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儀翻身上馬的動作乾淨利落,夜風撲麵而來,吹得她鬢邊碎髮紛飛。指尖還捏著那張殘頁,紙角已被炭灰染黑,字跡斑駁如裂紋爬過。她低頭看了一眼,眉心微蹙,彷彿那幾行墨痕正滲出寒意,順著指腹鑽入血脈。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她將紙頁小心折起,塞進袖中暗袋——那裡縫著一層油布襯裡,專為藏密件所設。韁繩勒緊,掌心傳來皮革的粗糲感,她深吸一口氣,馬蹄揚起,踏碎了青石板上凝結的夜露,水珠四濺,在晨光未至的幽暗裡,像碎了一地的星子。
蕭景琰走在前頭,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手中羅盤沉靜地躺在掌心,銅殼泛著冷光,指針微微顫動,似有所感。兩人一路疾行,腳步聲與馬蹄聲交錯,卻始終未再開口。言語在此刻顯得多餘,真相如霧中之影,隻待一步步撥開。城門剛啟一條縫隙,守衛執矛欲攔,待看清東宮儀仗旗號,臉色一變,立刻退下放行,連通報都省了。他們知道,這種時候進出宮禁的人,不是奉命查案,便是身負要務,誰也不敢多問一句。
宮門內,一名老太監早已候在階下,手中提著一盞琉璃燈,燈光昏黃,映著他臉上深刻的皺紋。他躬身引路,腳步輕悄,如同踩在棉花上。偏殿燈火通明,燭火搖曳,照得廊柱上的雕龍影子扭曲晃動,似在低語警告。
沈令儀跟著走入殿中,膝蓋忽然一沉,額角的舊傷隱隱作痛,一陣陣往上頂,像是有人拿錐子在顱骨內輕輕敲打。她咬牙穩住身形,指尖抵住袖口暗袋,確認殘頁仍在。站定後,她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裹,層層打開,露出裡麵幾張拚接而成的紙片——邊緣參差,墨跡斷續,卻依稀可辨內容。她雙手呈上,動作莊重如獻祭。
皇帝坐在案後,身披明黃寢衣,未戴冠冕,神情卻比朝會時更冷三分。他接過殘頁,展開第一張,目光一寸寸掃過字跡,瞳孔漸縮。殿內靜得落針可聞,連燭芯爆裂的輕響都清晰可辨。太監們垂首屏息,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雷霆將至的沉默。
“謝氏主內應,開宮門三更。”他念出第一句,聲音不高,卻如刀鋒劃過冰麵,讓四周太監齊齊低頭,脊背繃直。
第二頁是“海運兵器藏於鹽船”,第三頁寫著“鳳印移交”。最後那張碎片上,“北軍副將已通款”幾個字歪斜斷裂,墨跡暈染,卻足夠刺眼。皇帝盯著那行字良久,忽然冷笑一聲:“好啊……朕讓他們鎮守北疆,他們倒先投了敵。”
話音未落,他猛地站起,一手拍在紫檀案上。茶盞受震跳起,滾到邊緣,眼看就要墜地,身旁太監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掌心被熱茶燙得通紅也不敢吭聲。
“他們竟敢動軍營?”皇帝聲音陡然壓低,目光如鐵釘般釘在蕭景琰臉上,“你可知這副將是誰?”
蕭景琰低頭,肩背挺直:“尚未確認,但北軍近月調防頻繁,有幾名校尉來曆不明,履曆存疑。臣已命人徹查兵部檔案,並派人潛入大營外圍探察動靜。”
皇帝不語,轉身踱步至窗前。窗外天色微明,雲層厚重,壓得整座皇城如同困獸。他沉默片刻,忽而道:“傳林滄海,即刻入宮。調禦林軍三營歸他暫領,清查北軍出入名冊,凡近三個月調動者,皆列名上報。另,封鎖所有鹽道渡口,無兵部與戶部雙重印信,不得裝卸貨物,違者以通逆論處。”
沈令儀跪下,雙膝觸地無聲:“臣願協查此案,請準出入刑部、兵部、戶部及驛丞司查閱卷宗,調取過往文書。”
蕭景琰亦跪下,聲音沉穩:“臣請旨徹查海外聯絡線索,追查南詔使節團離京後的行蹤,並查沿海各州府私設碼頭、走私船隻名錄。”
皇帝看著他們,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逡巡。他知道,這一對搭檔素來默契,一個擅謀局推演,一個精追蹤勘驗,若真聯手追查,七日之期未必是虛言。片刻後,他終於點頭:“準。此案由你們二人主理,六部配合,七日內給我名單——一個都不能漏。”
太監捧來聖旨,當場鋪紙研墨,筆走龍蛇。黃絹鋪展,硃砂點印,墨跡淋漓未乾,便被遞至沈令儀手中。她接過時,手指貼在絹麵上,感受到那未乾的墨汁微微粘膩,壓著她的指節,也壓著她心頭的重量。
走出大殿時,天剛亮。宮道石板泛著濕氣,晨霧未散,遠處鐘樓敲了五響,餘音悠悠盪盪,像是催促,又像是哀鳴。沈令儀站在台階上,仰頭望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額角的痛仍未消,但她已顧不上。
蕭景琰站在她旁邊,披風被風吹得鼓動如帆。他低聲問:“先查哪頭?”
她握緊手中聖旨,指節泛白,眼神卻清明如刃:“鹽船。”
他點頭,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條遞給她。紙條邊緣焦黃,顯然是昨夜用火漆封過又拆開的。“昨夜羅盤指向東北,我記下了沿途碼頭名字。”他說,“有六個可疑渡口,其中三個屬私鹽販運慣道,兩個曾接待南詔商隊。”
她接過紙條,指尖劃過第一個地名——“臨津渡”。三個字墨色略重,像是被人反覆描過。她閉了閉眼,腦海中浮現出地圖上的位置:臨津靠海,背倚山嶺,曆來是走私要道,官府屢禁不止。若真有兵器藏於鹽船,必從此地轉運。
“我們去臨津。”她說。
他冇反對,隻道:“馬車已在宮門外等著。”
兩人並肩而行,身影拉長在濕潤的石階上。宮門之外,一輛黑篷馬車靜靜停駐,車簾低垂,不見馭手。車輪沾滿泥濘,顯然已在寒風中等候多時。
沈令儀掀簾上車,坐定之後,才發覺車內角落放著一隻木匣,匣上烙著東宮印記。她打開一看,竟是全套查案工具:放大鏡、蠟封刀、拓印紙、測毒銀針,甚至還有一本《九州水道誌》的手抄本,書頁邊角寫滿批註,字跡熟悉——是蕭景琰的筆跡。
她抬眼看向他。
他淡淡道:“我知道你不喜歡臨時湊工具。”
她嘴角微動,終是冇笑出來,隻是將聖旨仔細收進匣底夾層,然後合上蓋子。
馬車啟動,碾過宮前長街,駛向未知的暗流。朝陽尚未升起,天地仍處於混沌之間,而他們的腳步,已踏入風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