邊鎮。崇德帝年已古稀,足夠能做她的祖父甚至曾祖父,棠瑤是知道得清清楚楚,但一路上她隻攥緊了手帕,心裡想著的,都是當初風和日麗,遊廊下金魚遊曳,而小徑那端,身穿錦袍的少年揹著弓箭快步而來。
就這樣,她隻帶著兩名貼身丫鬟,被官員一路護送,抵達了雲中驛。那日傍晚時分,她飲完茶後就覺睏意襲來,早早地去床上休息了。也不知過了多久,嗆人的氣息使她從昏睡中驚醒過來,她心慌意亂地坐起來,發現屋子裡一片昏黑,而瀰漫的煙霧已從門縫與窗縫不斷湧入。
棠瑤驚呼起來,然而丫鬟竟毫無反應,她跌跌撞撞下了床,冇走幾步就被絆倒。伸手一摸,那兩名貼身丫鬟居然都倒在地上,都已不省人事。正在她驚駭萬分之時,房門忽被打開,她還以為來了救星連忙呼救,誰料來者約有三四人,有人直接拖走了一名丫鬟,其餘人二話不說便上前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拚命掙紮也無濟於事,既發不出聲音,也無力逃脫,不多時便失去了意識。
……
再往後的遭遇,虞慶瑤冇敢多問。被柴得寶從鬼門關救回又擄走,對於棠瑤來說,恐怕是生不如死,摧心斷骨。
褚雲羲聽棠瑤說到這裡,不由又問:“那幾個進屋企圖謀害你的人,你可知他們的身份?”
棠瑤戰戰兢兢地道:“雖然看不見他們的樣子,但我還記得那幾人說話的聲音,好像就是護衛我進京的隊伍裡的人。”
“這就是徹頭徹尾的騙局,早就全都安排好了,送你上路,再在半路謀害了正主,把替換者順利帶入後宮。”虞慶瑤歎息一聲,“你有冇有聽他們談及關於這假冒者的身份?”
棠瑤怯怯地搖搖頭:“冇有,我什麼都不知道。要不是遇到了你們,我隻怕是一輩子都不知道那些人為何要害我……”
能問的都已問罷,他們也不再打攪棠瑤。
又過了兩日,宿放春那邊派人送來密信,信中說荊州官軍自從那日突襲失敗後,閉門不出,羅攀想要強攻,因此他們來問問褚雲羲是否同意,或者還有其他見解。
褚雲羲叫來程薰,向他打聽瞭如今荊州城中的官員身份與履曆,瞭解清楚後思索片刻,提筆寫下一封回信,交予了信使。
*
那荊州長官前番突襲失利後,痛定思痛,養精蓄銳,準備耗儘叛軍耐心後,再出城與之決一死戰。因荊州早已得知叛軍北上,故此備下了足夠的糧草。何知州認為足以堅守數月,但叛軍遠道而來,絕不可能耐住那麼多的時間。
因此無論對方如何在城下叫罵挑釁,何知州都嚴令屬下將士不得應戰。
就這樣堅持了七八天後,叛軍由一開始的每天騷擾,漸漸不再出現在城樓下。何知州召集屬下們,頗為得意地指出對方已經泄了先前的士氣,隻要再熬個十天半個月,說不定對方後繼乏力,主動撤兵去了。
然而這天之後,叛軍忽然趁著清晨霧氣濃鬱而大舉攻城,何知州趕緊率領部下親自去城樓督戰。這一日亂箭紛飛,喊殺震天,從天明戰至晌午,叛軍久攻不下,才鳴金撤兵。荊州眾將士傷亡慘重,何知州自己也險些送了性命,原想著叛軍既攻打不下,總該知難而退,誰想從次日開始,叛軍時不時發起攻擊,雖不像第一次那樣狂攻猛打,卻也讓守城士兵們不勝其擾。
又過了幾日,州府官吏間漸漸有人對何知州的退守方法提出質疑。一名姓劉的守備主動請纓要出城決戰,不願意再枯守乾等。何知州嗬斥了對方,認為這樣反而是中了對方奸計,一場商討不歡而散。
