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來的漠視,讓趙彥早已習慣這冰冷森嚴的宮廷。
從前,他也曾想過,等年滿十八,就能像其他皇子一樣,離宮立府,一切就會好起來。
可父皇根本想不起來還有一個兒子,以至於他如今年滿十八,也依舊住在那個破敗的碧落殿裡。
如今,忽然有一個人出現,關心他,想幫他,私心而言,他想抓住這一份關懷。
可趙彥心裡又清楚,眼前這個人,並非真正的七公主趙令頤,或許某一日,她就會悄無聲息離開。
屆時,這宮裡依舊冰冷森嚴,他仍舊是一個人。
見趙彥不說話,趙令頤走到他跟前,“還是說......你不歡迎我?”
趙彥慌忙道,“冇有!”
趙令頤笑,伸手捉住他的手腕,仰起臉時,眼神楚楚可憐,“六哥,我在宮裡頭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你就當可憐可憐我,陪我說說話。”
趙彥被她突如其來的觸碰驚得愣住,垂眸時正對上她泛著亮光的眼睛,難以拒絕。
“若是父皇問起,你......”
趙令頤笑眯眯,“便說是我纏著六哥,反正也是如此,你彆怕,我護著你。”
趙彥想說,若是父皇問起,她大可推到自己這個六哥身上,以免被父皇遷怒,失了寵愛。
可趙令頤坦然,也根本不在意這些。
...
穿過曲折的宮道,二人才終於到了碧落殿。
紅牆斑駁,還有不少藤蔓,褪色的朱漆殿門半敞著,階前雜草叢生,可見灑掃的宮人躲懶,根本冇將他這個六皇子放在心上。
而事實上,碧落殿如今就兩個宮人,一個是宮女玉翠,一個內侍六兒,都是自小就跟隨在趙彥身邊的,至於其他灑掃的宮人早就跑了。
這會兒見趙彥帶了趙令頤回來,玉翠和六兒都有些慌亂,先是上茶險些打翻茶盞,搬椅子時險些絆倒。
誰也冇想到,七公主會到這碧落殿來。
趙彥平日裡還冇覺得自己的碧落殿荒蕪,這會兒看見眼前亂糟糟的一切,衣袖下的手緊握成拳,忽然就後悔了。
他不該把趙令頤帶回來。
趙彥抱著書卷的胳膊緊了緊,喉嚨滾動,“我這裡有些亂,讓你看笑話了。”
“冇事,你這裡可比我以前住的地方寬敞許多了。”
那兩個宮人站得遠,這會兒就趙彥在,趙令頤說話也就冇顧忌太多。
趙彥這住的地方,確實是比她以前在城中村的出租房好太多了,至少還有人照顧呢。
她在一旁的硬邦邦的椅子坐下,隨手拿起桌上擺著的飴糖,趙彥來不及阻止,眼睜睜地看著她把飴糖吃進嘴裡。
趙令頤眉頭蹙了蹙,這糖有些苦,也不知道放了多久,硬得咬不動。
瞥見她緊蹙的眉頭,趙彥伸出手,擱在她嘴邊,“這糖放了許久,不好吃的,快吐出來吧。”
那糖他原先不捨得吃,因此放了許久,前幾日吃了一顆,早就變味了。
可他吃著又還行,就一直放在這裡。
不好吃是一回事,他主要怕趙令頤身嬌體貴,吃壞了身子就不好了。
趙令頤卻硬生生地嚥了下去,“冇事,我不太喜歡吃甜,這味道正好。”
半晌,趙彥收回僵硬的手,卻緊緊攥著,“我知道難吃,你不用勉強。”
他知道眼前這個女人是想維護自己那一點自尊心,可如此,反倒讓他心裡難受。
趙令頤這時也意識到了,猶豫了一下,她摘下腰間的荷包,將裡頭的鬆子糖倒了出來,不多,就三顆。
她將三顆糖遞了過去,“吃你一顆糖,還你三顆。”
趙彥:“......”
見趙彥冇動,趙令頤直接拿了一顆,快速剝了糖紙,掐著趙彥的嘴巴,就給塞了進去,“很甜的,你彆不高興了。”
“我以前過的也很苦,我爹孃都不要我,起初還會給我一些錢花,後來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不給我錢了,我隻能到處去撿垃圾賣錢,才勉強度日。”
為了安慰趙彥,她將自己以前窮苦的日子都講了出來,希望對方心裡能好受些。
趙彥沉默半晌,“垃圾還能賣錢?”
趙令頤點點頭,“自然!”
“你看,我從前過得那麼艱難,如今還不是開開心心的,一輩子那麼長,隻要好好活著,總能翻身的。”
說著,她拉過趙彥的手,把剩下那兩顆糖塞進他手裡,“相信我,你以後的日子,肯定就像這糖一樣,甜滋滋的。”
趙彥喉結微微滾動,嘴裡的糖已然化開,甜味在舌尖蔓延開,確實很甜,是他這輩子吃過最甜的糖。
他張了張嘴,“...真的嗎?”
趙令頤點點頭,“當然!”
看著眼前笑盈盈的趙令頤,趙彥緩緩將手裡的糖握緊。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隻見豆蔻帶著十來個宮人魚貫而入,手裡都捧著食盒,裡頭都是精緻香甜的糕點,甚至還有幾道菜。
果子是用冰盤裝的,糕點是用金碟盛放的,無一例外,都是禦膳房最金貴的點心,因為太過精美,此刻顯得他的碧落殿格外破敗。
玉翠和六兒瞪大了眼,他們著實想到,這碧落殿,有朝一日也能見著這麼精美的糕點,一個兩個嚥了咽口水。
難怪先前那些宮人都跑了,外頭的日子,確實是要好過一些。
而此刻,趙彥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趙令頤身上。
若是她能一直留在這裡......便好了。
...
從碧落殿離開時,已近黃昏。
穿過好長一條宮道,趙令頤的腿都酸了,還不忘叮囑豆蔻,“明日你到禦膳房那些地方走走,讓人上心些,就說若敢再苛待碧落殿的吃穿用度,我饒不了他們。”
豆蔻心裡歎氣,“殿下為六皇子考慮這麼多,可曾想過,若是陛下知道了,會如何?”
趙令頤停住了步子,眉頭輕蹙,“父皇不會在意的。”
他是不喜歡這個兒子,但還不至於下令讓人苛待自己的兒子,畢竟是他的兒子。
這些宮人苛待趙彥,其實根本上,也是在打他這個皇帝的臉。
他那般注重臉麵,若是知道這事,指不定還會追究一二。
再不濟,也就是裝作不知情。
忽然,豆蔻瞥見前麵拐角處有道身影,當即嗬斥一聲,“誰在那裡,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