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透出一點光,江麵浮著薄霧,如輕紗般纏繞在水麵上。遠處的山影還沉在夜色裡,唯有這一線微明自東方悄然滲入,將灰藍的天際撕開一道口子。江風帶著濕氣撲在臉上,涼得刺骨。沈令儀和蕭景琰沿著河岸低身前行,腳步踩在濕泥上冇有發出聲音,彷彿兩道遊走於暗夜中的影子。
他們貼著蘆葦叢移動,衣角沾滿露水與碎草屑。前方水灣停著三艘大船,船身漆色陳舊,斑駁脫落,帆布緊裹如裹屍布,桅杆傾斜,像是久未出航。正是阿四供出的鹽棧據點——表麵運鹽,實則走私軍資,私通藩王,埋伏殺機。
蕭景琰忽然停下,抬手示意。他望向東岸高台,瞭望哨的影子在欄杆邊晃了一下,正低頭打盹,頭一點一點,似已困極。子時已過,巡更換班的空檔到了,這是唯一的時機。
“你從水路進。”他低聲說,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風揉碎,“我引開東岸的人。一刻鐘後,無論成敗,都必須出來。”
沈令儀點頭,目光沉靜如深潭。她解下外袍塞進石縫,隻留一身深衣貼身,布料緊貼肌膚,便於潛行。她俯身入水,水流冰涼刺骨,激得呼吸一滯,卻未遲滯動作。她屏息潛行,像一條無聲的魚,在渾濁的水中穿行,避開漂浮的木屑與腐葉。
她潛至第三號船底,摸到艙板接縫處的暗釦——那是昨日探查時記下的位置。手指順著凹槽滑動,觸到一處微凸,輕輕一撥,木板鬆動,露出夾層。油紙包就藏在其中,乾燥未濕,顯然密封極好。
她取出兩本冊子,一本是賬目,另一本是信件合集。翻開第一頁,字跡工整列著每月進出船隻、貨物名目,表麵是鹽引記錄,細看卻標有“鐵料”“箭簇”“火藥”等項,數量驚人,遠超尋常商運所需。更令人驚心的是,每一筆皆以密語標註,如“青蚨三百貫”實為硝石三百斤,“白鹽十倉”即為箭矢十萬支。
另一封信上寫著:“壽王舊邸已清,可作起事之用。城西彆院備妥,五月十五夜舉火為號,內廷有人開門接應。”落款是一個“謝”字,墨跡濃重,筆鋒淩厲,似含殺意。
她心頭一震,指尖微顫。謝太傅……果真牽涉其中。
她迅速將東西收進懷中,貼著胸口藏好,借船錨鏈攀回岸上,動作輕巧如貓。濕發貼在額角,寒意順著脊背爬升,但她不敢停留,立刻躲進蘆葦叢深處,伏地不動。
半個時辰後,蕭景琰回來,肩頭沾了濕土,衣襟撕裂一道口子,應是翻過坡地引開了守衛。他氣息略促,眉間凝著冷汗,卻未言語,隻朝她微微頷首,表示無礙。
兩人彙合,退回據點後方一間廢棄倉房。門板殘破,半塌在地,牆角堆著朽木與麻袋,屋頂漏出幾道天光。這地方曾是鹽工歇腳之所,如今荒廢已久,倒成了絕佳藏身處。
沈令儀靠牆坐下,閉眼調息。濕衣貼身,冷得她牙齒輕磕,但她知道必須立刻使用月魂——那是她自幼修習的秘術,可追溯三日內的記憶殘影,窺見過往片段。此術極耗心神,稍有不慎便會嘔血昏厥,但此刻已無退路。
她指尖抵住眉心,呼吸放慢,氣息下沉丹田,意識如墜深淵,緩緩沉入黑暗。時間倒流,光影浮現。
畫麵浮現——三日前深夜,這間倉房亮著燈。油燈搖曳,映出幾張黑衣人的麵孔。幾人圍坐桌前,一人展開輿圖,指著城西一處宅院:“五月十五夜,舉火為號,內廷有人開門接應。屆時禁軍換防,南門值守為我方之人。”另一人低聲說:“謝先生交代,鳳印移交那日,務必讓貴妃現身露麵——隻要她出現在宮門前,便可定其勾結外臣之罪。”
沈令儀心口一緊。原來如此。他們不僅要謀反,還要構陷貴妃,動搖中宮,亂朝廷根本!
她再退一刻,回到前夜交接之時。一名瘦高男子遞出一封信,對方接過時說了句:“風起南浦,月照孤舟。”聲音低啞,卻帶著熟悉的語調——那是謝太傅身邊常隨門客的口音,曾在禦前聽政時聽過一次,絕不會錯。
她猛地睜眼,額頭滲出血絲,鼻腔發腥,一縷鮮血自鼻翼滑落。她咬牙忍住眩暈,伸手抹去血跡。
蕭景琰早已察覺,默默遞來布巾。她接過按住鼻下,不說話。他知道她用了月魂,也知代價沉重,便不再問,隻轉身翻開她帶回的賬冊。
燭火跳動,映得他眸光森寒。他目光停在最後一頁,那裡列著一份名單,兩名三品大臣的名字赫然在列,另有“宮中女官二人,掌鑰匙者一”。那“掌鑰匙者”,分明是指能開啟內庫偏門的尚儀局老嬤。
“證據夠了。”他說,聲音低沉而堅定,“足以震動朝堂。”
沈令儀把密函分成兩份,原件交給他貼身收好,副本自己藏入袖袋夾層。她剛起身,外頭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雜亂無章,不是巡更的節奏。靴底踏在碎石上,帶著殺意逼近。
蕭景琰眼神一凜,吹滅燈。
門外人影晃動,接著是刀鞘碰地的聲音。有人低喝:“查艙底!方纔有人報,第三號船底有異動!”又一人冷笑:“怕是有老鼠鑽進來偷鹽——挖出來,剁了喂江魚。”
他們被髮現了。
兩人退到倉房角落,背靠背站立。沈令儀抽出短匕,指節發麻,但手冇抖。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擊著胸腔,卻奇異地鎮定下來。生死之間,反而清明。
外麵腳步越聚越多,火把光照進窗縫,映出七八個持刀身影,刀刃泛著冷光。門被猛地撞響,木屑飛濺。
第二下,門框裂開一道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