與此同時,被圍困的荊州城百姓也漸漸焦躁不安,他們每日承受著戰火紛飛,生死懸在一線的惶恐,不由議論紛紛。不知哪一天起,街頭巷尾開始流傳這樣的傳聞,說是城中早就有叛軍安插的內奸,第一次突襲原本安排得天衣無縫,為何占儘地理優勢還會被叛軍反敗而勝,就是因為內奸作祟,導致前功儘棄。
封閉的城中,流言似滴入瓶中的墨汁,很快蔓延擴散,不多時就傳到了何知州那裡。
何知州本來就對突襲失敗耿耿於懷,如今聽到這樣的傳聞,不免心生懷疑。再聯絡到自己剛剛說過要堅守等待,對方就來不斷騷擾,更像是自己身邊確實走漏了風聲。
他仔細思索哪些人身上有可疑之處,又將這些官吏一個個叫來盤問當日情形,有人當場喊冤,有人極力剖白自己,更有人覺得受到侮辱,義憤填膺。而這情緒激烈的人之中,就包括之前與他發生爭論的劉副守備。
雙方針鋒相對時,城下忽然又傳來急報。說是叛軍大將羅攀前來叫陣,指名道姓要劉副守備出去應戰。
何知州更是驚詫,當場質問:“劉副守備,你之前參與突襲,卻也不是主將,為何對方會在此時點名叫你再出城?”
劉副守備隻覺莫名其妙:“他們叫我出去應戰,我去就是了,知州這樣問我,我如何能答得出來?”
何知州冷笑一聲:“莫不是你與叛軍早有關聯,他們此次叫你出去,正好是設計騙我們打開城門,你再引兵入城,打我們個措手不及!”
劉副守備氣得麵紅耳赤,叫嚷道:“知州你不要血口噴人,我一心守城,怎容得這樣的誣衊?你若不信,我情願單槍匹馬出去應敵,也好過在此受侮辱!”
饒是他這樣表態,何知州還是不願相信,當即下令不允許任何人出去應戰。那劉副守備氣憤不已,其餘人也不敢公開支援哪一方,皆噤若寒蟬。
羅攀在城下叫陣不成,次日換了一群人來,宿放春揚聲點名,叫的正是與劉副守備同時帶兵偷襲的另一位武官。
那人一聽,急忙向何知州辯解自己絕無投敵可能,卻又引起質疑。
“本官還未問你,你怎麼就覺得會被懷疑?難道是做賊心虛?”
那武官簡直百口莫辯,正在這時,又有人急匆匆來通報,說是糧食庫房忽然失火,眾衙役正在全力撲救。
何知州大吃一驚,急忙率領手下前去糧倉檢視。他這邊焦頭爛額之際,城下義軍越聚越多,叫陣不成,隨即發動了第二次進攻。
這一回,義軍在宿放春、羅攀等人的統帥下全力撲上,烏泱泱大軍壓近,明晃晃刀劍出鞘。巨型檑木衝擊城門,高聳雲梯直搗城牆,飛箭如雨,喊殺震天。
荊州城中本來軍民一心,然而經過這些天的變故,官員互相猜疑,百姓信心動搖,已是大不如先前。前方奮力抗敵,後方民眾間卻不知有誰帶頭喊起“糧倉被燒了,我們的囤糧都冇了”之類的話語,這一下民心震盪,百姓慌作一團。
叫喊聲越傳越廣,何知州尚在糧倉那邊不及趕回,其餘幾位軍官因嫌隙而消極應戰,再加上義軍攻勢猛烈,還未到傍晚時分,已有大量士兵沿著雲梯爬上城牆,那緊閉的城門終於被打了開來。
煙塵瀰漫間,羅攀與宿放春等將領策馬驅馳,在黑壓壓大軍的簇擁下,衝入荊州。
*
訊息傳到當陽,縣令著急慌亂。義軍纔到城門口,縣令就帶著諸多官員跪在道旁,手捧印信俯首歸降。
褚雲羲乘坐馬車出了城,羅攀一見到他,便笑著道:“三郎,你怎麼知道荊州城的那幾個官員會起內訌?”
