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嫣放下茶盞,聲音低沉而清晰:“豫王、齊王、趙王他們,是藩王,是功臣,賞他們,是安定人心,是不得不為。可你是我楊氏族人,是外戚。陛下如今……龍體欠安,朝局初定,看似平穩,實則暗流洶湧。不知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我們楊家。若在此時對你大加封賞,旁人會如何想?會說我們楊家倚仗功勞,挾持君上,外戚乾政!那些剛剛被安撫下去的藩王,又會如何作想?”
楊火怔住了,他並非愚鈍之人,隻是被一時的名利矇蔽了心智。
此刻被楊嫣點醒,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是啊,樹大招風,尤其是在皇帝病重,皇後臨朝的這個微妙時刻。
“娘娘深謀遠慮……是臣……短視了。”楊火低下頭,心悅誠服。
楊嫣神色稍緩,語氣也柔和下來:“兄長,你的功勞,不在今日之封賞,而在他日之社稷。陛下需要絕對信重的人,本宮也需要。有些位置,看似不起眼,卻關乎根本。禁軍統領一職,老邁的衛國公即將致仕,本宮屬意於你。這個位置,非心腹至忠不能擔任,它關乎宮城安危,關乎陛下與本宮的性命。你明白嗎?”
禁軍統領!執掌宮禁宿衛,位高權重,雖無顯赫封邑,卻是真正的實權要害之位!
楊火瞬間明白了楊嫣的苦心與佈局。這遠比一個虛銜的爵位和浮財重要得多。
他立刻起身,單膝跪地,肅然道:“臣,楊火,必竭儘全力,護衛宮禁,萬死不辭!”
“起來吧。”楊嫣虛扶一下,“此事不可對外公佈,你心中有數即可。眼下,還有一事,更為緊要。”
“娘娘請吩咐。”
“陛下的病情……”楊嫣的眉頭微微蹙起,眼中掠過一絲真實的憂色,“回京這些時日,太醫署日日請脈,湯藥不斷,卻不見絲毫起色,反而……每況愈下。本宮心中不安,你暗中留意,太醫署,尚食局,所有經手陛下飲食醫藥之人,都要細細排查,但有可疑,立即報我。”
“是!”楊火神情一凜,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皇帝若真有不測,剛剛穩定的朝局,必將再起波瀾。
接下來的數月,表麵上風平浪靜,實則波濤暗湧。
楊火低調地接手了禁軍的部分防務,開始不動聲色地排查宮中人等。
楊嫣每日往返於坤寧宮與皇帝養病的紫宸殿之間,親自侍奉湯藥,處理朝政亦愈發勤勉,試圖以絕對的掌控力,維持著這脆弱的平衡。
然而,宇文玨的身體,卻像秋日的落葉,一日日衰敗下去。
起初隻是精神不濟,嗜睡,後來漸漸食慾全無,形容消瘦,偶爾還會出現心悸、眩暈之症。
太醫署眾太醫束手無策,隻能歸咎於此前被河間王囚禁時憂憤交加,傷了根本,如今靜養也難以挽回。
這日深夜,紫宸殿內燈火通明,卻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息。
宇文玨剛剛服過藥睡下,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
楊嫣坐在榻邊,輕輕為他掖好被角,看著他凹陷的眼窩和失去血色的嘴唇,心頭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她揮退了殿內侍奉的宮人,隻留兩名心腹宮女在外間候著。
殿內安靜得隻剩下宇文玨微弱的呼吸聲和自己有些紊亂的心跳。
她站起身,無意間走到龍榻旁的矮幾邊,上麵還放著半個時辰前宇文玨用過的藥碗。
碗底還殘留著些許深褐色的藥汁。
鬼使神差地,楊嫣伸出手指,蘸了一點殘汁,湊到鼻尖。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多種藥材的苦澀氣味撲鼻而來。
但在這苦澀之下,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異常的甜腥氣,若有若無。
她的心猛地一沉。
這不是尋常藥材該有的味道。
她立刻喚來外間的宮女,低聲吩咐:“去,悄悄把陛下近日所有的藥渣,還有平日飲食的殘羹,尤其是飲用的湯水,都收集一些過來,要快,務必隱秘。”
宮女領命而去。
楊嫣坐回榻邊,看著昏睡的宇文玨,背脊竄起一股寒意。
她想起太醫們閃爍其詞的模樣,想起宇文玨病情那不合常理的、持續不斷的惡化……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她的腦海。
難道……不是舊疾難愈,而是有人……在持續下毒?
她不敢再想下去,隻覺得渾身發冷。
不久,宮女帶著幾個小巧的瓷瓶回來了,裡麵分彆裝著藥渣、粥糜和一種宇文玨近日因為口中無味而常飲的、用各種珍稀食材熬製的“養身湯”。
楊嫣接過,逐一仔細嗅聞。
藥渣和粥糜並無明顯異常,但當她的鼻子湊到那個裝著“養身湯”的瓷瓶口時,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腥氣,變得清晰了一些!
她臉色驟變。
“立刻去請胡太醫!”她壓低聲音,語氣急促,“不要驚動太醫署其他人,就說本宮有些不適,請他密診!”
胡太醫是楊嫣早期安插在太醫院的暗樁,醫術高明,且為人可靠。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楊嫣在殿內踱步,心亂如麻。
是誰?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能在她的眼皮底下,對皇帝持續下毒?
目的是什麼?是殘餘的河間王黨羽?還是……朝中另有其人?
胡太醫很快趕到,神色凝重。
他仔細檢查了那瓶“養身湯”,又用銀針、乃至隨身攜帶的幾種試毒藥物進行查驗。
銀針並未變黑,但其中一種藥粉投入湯中後,卻泛起了一層極其細微的、不易察覺的金色浮沫。
胡太醫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顫抖:“皇後孃娘……這……這湯中,怕是……怕是摻了金屑!”
“金屑?”楊嫣瞳孔猛縮。她博覽群書,知道一些宮廷秘聞。
金屑,性重墜,無毒,但若長期微量服用,不會立刻致命,卻會沉積於五臟六腑,逐漸破壞機能,令人精神萎靡,食慾不振,臟腑衰竭而死!
症狀與虛勞之症極為相似,難以察覺!
而且,金屑湯會有一股特殊的腥氣,但若混在味道濃鬱複雜的補湯中,極易被忽略!
“你可確定?”楊嫣的聲音冷得如同冰碴。
“臣……臣需再以古法驗證,但八九不離十……”胡太醫伏在地上,汗如雨下,“此物……此物乃是慢毒,日積月累,損人根本……陛下他……怕是已飲用有些時日了……”
一股滔天的怒火和徹骨的寒意,瞬間席捲了楊嫣全身。她身形晃了晃,勉強扶住桌案才站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