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鳳儀宮依舊緊閉。
宇文越派來的內侍例行公事般地送來膳食,並再次“提醒”期限將至。
楊嫣態度冷淡,未置可否,讓那內侍摸不著頭腦。
夜幕再次降臨,子時將近。
鳳儀宮內,楊嫣已褪去了那身象征身份的太後朝服,換上了一套不知從哪個角落翻找出來的、漿洗得發白的灰色粗布宮裙,長髮用最普通的木簪草草挽起,臉上甚至刻意抹了些許灶灰,遮掩住那過於出眾的容貌。
此刻的她,看上去就像一個尋常的、憔悴的宮中低等仆婦。
子時三刻,密道再次開啟。
陳霆率先鑽出,他身後還跟著兩名同樣穿著夜行衣、眼神精悍的漢子。
“娘娘,一切都已安排妥當。宮外有兄弟接應,馬車、衣物都已備好。”陳霆低聲道。
楊嫣點了點頭,冇有絲毫猶豫,彎腰便鑽入了那狹窄黑暗的密道。
陳霆三人緊隨其後,迅速將入口恢複原狀。
密道內陰暗潮濕,充滿黴味,僅能容一人彎腰前行。楊嫣咬著牙,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陳霆身後,粗糙的牆壁刮擦著她的手臂,但她渾然不覺。
此刻,她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逃出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一點微光。
陳霆示意眾人停下,他獨自上前,小心地推開一塊偽裝成假山石的出口。外麵是禦花園一處極為荒僻的角落,雜草叢生,人跡罕至。
“快!”陳霆低喝。
幾人迅速鑽出密道,融入夜色之中。
在陳霆的帶領下,他們避開幾隊巡邏的叛軍,利用園林樹木和建築的陰影,悄無聲息地靠近了皇宮一處專運潲水、垃圾的偏僻角門。
這裡守衛相對鬆懈,且陳霆早已買通了今夜值守的一名原禁軍老兵。
“口令!”暗處傳來壓低的聲音。
“靖難。”陳霆迴應。
一個黑影閃出,迅速打開了角門的小栓:“快走!換崗的時辰快到了!”
楊嫣幾人不敢耽擱,如同狸貓般迅速竄出角門,消失在宮牆外的黑暗巷道中。
一輛毫不起眼的、裝載著泔水桶的破舊馬車早已等候在此。
楊嫣和陳霆立刻鑽進散發著餿臭味的車廂,蜷縮在空桶之間,另外兩名漢子則扮作車伕,一甩鞭子,馬車吱吱呀呀地向著城南方向駛去。
然而,他們的行動並非天衣無縫。
就在他們離開角門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一隊由宇文越心腹率領的巡邏隊恰好經過鳳儀宮外。
那心腹心思縝密,總覺得鳳儀宮安靜得有些異常,便強行要求進入檢查。
當發現宮內空無一人,並找到那尚未完全掩蓋好的密道入口時,頓時魂飛魄散!
“不好!楊氏跑了!快!稟報王爺!全城戒嚴!關閉所有城門!”淒厲的呼喊和急促的鐘聲瞬間劃破了京都的夜空!
宇文越在王府中被驚醒,聞訊勃然大怒,立刻下令:“封鎖四門!許進不許出!全城搜捕!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楊嫣給本王揪出來!”
一時間,剛剛平靜不久的鄴城再次陷入恐慌與混亂之中。
火把如龍,士兵們粗暴地敲開每一戶人家,盤問每一個行人,城門口更是重兵雲集,對任何試圖出城的人嚴加盤查。
裝載著楊嫣的泔水馬車在接近南門時,也被洶湧的人流和森嚴的守衛堵住了去路。
“下車!全部下車檢查!”凶神惡煞的士兵用長矛敲打著車轅。
扮作車伕的漢子陪著笑臉:“軍爺,小的們是城南‘醉仙樓’倒潲水的,這就要出城去餵豬……”
“少廢話!王爺有令,任何人出城都得嚴查!車裡是什麼?打開!”士兵根本不聽解釋,用矛尖挑開了車簾。
一股濃烈的酸臭味撲麵而來,士兵嫌惡地皺緊了眉頭,隻見車裡堆著幾個臟兮兮的空泔水桶。
“滾吧滾吧!真他孃的晦氣!”士兵捂著鼻子,不耐煩地揮手。
車伕連忙道謝,正要驅動馬車,旁邊一個看似頭目的小校卻眯著眼睛走了過來:“等等!”他打量著兩個車伕,又探頭往車裡仔細看了看,目光掃過蜷縮在桶後的楊嫣和陳霆。
“這兩個是什麼人?”小校指著楊嫣和陳霆問道。
車伕心裡一緊,麵上卻強裝鎮定:“回軍爺,這是小的渾家和內弟,在酒樓幫工,這不乾完活了一起回家嘛……”
小校狐疑地打量著楊嫣,雖然她穿著粗布衣服,臉上也有汙垢,但那挺直的背脊和過於清亮冷靜的眼神,與尋常村婦截然不同。
“抬起頭來!”小校厲聲喝道。
楊嫣心中劇震,知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她深吸一口氣,非但冇有抬頭,反而將頭埋得更低,肩膀微微聳動,發出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嗚咽聲,一邊還用袖口用力擦著眼睛,將原本的灶灰抹得更加狼藉,看上去就像個被嚇壞了、又臟又醜的愚鈍婦人。
陳霆也適時地瑟縮了一下,嘟囔著含糊不清的鄉下土話,一副冇見過世麵、膽小如鼠的模樣。
那車伕更是機靈,立刻哭喪著臉道:“軍爺行行好,放過我們吧!我這渾家腦子不太靈光,膽小,經不起嚇啊……這要是嚇出個好歹,可叫我們一家怎麼活啊……”說著竟也要掉下淚來。
那小校看著這“一家子”邋遢、愚昧、驚恐的模樣,再聞著那沖天的餿臭氣,心中的疑慮打消了大半。
他厭惡地皺緊眉頭,揮揮手:“快滾快滾!彆擋著道!”
“謝謝軍爺!謝謝軍爺!”車伕如蒙大赦,連忙驅動馬車。
車輪緩緩轉動,駛過戒備森嚴的城門。
當馬車終於踏上城外的官道,將那片火光沖天的混亂鄴城甩在身後時,車廂內的楊嫣才緩緩抬起頭。
她臉上淚痕與汙垢交織,但那雙鳳眸之中,卻燃著劫後餘生的火焰與更加堅定的複仇意誌。
她成功了。她逃出了那座華麗的牢籠。
南方的天空,已微微泛白。前路漫漫,吉凶未卜,但至少,她贏得了喘息之機,贏得了……複仇的希望。
馬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向著未知的南方,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