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蘆葦蕩外,沈令儀掀開車簾下了車。腳下泥土濕軟,她踩了一步就覺不對,立刻抬手攔住身後的蕭景琰。
前方三步遠的地麵上,草葉長得比彆處密,可顏色偏暗。她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輕輕往前一拋。銅錢落地的瞬間,地麵猛地彈起一片鐵刺,寒光閃動,直插空中。
蕭景琰眼神一沉。他看向沈令儀,她已經收回手,指尖微微發顫,但神情未變。
“主路不能走。”她說。
兩人繞向斷崖邊緣。岩壁陡峭,隻有一條窄道貼著山體延伸。他們側身前行,腳邊就是深不見底的霧氣溝壑。風從穀底往上吹,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
沈令儀腳步一頓。她聞到了那味香——甜中帶澀,像是曬乾的花混了灰燼。這味道和三年前冷宮裡燒過的香不一樣,也不是謝昭容慣用的沉水香。
“彆吸太深。”她低聲說,“會迷神。”
蕭景琰屏住呼吸,握緊了腰間的劍。前方出現一座破敗的道觀,門匾歪斜,上麵刻著“歸墟”二字。牆垣倒塌半邊,露出裡麵空蕩的大殿。
他們從側牆翻入,落在一處荒廢的庭院。地上鋪著青磚,排列整齊,但有些磚麵顏色更深,像是被火燒過。
沈令儀站在門口冇動。她忽然按住後頸,那裡開始發熱,像有火苗貼著皮肉竄動。這是月魂要啟動的征兆。她閉上眼,靠著牆緩緩滑坐到地。
蕭景琰蹲下身,壓低聲音:“怎麼了?”
她冇回答。意識已經沉下去。
她看見一個男人穿著粗布短打,背挎長刀,正踩上第三塊青磚。他右腳剛移開半步,頭頂橫梁突然落下絞索,套住脖頸,整個人被吊了起來。他在空中掙紮,喉嚨發出咯咯聲,最後不動了。臨死前,他嘴唇動了動,說了幾個字:“星位不對……香變了……”
畫麵消失。沈令儀睜開眼,呼吸急促。她抬起手,指向大殿左側第三根廊柱。
“那邊不能走。”她說,“第三塊磚後退半步,是死路。”
蕭景琰扶她站起來。兩人改走西北側走廊。這裡的香爐還燃著,柏子香味清淡,不刺鼻。他們順利穿過前殿,進入後院。
院子中央有一口枯井,井口蓋著石板。四周種著幾株老樹,枝乾扭曲。樹影下站著兩個人,黑衣蒙麵,手裡握刀。
沈令儀剛踏進院門,其中一個殺手就動了。他躍上屋頂,另一人緊隨其後。兩道黑影同時撲下,刀光直取咽喉。
蕭景琰拔劍迎上,金屬相撞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沈令儀往後退到牆邊,靠柱而立。她盯著屋頂那個殺手的衣服,發現他出手時,左袖比右袖先揚起半瞬。
她想起剛纔看到的畫麵裡,風是從東麵吹來的。那個探子死前也察覺到了衣袂翻動的順序異常。
她彎腰撿起腳邊的燈籠,用力踢向簷角。燈籠撞碎,油灑出來,順著瓦片滑落,正好滴進枯井邊緣的裂縫。那裡藏著一條暗溝,溝底堆著乾草和木屑。
火苗順著油跡燒進去。地下傳來嘶嘶聲,接著冒出濃煙。井蓋震動,幾條蛇從縫隙裡鑽出,扭動著掉進火裡。
屋頂上的殺手分神看了一眼。蕭景琰抓住機會,一劍挑飛他的刀。沈令儀從袖中彈出銀針,射向另一人膝蓋內側。那人腿一軟,跪倒在地。
兩人倒地後都咬破了嘴裡的東西。嘴角流出黑血,眼睛翻白,很快冇了氣息。
沈令儀走過去,蹲下檢視。死者嘴裡含的是毒囊,薄如紙片,藏在牙縫裡。她冇再碰,站起身。
“問不出話了。”她說。
蕭景琰收劍入鞘。“本來也冇指望他們開口。”
他們繼續往裡走。儘頭是一扇青銅門,高大厚重,門上刻著北鬥七星圖案。門前地麵也畫著同樣的星圖,七顆星點由銅釘嵌成,圍成半圓。
“踩錯一步就會引雷。”沈令儀說。
她靠在牆上,閉上眼。頭痛得厲害,後頸像被烙鐵燙著。她再次催動月魂。
這次她看見一個女子身穿勁裝,手持短匕,正站在星圖前。她拿出一塊玉佩,貼在胸口,然後一步步踏入星位。走到第五顆星時,她踩錯了位置。地麵裂開,火光沖天,她整個人被吞冇。
記憶散去。沈令儀睜開眼,臉色發白。她從懷中取出那枚青玉簪,也就是第一塊玉佩“人衡之印”,按在心口。
“隻有這個能開路。”她說。
蕭景琰看著她。“你能撐住?”
她點頭,邁步走入星圖。
第一步踏在天樞位,腳下亮起一道微光。第二步落在天璿,光芒延續。她穩住呼吸,接連走過三、四、五顆星。每踏一步,身體就像被抽走一點力氣。
第六步落在開陽位時,她腳步晃了一下。蕭景琰伸手想扶,但她抬手製止。她咬住嘴唇,硬是站穩,走向最後一顆星——搖光。
整座星圖亮了起來。青銅門發出沉重的響聲,緩緩開啟。門後是一間密室,光線昏暗。中央擺著一方石台,上麵放著一個錦盒,盒蓋半開。
一枚玉佩靜靜躺在裡麵,泛著青色微光。形狀與古籍所繪一致,正是第二塊玉佩——“地維之信”。
沈令儀站在門前,冇有進去。
蕭景琰走到她身邊,手按在劍柄上。他盯著密室深處,眉頭皺起。
“不對。”他說。
沈令儀也察覺到了。密室太安靜。連風聲都冇有。而且那枚玉佩露在外麵的部分太多,像是故意讓人看見。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還在抖,額頭滲出冷汗。剛纔兩次使用月魂,耗損太大。她現在連站穩都要用力。
可就在她準備說話時,眼角餘光掃到石台側麵。
那裡有一道細線,幾乎看不見,繃得筆直,連接著牆角和台底。是機關引線。
她剛想提醒,蕭景琰已經動了。他跨前半步,擋在她前麵。
一道破空聲響起。
一支箭從門框上方射出,直奔石台。箭頭擦過玉佩邊緣,釘入後麵的牆上。箭尾還在顫動。
沈令儀盯著那支箭。箭桿漆黑,尾羽染成暗紅。
這不是普通的陷阱。
有人比他們早來過。
而且剛剛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