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去放野,便是兩年光陰。
張懷霖幾人在外麵玩也玩夠了,東西也到手了,終於可以回家交差了。
張懷霖還特意繞去蜀地轉悠了一圈,專門買了點蜀地茶。
之前他老謔謔師父的茶,放野前又幹了那麼出事,這次回去免不了要挨頓揍。
那他就帶點師父喜歡的茶回去,看在茶的麵子上,至少罰得輕點。
就在幾人興沖沖回了張家,他揣著麒麟符和茶回去的時候,總覺得不對勁。
張家......是不是太安靜了點。
張懷霖心底的不安像藤蔓一樣瘋長,他提氣向張錦紅的院子奔去。
院子大門敞開,中央隻停著一副棺漆黑的棺材。
張懷霖隻覺得腦袋裡的血液開始倒流,腦海一片空白,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的棺材前,也不知道張懷卿是什麼時候在他身邊,模糊間隻感受到師兄輕輕拍了下他的肩。
他就那麼靜靜站在那副棺材前,手指懸在半空,始終不敢落下。
白雲掠過湛藍的天空,墨色漸漸侵染天際,燭光搖曳,映得兩位少年越發孤寂。
張懷霖在這站了多久,張懷卿就在這陪了多久。
他看著一向愛鬧的師弟這樣,心底也不是滋味。
師父他在師弟放野後,時不時在唸叨他,反覆叮囑,希望自己能多照顧他。
可是師父,我與懷霖一同長大,我也知道他的性子。
他愛鬧,倒也是有分寸的,心底通透,他比誰都明白。
張懷霖那空洞的眼神聚焦了些,他擡頭看向張懷卿,“師兄,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師父也才一百五十歲,人生才過了一半多。
還有他那麼厲害,怎麼就......
張家一定出事了。
張懷卿撇過頭,眼神藏著不忍,素來清冷的聲音沙啞的厲害:“懷霖,你纔回來,先休息一晚,明天我再與你細說。”
可是有些事總是事與願違。
幾位長老得信,便派人過來請他們過去。
張懷霖回頭望了一眼那副漆黑的棺材,心底總是空落落的,落不到實處。
一到議事廳,二人就被幾位長老圍住,接下來的話再次將張懷霖沖得腦袋一片空白。
前不久,深埋在張家的汪家釘子出動。
張錦紅和這一代張起靈本來是在外麵出任務,結果就遭到他們的暗算。
知道時間地點的隻有參加任務的人,二人在臨死前將全隊殲滅,他們也沒能回來。
後來二長老發現時間過去的太久,派張懷卿前去支援,回來的卻隻剩下屍骸。
張懷霖聽得渾渾噩噩,臉色蒼白的近乎透明。
二長老看著這小子的模樣嘆了口氣,“張家現在看起來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湧動,我們不知道裡麵還有多少釘子。”
三長老眼神淩厲,掃過這兩位張家血脈濃度最高的小年輕,“我們也知道,我們老一輩的事不該壓在你們下一輩身上,實在是現在形勢所逼,張家需要一根信得過的柱子。”
四長老坐在椅子上,身子後仰,身上的襦裙都壓不住她的狂放,“你們兩個必須有一個‘張起靈’。”
五長老踢了四長老一腳,溫和的臉龐也帶了些堅毅,“血脈濃度越高越好,張家需要一個信仰。”
張懷卿上前一步,眼神堅定地看向各位長老,“我來。”
五長老和三長老明顯有些不贊同。
張懷卿將張懷霖擋在身後,“懷霖他性子跳脫,愛玩鬧,沉不住氣。”
最後四人商議後同意了這個決定。
等張懷霖回過神,四位長老早已離去。
張懷卿手放在他肩上,“懷霖,好好休息吧。”
有些話,不必言語,兩人皆知。
張懷霖鼻尖一酸,突然想哭。
怎麼不過兩年一切都變了,師父去世,連師兄都不再是自己的師兄了,而是......張起靈。
族長接任儀式很成功,戒齋三日、封山、祭天地、受信物,全族跪拜。
公開儀式後,張懷卿跟隨著四位長老進入密室。
二長老點燃蠟燭,“族長,接下來的一切,隻能你一人知曉,恪守在心中。”
“錦字輩往上斷代過,輩分也是從那重新排的。
當時斷代大部分原因是因為鳳凰汪家,好在先祖有先見之明,早早將主力遷了出去,損失雖然慘重,至少張家能夠重整旗鼓。”
三長老望嚮明滅不定的燭火,“歷經二百多年,張家的殘部尋尋覓覓許久,才終於在東北長白山深處找到合適的位置留下。
我們在這重新紮根,重新開始摸索。
可是汪家真的會放過張家嗎?”
