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霆帶著楊嫣逃出京都三十餘裡,才慢慢停了下來。
“娘娘!為了迷惑追軍,臣必須與您分開走。您往南,臣往東,分散追軍的注意力。每行二十裡,你就要換一身衣服。”陳霆拿出準備好的幾套衣服,交給楊嫣。“等楊火將軍傷愈,我們再與您聯絡。”
陳霆在楊嫣麵前重重磕了一個頭,不再猶豫,迅速起身離開。
楊嫣在車伕的幫助下,飛快地脫去身上的農婦服飾,換上一套早已準備好的、普通宮女的青色布裙,用灰土稍稍弄臟了臉頰和雙手,將一頭青絲隨意挽成最簡單的髮髻。
當她打扮停當,混入一群因戰火而逃難的人群。她鑽入一群因恐懼而瑟瑟發抖的低等宮女中時,除了身姿依舊挺拔,眼神過於沉靜之外,看上去與尋常宮女已無太大區彆。
就在楊嫣剛剛隱匿好身形後不久,道路上傳來了震天的喊殺聲和密密麻麻的馬蹄聲!追兵已朝這條道上追來了!
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伴隨著兵刃交擊的銳響、垂死者的哀嚎,以及路邊的野草被點燃後發出的劈啪燃燒聲。
藏在宮女群中的楊嫣,心臟幾乎跳到嗓子眼。她深深低著頭,模仿著身邊宮女的恐懼,身體微微發抖,將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能感覺到追趕的士兵那審視的目光從她頭頂、身上掃過。
一個士兵走到她麵前,用帶血的刀尖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楊嫣適時地露出極度恐懼、眼神渙散的表情,嘴唇哆嗦著,與周圍那些嚇破膽的宮女彆無二致。
那士兵盯著她看了幾秒,似乎覺得這張沾著灰土、寫滿驚惶的臉,與畫像中那位清麗脫俗的惠帝皇後相去甚遠,又不耐煩地瞥了一眼她粗糙的布衣,最終嫌棄地啐了一口:“晦氣!”隨即移開了刀尖,轉向下一個。
楊嫣心中稍定,卻不敢有絲毫放鬆。她知道,這僅僅隻是第一關。
齊王和楚王被東海王拿下之後,皇宮似乎並未恢複平靜。
另一隊追兵,帶著在後宮生活已久的嬤嬤隨後又追了過來,沿路進行更為徹底的搜查。
“仔細認清楚了!特彆是那些模樣周正的宮女!惠帝皇後慣會裝模作樣,彆讓她魚目混珠給逃跑了!”
貪生怕死的嬤嬤們尖著嗓子命令道,她們的手中還拿著一幅楊嫣的畫像。
新一輪的、更加嚴苛的盤查開始了。宮女們被要求排成隊,一個個走到亮處,由那幾個嬤嬤和宮中的太監仔細辨認。
氣氛緊張得令人窒息。
每當前麵一個宮女被排除,隊伍前進一點,楊嫣的心就沉下一分。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萬一被認出來,該如何應對?是拚死一搏,還是……
就在快要輪到楊嫣時,前麵忽然傳來一陣更大的騷動和嗬斥聲。
“怎麼回事?”追兵小頭目喝斥道。
一個士兵跑進來稟報:“將軍,在禦花園的假山洞裡抓到一個試圖藏匿的妃嬪,穿著惠帝皇後的華服,模樣……有幾分像!”
那嬤嬤和坤寧宮的太監聞言,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快!帶我去看看!”嬤嬤急忙道,也顧不上這邊還冇檢查完的隊伍,帶著追兵匆匆離去。
楊嫣心中恍然,定是楊火計謀。他吩咐侍衛在宮中找了個替身,且忠於惠帝皇後孃孃的人,在混亂中換上了楊嫣日常穿的服飾,故意暴露,以此來吸引東海王和追兵的注意力,為她逃跑爭取時間和機會!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感激,有悲涼,更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趁著守衛因剛纔的插曲而略有鬆懈,隊伍出現短暫混亂的時機,楊嫣悄無聲息地向後挪動,利用跪倒在地的宮人的身體作掩護,一點點退向道路邊的灌木叢。
東海王的話言猶在耳——“活下去!”“將來……或許還有希望。”
是的,活下去。隻有活下去,纔有希望。希望說動藩王,希望扭轉乾坤,希望……讓那些背叛者、作亂者,付出應有的代價!
她在黑暗的灌木叢中,抱緊雙膝,將頭埋在臂彎裡。
附近隱約傳來的喊殺聲和哭喊聲,彷彿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
這一刻,她不再是尊貴的皇後孃娘,不再是掌控朝局的女王,她隻是一個在亡國邊緣掙紮求生的女子。然而,那雙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的眼睛裡,燃燒著的,卻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熾烈、更加堅定的火焰。
宮變之夜,血火交織。皇權傾覆,帝後成囚。
在這黑暗的夾道中,一顆複仇與複興的種子,正在絕望的土壤裡,悄然生根。
她等待著,等待著破曉的時機,等待著從這深宮廢墟中,重新崛起的那一天。
就在東海王翻雲覆雨之際,楊嫣正經曆著顛沛流離的逃亡生涯。
天色漸暗後,追兵離去,她從灌木叢中爬出,混入混亂不堪的逃難人群中。
憑藉機敏和沉靜,她躲過了一波又一波的盤查。
她不敢投親靠友,也不敢迴護國公府,因為她的關係,護國公府也是自身難保,且華之蘭母女若知道她再度落難,恐怕會第一時間將她出賣。
她弄臟了容顏,剪短了青絲,換上粗布麻衣,扮作投親不遇的孤女,隨著逃難的人流,漫無目的地向南而行。
風餐露宿,擔驚受怕,昔日尊貴的皇後孃娘,如今與流民乞兒無異。
但她心中那團火從未熄滅,她密切關注著來自京城的任何訊息……每一條都讓她心如刀絞,也讓她複國的信念更加堅定。
這一日,她行至距離京城一百裡外的一處偏僻山村。
連日大雨沖毀了道路,她不得不在途中唯一一家破舊的客棧暫歇。
客棧大堂狹小昏暗,聚集了三教九流的人物,有躲雨的商販,有路過的鏢師,也有幾個形容狼狽、似乎也是從京城方向逃來的男男女女。
楊嫣揀了個最角落的位置,要了一碗粗茶,兩個窩頭,默默吃著,耳朵卻仔其敏銳地捕捉著周圍的議論。
“聽說了嗎?京城現在可是東海王說了算……”
“唉,皇帝都冇有了,這世道……”
“抓那個惠帝皇後的賞金又提高了,要是能撞上,這輩子就吃喝不愁了……”
楊嫣心中凜然,將頭埋得更低。
就在這時,客棧門口一陣騷動,又進來一夥人。
為首的是一對母女,雖然穿著粗布衣裳,但難掩那份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殘存的驕矜之氣。
尤其是那個年輕女子,即便麵容憔悴,眼神中依舊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尖酸刻薄和怨憤之氣。
楊嫣抬頭望去,目光與那年輕女子撞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