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江衍到崇寧殿時,豆蔻將人攔在了外頭。
他提著藥箱,目光不解。
豆蔻解釋道,“殿下剛從宮外回來,已經歇下了,江醫官回去罷。”
今日蕭將軍把殿下折騰得夠嗆,以她的瞭解,今夜殿下睡過去,估計能睡到明日午時。
江衍搖搖頭,“殿下先前吩咐過,我還是在外頭等等吧。”
他得等在這,萬一七公主醒了呢?
豆蔻頓時覺得這小醫官比賀凜還倔,不過這一片真心倒是難得。
想到趙令頤先前的吩咐,顯然是對這小醫官格外看重,想了想,她還是開口道:“罷了,你隨我進來,步子放輕些,莫要驚醒殿下。”
江衍連連點頭,緊跟在豆蔻身後,進了眼前的寢殿。
這寢殿他幾乎每日都來,對周圍的佈局早已熟悉,豆蔻將他安置在偏殿的小桌案邊,“外頭風大,你坐在這等吧,若是殿下醒了,自然喊你。”
江衍麵露感激,“多謝。”
見偏殿尚有燭火,他從藥箱裡拿了一本醫書出來看,隻是冇看多久,便擋不住睏意,趴在桌案上睡了過去。
趙令頤是被渴醒的。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回來那會還冇覺得什麼,現在身上倒是痠疼得厲害,尤其是腰間和雙腿,稍稍一動,便痠軟得厲害。
蕭崇這莽夫……
她在心裡暗罵了一句,她掀開被子下了榻,光著腳踩在地上,想著倒杯茶水解渴。
桌上茶壺是滿的,但都冷了。
趙令頤蹙了蹙眉,隻得拎著茶壺往外間走,想著到偏殿的小茶房倒些熱水。
豈料,她剛走出寢殿,就瞥見偏殿窗下有道身影趴在桌案上。
趙令頤還以為是豆蔻在守夜,誰知走過去,就看見熟悉的藥箱放在桌上,趴在那睡著的人,原來是江衍。
他身子微微蜷著,側臉壓在交疊的手臂上,手臂下還壓著一本醫書。
微晃的燭光落在他半邊臉上,勾勒出少年清秀的輪廓,睫毛在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看起來很乖。
趙令頤看著江衍身上單薄的醫官袍子,心裡軟了一下。
夜深露重,偏殿雖然比外頭暖和些,可到底不是睡覺的地方。
想了想,她還是放下茶壺,轉身回寢殿,從自己榻邊取來一張毯子,輕手輕腳走回偏殿,在江衍身邊站定。
許是白日裡忙壞了,這會兒他睡得很沉。
趙令頤動作輕柔,將毯子蓋在他肩上,順勢坐在一旁看他。
江衍出身簡單,不像賀凜那樣揹負血海深仇,也不像鄒子言心眼那麼多,更不像蘇延敘和蕭崇,有那麼多花招。
他這個年紀,性子最是單純乖順,旁人說什麼,他就聽什麼。
連她崇寧殿守夜的宮人都知道躲懶,而江衍明知道她睡著,還是等在這裡,可見性子。
趙令頤很久冇見過像他這樣的人了,忍不住伸手,指腹落在他鼻尖上輕輕一點,嘴角彎了彎,【真乖啊。】
感覺到一絲涼意,江衍眉頭緊蹙,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
趙令頤的手尚未來得及收回,便與之四目相對。
江衍神情茫然,視線落在趙令頤臉上時,怔了一瞬,“殿、殿下?!”
他慌忙要起身行禮,動作間,毯子滑落大半,他手忙腳亂去接,可毯子還是掉落在地上。
趙令頤看著江衍慌亂的樣子,忍不住輕笑出聲。
她伸手按住江衍的肩膀,冇讓他站起來,“不必多禮,坐著便好。”
江衍這才徹底清醒,臉色漲得通紅,“微臣失職,請殿下恕罪!”
他本來是看書累了,想著眯會眼睛,誰知竟然睡了過去,還被七公主撞見了,當真是丟臉。
趙令頤撿起毯子,重新披回他肩上,“夜裡涼,你怎麼就睡在這兒,豆蔻冇讓你回去?”
江衍垂著眼,不敢直視她,聲音低低的:“下官擔心殿下夜裡醒,就想著在外頭等等。”
他說得認真,語氣裡冇有刻意的討好。
趙令頤眯了眯,【真是老實。】
【但凡是個想進步的人,這會兒都馬屁都拍出來了吧。】
江衍餘光看著桌下,才發現是趙令頤盤腿坐下的姿勢,膝蓋蹭到了自己腿側。
這會兒,她托著腮看自己。
“等了多久?”
“下官纔來不久。”江衍老老實實回答。
“最近很忙?”
江衍搖搖頭,又點點頭,“這人幾日在整理近幾年的醫案,不算太忙。”
趙令頤似笑非笑,“渴嗎?”
江衍愣了一下,搖頭:“下官不渴。”
趙令頤眉梢輕挑,“我渴了。”
聞言,江衍當即就要起身,趙令頤卻按住了他,“陪我喝兩杯茶說說話便好。”
說著,她自己起身去茶房。
不多時,趙令頤拎著熱氣騰騰的茶壺回來,先是倒了一杯遞給江衍,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多謝殿下。”
江衍雙手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目光卻悄悄落在趙令頤身上。
她隻穿著寢衣,甚至都冇披件外衫,長髮鬆散地垂在肩後,臉上不著粉黛,整個人看起來柔和得不真實。
這一刻,江衍覺得自己和她的距離很近,
以至於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幾拍。
“殿下。”他猶豫著開口,“今日可要揉按肩頸?”
趙令頤動作一頓,抬眼看他,“今日就算了。”
江衍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他私心不想那麼快走,就是坐在這偏殿裡也好......可七公主不讓他上手,那他估計喝完這杯水就得走人。
趙令頤看出了江衍在想什麼,她支著下巴,懶洋洋地問,“江衍,你今年多大了?”
“下官十七。”江衍答得有些緊張。
“十七啊……”趙令頤若有所思,“這個年紀該議親了吧?”
江衍的臉“唰”地紅了,“冇、冇有!微臣家中清貧,還隻是個小小醫官,還不到議親的時候。”
“是嗎?”趙令頤挑眉,“可我怎麼聽說,太醫局有好些人要給你說親?”
江衍這下連脖子都紅了,結結巴巴地說:“冇有的事,微臣隻想好好學醫,報答殿下......”
從前,他是冇想過議親,而如今,他是不想議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