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水流深處 這就是我……
護城河水沉靜流淌, 六十年光陰隨波而逝。遠處城樓之上,旌旗無聲招展,那滿城甲冑的森嚴, 讓人彷彿回到了群雄逐鹿的往昔歲月。
那時候,周朝尚未滅亡, 年輕的太後與幼小的皇帝已無力執掌天下, 外有韃靼侵擾邊境,內有洪水決堤奔湧衝襲, 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
多方節度使與藩王本已擁兵自重,在此情形下,一方舉兵四麵皆起。不到半年的時間, 一度富庶繁盛的大周便已如秋冬之際凋零的木葉, 在狂風之中搖搖欲墜。然而吳王褚唯烈深受皇家信任,在這樣的亂局中,並未如其他勢力一般趁勢起兵,反而接受太後與幼帝的懇求,率領麾下精兵良將為朝廷四處平亂。
而施銳進的父親,也就是施長裕,當時還隻是個少年, 在信王軍中效力。信王乃是當年爭奪天下的幾大勢力之一,論謀略論實力,都堪稱箇中翹楚, 然而最終在宜昌大戰中被褚家父子擊敗主力, 最終退出了角逐江山的行列。
宜昌城外血染大地,施長裕從死人堆裡爬出,矇頭轉向時, 便望到了一列人馬颯遝奔過荒野,身後赤金繡彩的旌旗獵獵飛揚。他驚駭恐懼,為躲避敵方,趴在滿是血腥的泥地裡,想要裝成死屍矇混過關。
施長裕至今還記得,數聲馬鳴之後,那列隊伍為首之人勒住韁繩,戰馬騰起前蹄,馬背上的將領卻身姿巋然。
“那邊還有一個。”少年將軍在不遠處,舉起馬鞭指向這裡。
施長裕渾身發冷,趴在血泊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然而對方還是派出了士卒,飛快地奔向這邊,竟毫不費力地將他拖拽了起來。
施長裕嚇得直哆嗦,雙膝癱軟跪倒在地,朝著他們連連磕頭請求放自己一條生路。
“我早就望到你了,你還裝死!”少年將軍笑罵一句,勒住韁繩掉轉方向,朝這邊緩緩行來。
他約莫還不到二十,眉黑眼亮,英氣勃發,周身銀甲,帽纓硃紅,腰間懸著黑鞘金紋的佩刀。
“小人罪該萬死,不該跟著信王打仗!”施長裕聽到馬蹄聲迫近,又望到那銀甲生光,不免痛哭流涕,“可小人也是冇辦法,餓了好幾天被拉進軍中,至少還能填飽肚子,這才留著跟他們來到宜昌……”
“行了行了,又冇說要殺你,哭個什麼勁兒?”少年將軍蹙眉,“哪裡人?”
“湖南永州的。”施長裕眼巴巴地抬起頭,小心地看向麵前的少年。
少年望著一臉血汙蓬頭散發的施長裕,不由又笑:“死傷遍野,你這小子瘦瘦弱弱的,居然能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看起來應該是個機靈的。”
“小人,小人確實不算傻!”施長裕聽出苗頭,急忙又拜,粘得滿臉是土,又引得少年哈哈大笑。
“留下吧!”少年大大咧咧地揮揮手,“在我軍中,同樣不會餓死!”
就這樣,施長裕轉而投靠在了這支軍隊裡。
也是在那天,他知道了那個身穿銀甲腰間配著黑刀的少年將領,就是吳王褚唯烈的嫡子,褚雲羲。
在得知少年身份的時候,施長裕是暗自吃驚的。
因為在此之前,他早就聽軍中夥伴們說起褚家父子的奇聞軼事,尤其是那位少年將軍褚雲羲,在當時各方勢力中,已經算得上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傳聞中,他雖還未及弱冠之年,卻已深得父親真傳,文治武功皆數上乘,領兵佈陣更稱得上一絕。
人們說,褚雲羲年少老成,待人謙遜有禮,禮賢下士,故此麾下能人無數。
人們又說,褚雲羲言行沉穩,處變不驚,即便曾經被圍困三十多日,麵臨山窮水儘的困境,也依舊能轉敗為勝,逆轉大局。
人們還說,褚雲羲宅心仁厚,心胸寬容,即便曾經被敵軍首領辱罵嘲諷,在破城之日卻依舊能饒恕對方過錯,而不藉機報仇,終使那人自感羞愧,捨命相從。
所有的傳聞彙聚到一處,最終轉化為眼前的白袍少年將領,卻讓施長裕很是意外。
他在褚家軍中多日,憑藉機敏能乾又肯吃苦,漸漸站穩了腳跟,甚至成為了護衛主將營帳的士兵。雖然隻是二十人輪流值守,也不能擅自進入主帳,但他能夠每日見到褚雲羲,見到他進出繁忙,見到他召集手下商議大事。
施長裕眼裡的褚雲羲行軍謀戰時果決淩厲,不會有一絲一毫的猶豫遲疑。他曾親眼看到褚雲羲的同袍好友宿修為瞭如何奪取下一座城市而與其苦苦爭論,從白天到夜間,從一開始的據理相爭到最後的懇切請求,然而褚雲羲始終不為所動,堅持著自己的做法。
夜風生涼,宿修無奈歎息離去。
站在營帳外值守的施長裕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又不解地看著低垂的帳簾。
——傳說中那位寬仁可親的少年將軍,真的是這樣的嗎?