褚雲羲道:“何知州是個心思細膩之人,但氣量狹隘。劉副守備性子急躁,素來與他不和,隻是礙於麵子冇有翻過臉,但兵臨城下,兩人之間若有外力介入,必有爭端。因此我叫你們派幾個士兵扮作百姓混入城中,伺機散佈訊息攪亂人心,他們一旦起了內訌,你們攻城就省力多了。”
“你的點子還真不少!”羅攀哈哈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褚雲羲淡淡一笑:“這也有程薰的功勞,他對各地官員瞭如指掌,我若不知荊州城內官場情形,也不能想到這個計策。”
“說到程薰,我聽放春說,你們找到棠小姐了?”
“是。”褚雲羲頷首,“她備受折磨,如今正在休養,阿瑤和程薰在照顧她。”
兩人邊說邊往營地去,羅攀因問起他接下去的打算,褚雲羲略一沉吟,道:“攀哥,我們可能要分道揚鑣了。”
羅攀一驚:“為什麼?”
“我準備和程薰將棠瑤送回老家,她的父親是駐守邊鎮堡壘的軍官。此事影響甚大,必須及時告知他。”褚雲羲停在草地間,看著他道,“此去西北路途遙遠,你的瑤兵縱使驍勇善戰,也很難適應那邊的氣候,為安全起見,我不能讓你們再往北去。”
羅攀怔了許久,悶悶地道:“三郎,我跟著你從瑤山打到這裡,雖然前段時間你變了個人似的,做事瘋狂得很,但我也從來冇有想過要離開。你清醒過來的時候,我不知道有多高興,可是這還冇多久,怎麼就要分彆了呢?”
褚雲羲耐心地道:“我很感謝你,攀哥。若不是棠家離得太遠,我就叫你一起去了。眼下你剛剛到湖北,若不想再打上去,就與放春留在這裡作為接應。我會給褚廷秀寫一封信,叫他妥善安排。”
“你不是說清江王是在利用我們嗎?他還會聽你的?”
“既然是利用,就不會翻臉。”褚雲羲平靜道,“眼下他全力對付的是建昌帝,若是再與我發生爭端,腹背受敵隻會更糟糕。隻要我們不公開與他對抗,他必然還是以禮相待。”
羅攀想要再說什麼,卻知道褚雲羲主意已定,也無法再更改。
長風吹來,草葉晃動,他握著腰刀,浩然長歎:“好,用你們漢人的話說,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希望你們早些回來,到時候再與我相聚。”
褚雲羲笑了笑:“那是自然,離北方越近,越是難打,因此我也希望你要保重自己,不要冒進。”
陽光灑在遍野碧綠間,風吹草浪輕輕湧動,羅攀點頭應允,忽而道:“三郎,我始終有個疑惑,如今你就要走了,我實在想問一問。”
褚雲羲揚起眉梢:“什麼?”
“就是……你來瑤寨的時候不是說自己是定國府的人嗎?”羅攀琢磨著用詞,繼續問,“我知道定國府是極厲害的元勳世家,府中必定是藏龍臥虎,但我從瑤寨結識到現在,越來越覺得你非同尋常。而且,宿小姐不就是定國公府的大小姐嗎?她為什麼對你總是尊敬得很,就好像……”
他摸了摸下頷,費勁地道:“說句不好聽的,我有時候都覺得她在你麵前低聲下氣的,就好像你是她的長輩似的。”
褚雲羲聽到這裡,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我還是南昀英的時候,他們不是給我安了個名頭,說是天鳳帝轉世嗎?既然是開國皇帝轉世,宿小姐當然要恭恭敬敬了。”
羅攀“啊”了一聲,又皺眉道:“不對啊,她在瑤山的時候,就對你很是尊敬了。那會兒我就覺得有點奇怪,隻是冇問而已。三郎,如今你我就要分彆,你到底是什麼來曆,不能詳詳細細地告訴我嗎?”
褚雲羲躊躇片刻,望著遠處渺渺微雲,道:“其實,我去瑤山的時候,將自己的來曆,告訴過羅夫人。”
“她?”羅攀更納悶了,“你跟她說了什麼,為什麼我卻不知道?”
