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踩在荒徑上,草葉沾著夜露,濕冷地貼上靴麵。沈令儀勒了下韁繩,目光掃過前方林間地麵。三道並行的蹄印從斜側方切入主路,壓痕淺而新,是剛有人刻意繞行留下的。她眉心微蹙,指尖輕輕拂過馬鞍邊緣,彷彿能從風中嗅出一絲異樣——這山野之間,不該有這般整齊劃一的痕跡。
她冇出聲,隻將馬速又壓了一分。蕭景琰落在半步之後,右手已悄然移向腰間短刀,指節因用力微微泛白。他與沈令儀同行已有數月,早已習慣她在沉默中做出決斷。此刻見她放緩腳步,便知前方必有蹊蹺。他不動聲色地掃視四周:左側坡勢陡峭,亂石嶙峋;右側則是低矮灌木連綿成片,枝葉交錯如網。若設伏,當以右為宜。
穿過一片低窪地後,兩人借坡勢隱住身形。沈令儀翻身下馬,將韁繩繫於一塊凸起的青岩之上,隨即閉眼,指尖抵住眉心。月魂開啟,天地驟然靜默,時間如逆流之水緩緩倒退。畫麵退回半個時辰前——一名黑衣人伏在道旁石後,左手撐地,右腿微曲,腰側佩刀露出半寸。那刀鞘紋路她認得,三年前謝家死士圍困冷宮時,用的就是這種製式,鐵胎包銅,尾端刻有細密雲雷紋,專供內府暗衛所用。
更讓她心頭一沉的是那人呼吸節奏——極穩、極緩,顯然是受過嚴訓的殺手,而非尋常江湖亡命之徒。
她睜眼,呼吸略沉。夜風吹動鬢邊碎髮,拂過耳際,帶來一絲涼意。蕭景琰看她神色,已知結果。
“前麵有埋伏。”她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墜入深潭。
他點頭,低聲吩咐兩名隨行暗衛向前探查。二人身形如影,貼著草皮匍匐而去,動作幾不可察。片刻後回報:三裡外密林兩側藏有弓手,至少十二人,箭矢已上弦;溝底埋伏刀客八人,皆持短刃,陣型未動,似在等待什麼信號。
兩人對視一眼。蕭景琰牽出一匹空馬,解下外袍搭在鞍上,故意沿左側大道前行。馬蹄踏破寂靜,驚起林中宿鳥。沈令儀則翻身下馬,貼著岩壁繞至右側高坡隱蔽。她脫去外裳,隻著一身墨色勁裝,足尖點地,身形如貓般輕盈躍上斷崖邊緣。風從穀口吹來,帶著泥土與腐葉的氣息,也夾雜著一絲極淡的鐵鏽味——那是兵器久藏未出、微生鏽蝕的味道。
霧氣漸濃。遠處傳來馬蹄聲,五名黑衣人從林中衝出,直追空馬而去。他們穿著粗布獵裝,卻步伐一致,腰身挺直,一看便是訓練有素之人。等他們深入岔路,沈令儀擲出一枚石子擊中樹乾。聲響清脆,在霧中傳得格外遠。黑衣人猛然頓住,為首者抬手示意警戒,其餘人迅速結陣。
就在這一瞬,蕭景琰從側翼躍出,一刀劈落為首者武器。刀鋒相撞,火星四濺,那人尚未回神,已被一腳踹中膝窩跪倒在地。沈令儀旋身踢翻第二人,掌緣切中其頸,對方悶哼倒地,抽搐兩下便再不動彈。
剩下三人慾退,卻被暗衛自後包抄,瞬間合圍。刀光閃了幾下,血珠飛濺,一人手臂被劃開,慘叫未出便咬牙忍住;另一人肩頭中刀,踉蹌後退,終被按在地上。最後一人最為悍勇,背靠樹乾,雙目赤紅,手中短刃橫於頸前,竟有自戕之意。蕭景琰疾步上前,一腳踢飛兵刃,反手將其製服。
沈令儀蹲下,盯著他眼睛,用嶺南西陸口音問:“你娘姓什麼?”
那人身體一僵,瞳孔微縮,顯然未料到她會說這方言。
她又說:“陳家坳的井還在,你爹當年修的石欄冇塌。去年春旱,村裡人還靠著那口井活命。”
俘虜喉頭滾動,額角滲出冷汗。良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叫阿四,是榕江口鹽棧的人。接頭的是個叫陳七的商人,兵器藏在江灣第三號船艙底下,信件用油紙封著,每月十五換一次。”
“據點守多少人?”
“三十個,都是謝家老部。若無令牌,連船伕都不能靠近。夜裡巡更分三班,子時最鬆,但東岸瞭望臺始終有人值守。”
沈令儀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土。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思索什麼。蕭景琰收刀入鞘,看向她。他知道她在權衡——強攻代價太大,情報雖得,卻未必能一舉端掉整個據點。
“走水路進江灣,比硬闖強。”她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應了一聲,命人將三個俘虜綁好,交予附近驛站看管,不殺不留。這是他們的規矩:不留禍根,也不濫殺無辜。那些人不過是棋子,真正的執棋者,還在暗處。
兩人重新上馬,改道東南。天邊泛出灰白,晨光如薄紗覆於山脊之上。遠處傳來水聲,像是河流行至窄處被擠壓的聲音,低沉而有力,隱隱透著一股壓迫感。
沈令儀拉緊韁繩,馬蹄踏進一條泥徑。路邊有塊殘碑,字跡磨儘,隻剩一個凹陷的“陳”字。她看了一眼,冇說話。但手指在馬鞍上輕輕一頓,像是觸到了舊日記憶的裂痕。
她記得這座碑。十年前,父親奉旨巡查嶺南,曾在此歇馬飲茶。那時碑文尚清,寫著“忠義可表,節烈長存”,是為一位守節寡婦所立。如今石毀字湮,唯有那個“陳”字,因刻得最深,才勉強留存。
馬繼續往前走。晨霧未散,前方道路漸漸模糊,彷彿通往一片未知之地。沈令儀望著遠方,眼中無悲無喜,唯有一絲沉靜如淵的光。
她知道,這場局纔剛開始。謝家不會隻在這條路上設伏一次,而她也不會再給對方第二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