其後的那一場戰爭,打得極為艱難凶險,雖然最後褚家軍還是力克強敵,攻下了城池,但傷亡也不在少數。
可是褚雲羲毫無掛礙,獵獵西風中,白馬奔騰,銀甲泛光。年少的將軍意氣風發,依舊率領大軍長驅直入,彷彿激戰更能激發他無窮的精力。
“跟著我,來!”前方的馬背上,少年將軍褚雲羲揚鞭高喊,聲音嘹亮,蘊藏生機。
縱然前方荊棘遍地,泥淖無限,他都會策馬奔騰,迎風而行。
安閒從來不是他的追求,鏖戰與熱血纔是灼熱渴求。
*
“這就是我認識的褚小將軍。”護城河畔,陽光淡淡,已垂垂老矣的施長裕喟然道,“我也知道還有很多人都說天鳳帝如何沉穩大度,如何謙遜有禮,但我當年見過的小將軍,他並不是那樣。”
他看著還滿是詫異的兒子,又道:“我認識的小將軍意氣飛揚,極為自我,但不管如何,他打仗真是猛烈無敵,待人也熱情如火。隻可惜,我在他手下隻留了兩個多月,就因為傷到了腿而不能跟隨遠行,就此留在了湖北。再後來,我又回到了永州老家,本來還想著傷愈之後再去投靠他,但冇過多久就傳來了他已經平定戰亂,登上皇位的訊息。”
“父親,這些事,您以前冇怎麼多說……”施銳進沉聲道。
“畢竟做過俘虜,不是光彩的事!”施長裕喟歎一聲,“再者說,我以前也跟人講起過跟隨褚小將軍的事情,可彆人都說我講的小將軍與他們認識的不同,甚至有人還譏笑我,說我或許根本冇有見過真正的小將軍。他們說,我是逃兵,因為宜昌戰敗而跑回了家鄉,卻又要麵子,才編造出被褚家軍收留,跟隨小將軍征戰的事情。”
“父親……”施銳進看著蒼老的父親,心中翻湧苦澀。
“這都冇什麼,眼下我卻又見到了當年那位小將軍!”施長裕一改之前的低沉,眼中閃現光亮,顫巍巍地抓住了兒子的手,“我真想讓當初嘲笑我的那些同鄉看看,這世上真有這樣一位小將軍!可惜,他們早都過世了……”
“但是轉世的說法還是太過玄奧,我實在是……”施銳進無奈地望著父親,不忍澆滅他的熱誠。
施長裕卻神色一沉,肅然道:“民間都說這位南小將軍是天鳳帝轉世,但我卻覺得他根本就還是原先的那個人。快要六十年了,但你能相信嗎?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一怒一笑,都和過去毫無區彆!我也曾聽說過轉世之說,那恐怕最多也隻是記得前世的種種經曆,又怎麼會跟過去那人一模一樣?!”
“可是照您這樣說,難道他……就是天鳳帝?”施銳進不由再度望向遠處的桂林城牆,南昀英的身影仍舊在那裡。
施銳進隻覺腦子快要崩潰了,他好歹也是一方指揮使,行軍作戰不在話下,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聽說過這樣的事。可偏偏講這話的人是自己的父親,還完全不顯昏聵,竟真的不像在胡言亂語。
施長裕卻異常堅定地頷首:“不管旁人如何認為,我心中覺得,他就是天鳳帝!”
施銳進無言以對。
“所以我剛纔在城樓斥責你為何不敬,為何還要執意攻城。”施長裕緊抓住他的手腕,“我雖對清江王不太瞭解,但天鳳帝再臨世間,這樣的英雄豪傑都能為清江王仗義執言,可見建昌帝恐怕確實做出過不仁不孝之事。聽說你剛剛在天子嶺遭遇了南小將軍的奇襲,難道你還不能夠相信他的用兵計謀超出常人?”
“可是,可是再怎麼樣,我實在冇法相信這……”施銳進心中糾結萬分,回頭再望遠方,自己調度來的大軍正整肅等待進軍號令。
“我蒙受萬歲信任,得以號令大軍前來鎮壓叛亂,父親您難道叫我做那不忠之臣?!”
“天鳳帝就在桂林城上,你若是執迷不悟,拔刀進軍,又算得了什麼忠義之臣?!”施長裕慍怒道,“良禽擇木而棲,清江王有天鳳帝相助,何愁不能反攻得勝?天下各方現在還都在觀望之際,以後若是都相信了天鳳帝之事,又有幾人還敢向其動手?建昌帝對你有什麼恩義,值得你甘冒大不韙而為他效命?”
“父親你……”這番話若是換成彆人來說,定然會遭到施銳進的批駁嗬斥,可站在麵前的是自己的父親,他空有滿心不悅與無奈,卻毫無辦法。
正在焦灼不定時,在附近等候的副將已按捺不住,朝著遠處的城樓張望多次,終於奔上前來。
“大人,你看那邊城樓!”副將說著,指向遠處。
施銳進蹙眉望去,隻見又有一行人緩緩登上城樓,因為隔著甚遠看不清臉容,但還是望到在眾多穿著盔甲的將領之間,有一名身穿硃紅蟒袍的男子。
“清江王?”他不由又是一皺眉。
此時那邊城樓方向有人高聲呼喊,施銳進與父親在副將的陪同下又朝前走了數步。但聽得城頭上那身穿硃紅蟒袍的青年朗聲道:“施指揮使,我褚廷秀今日與你初見,如你願意,我們可以在城下一談!”
施銳進心中一驚,而這時他那大軍早已等得心焦,聽得這喊聲更是交頭接耳,議論不休。
還未等他給出回答,那城門已經再次開啟,在眾人的驚詫目光中,有人從城內緩緩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