褚雲羲思緒起伏,遙遙望到有將士們朝著這邊走來,便拍著他的肩膀,道:“攀哥,你回軍營去問放春,就說我讓你問的,她會告訴你真相。”
*
次日一早,晨曦微露,長街寂靜,當陽縣城門大開。褚雲羲乘坐的馬車緩緩駛出,程薰和棠瑤乘坐的車子則緊隨其後。在兩側則有數名精壯男子扮作家丁,一路隨行。
羅攀與宿放春早已身穿戎裝等候在大道邊。此時望到馬車行來,羅攀冇等褚雲羲下來,就迎了上去。
“三……三郎……”他看到褚雲羲推開窗子,隻叫了一聲,就愣怔著站在那裡,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陽光映著褚雲羲的墨黑眼眸,尤顯明利。
他笑了笑,慢慢走下馬車,站在羅攀跟前。“攀哥,怎麼來得這樣早?”
“我……”素來直爽的羅攀此時再麵對著他,想到宿放春昨天告訴他的一切,腦子還是混混沌沌的。他憋了半晌,才道:“放春跟我說的那些,我是真的不明白。但是,我昨夜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除了相信,彆無其他辦法。”
站在他身後的宿放春不免也笑了一下,而此時馬車內的虞慶瑤也走了下來。“對不住,一直冇跟你說實話,就是覺得你會想不通,所以才……”
褚雲羲亦道:“攀哥,還望你不要見怪。我與你相識至今,我覺得,無論我是什麼身份,你都不會區彆對待。”
羅攀長出一口氣:“是,起先我不敢相信,但現在我也覺得,隻有這樣的身份,才配得上你的言行舉止。”
褚雲羲一笑,抓住他的臂膀,道:“我來到這裡後,失去了所有的至交。原先去潯州,隻是為了尋找曾家後代,冇想到進入瑤寨與你結識。有幸並肩作戰至今,褚某很是高興。”
羅攀眼含熱淚,握著褚雲羲的手腕:“千萬要平安歸來,我還想與你痛飲一場,若是戰爭結束,你願意的話,再一同去瑤寨。”
褚雲羲笑著應諾,虞慶瑤也道:“我很想念羅夫人和阿薈阿荷,等我們回來了,一定要再去作客。”
這邊依依惜彆,宿放春望到程薰也從後麵馬車下來了,略一思忖,上前低聲道:“原本我要護送你們去大同,但陛下怕攀哥獨自帶著瑤軍,在這裡孤立無援,最終還是讓我留下。”
程薰點點頭,道:“我明白,如此確實更為妥當,你留在羅將軍身邊,彼此也有照應。”
“但我……還是擔心你們此去大同,萬一走漏風聲,也會遇到追殺。”
“現在除了我們之外,還冇有其他人知曉車中人的身份。”程薰輕聲道,“陛下昨日已經將柴得寶交予羅將軍手下,單獨關押嚴加看管。我們此行隱藏身份,也有隨行人員護佑,你也不必太過擔心了。”
“好。”宿放春又看看那低垂的車簾,“她,還好嗎?”
程薰垂下眼簾,溫和道:“比原來好一些了,隻是還很虛弱。”
宿放春想要上前去問候一聲,卻又猶豫起來。此時褚雲羲已和羅攀道彆完畢,帶著虞慶瑤上了馬車,程薰道:“宿小姐,我們要啟程了。”
宿放春抿了抿唇,釋然一笑:“那就不再耽誤你們了,有緣再會。”
“多謝。”他望著宿放春英姿颯爽的麵容,又補了一句,“無論何事,我……都很感激你。”
她一時冇想到該如何迴應,程薰已經坐上馬車。
前方揚鞭啟程,車輪緩緩滾動,初升朝陽照在漫漫長路,映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曠野風起,宿放春站在大道旁,望著那兩輛馬車漸漸遠去,眼裡忽感酸澀,慌忙轉過臉,道一聲“回營”,便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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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熱的天,蹲在空調房裡又凍著了喉嚨痛。於是今天吃了感冒藥,老天爺,這下子腦子完全處於休眠狀態,隻有手還在電腦上碼字。靈與肉分離了……[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