五長老溫和的臉龐多了絲哀傷,“我們這幾個錦字輩權衡幾番,最後下了一個殘酷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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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族人們喝的水裡下了蠱,名為歸巢。
族人們沒法長時間離開張家,出去執行任務必須要吃解藥壓製蠱蟲。”
她繼續補充:“這是禁錮,也是保護;是枷鎖,亦是最後的防線。
前不久,深埋在張家的汪家釘子果然出動。
大長老和上任族長就因此慘遭暗算。”
其餘的長老也繼續補充著其他資訊。
最終四長老才叮囑張懷卿,“族長,這事除了已逝的大長老和族長隻有我們幾人知曉,日後,我們也會將這個秘密一起帶進土裡。”
張懷卿點頭,“諸位長老請放心,張起靈會守死張家。”
張懷卿平復了一下心情,心底翻湧著各種情緒。
他將所有情緒壓下才緩緩走出密室,拉開院門就看見站在門外的張懷霖,“怎麼過來了?”
張懷霖嘴角扯起一抹笑,沒有像往常一樣叫師兄,也沒有叫族長,“張懷卿,族長繼承儀式結束,後麵也該是族長和師父的棺材入祖祠了,對吧?”
他不想叫師兄了,也不想喊族長,他怕自己和師兄都會忘了這個名字。
張懷卿點頭,“明天。”
“好,我想進祖祠給師父守靈。”張懷霖說完這句話,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張懷卿望著這道堅定的背影,彷彿與小時候截然不同了。
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第二天,兩具棺材停在祖祠前。
張懷卿居左,張懷霖居右,親自扶棺。
族人居於棺材兩側,垂眸哀思。
二長老走在最前麵,負責執禮。
他深吸一口氣,該他送別老友了,他張口,聲音沉如洪鐘,刺破了長白山上的風雪,“魂歸祖地——起靈——”
棺起,風驟。
二人扶棺入祠,一路沉默無言。
張懷卿和張懷霖都進了第五層,張懷卿在守了一天靈後,上了第七層。
他準備將迷辛放在那,口口相傳始終不保險。
做完一切,他便回了張家。
現在的張家需要張起靈,他不能離開太久。
張懷霖守滿七天,往第六層走。
有時候人總得長大,現在的張家光靠一個根基不穩的張起靈遠遠不夠。
他望向最中間那麒麟焚心鼎。
那是張家的禁忌,卻成了現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龍紋石鼎盒太過虛無縹緲,現在需要的是所有人都能看見的信仰。
他的血脈最為純凈,隻要再用麒麟焚心鼎再提純,說不定日後便能返祖。
張懷霖沒有再猶豫脫光衣服,赤身進了鼎。
寒髓火燒剔除血脈雜質,痛穿骨髓,魂如撕裂,九死一生,他隻能抗,隻能拚。
一晃三個月過去,期間張懷卿時不時會過去悄悄看一眼,又悄無聲息回來。
他實在沒想到到最後,張懷霖會這麼選擇。
這麼選,和送死有什麼區別,從古至今無一人成功......
可他沒想到,三個月後的早上會看見他那活生生的師弟。
張懷卿喉結艱難滾動,心中澀意瀰漫,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句:“回來就好。”
張懷霖朝著他笑了笑,“師兄,我幫你,別什麼都一個人扛,我可是天之驕子。”
從此以後張起靈身後多了一抹影子。
張懷霖不僅成為了張家信仰,更是成為了一把鋒利的刀。
他知道張懷卿會阻止自己,他便暗地裡去調查處理汪家。
一明一暗,汪家的釘子終於盡數拔除。
四位長老欣慰地看向這兩位年輕人,最終毅然決然選擇自戕,將秘密永遠帶入了棺材裡。
而張懷霖拒絕了當長老,他笑著看向欣欣向榮的張家,在眾人麵前宣佈了一個重大決定,“我要返祖了。”
訊息一出,張家嘩然,舉族歡慶。
唯有張懷卿,笑不出來,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悲傷。
他看著張懷霖毅然決然轉身,朝著祖祠而去,走向那條註定孤獨的路。
這時,張懷卿一百二十三歲,張懷霖一百二十歲。
他們的結局,就此註定。
張懷卿變成了張起靈,張懷霖變成了張家的信仰,張錦紅變成一具屍骸。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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