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嫣的腹部日漸隆起,生命的悸動愈發明顯,但這並未帶來多少喜悅,反而如同催命的符咒,讓皇帝宇文玨寢食難安。
他時常撫摸著楊嫣的肚子,口中唸唸有詞,祈禱著愛妃肚子裡麵是一位公主,眼神中的憂慮一日深過一日。
楊嫣顯得異常沉靜。
她仔細感受著胎動,按照太醫的囑咐調整著呼吸和飲食,努力為孩子的降臨創造最好的條件。
她深知,無論男女,這孩子都將是她在絕境中最重要的寄托,也是未來破局的關鍵變量之一。
懷胎十月,轉瞬即至。到了臨盆這日,楊嫣忽感腹中陣陣墜痛,她知道,分娩的時刻終於到了。
幾乎就在楊嫣開始發作的同時,幽宮那扇久未開啟的大門被轟然推開!
皇後賈鳳身邊的掌事太監,帶著兩名神色嚴肅、眼神精明的穩婆,以及兩名揹著藥箱的太醫,魚貫而入。
他們身後,還跟著數名麵無表情、腰佩短刃的坤寧宮侍衛,顯然是來看守場麵,以防萬一的。
這陣仗,哪裡是來接生,分明是來執行一場早有預謀的判決!
宇文玨見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想要衝上前阻攔,卻被兩名孔武有力的太監死死按住,隻能目眥欲裂地嘶吼:“賈鳳想乾什麼?!放開朕!放開淑妃!”
掌事太監皮笑肉不笑地對宇文玨行了個禮,尖著嗓子道:“陛下息怒。皇後孃娘心繫皇家子嗣,特派奴才帶最好的穩婆和太醫來為淑妃娘娘接生,確保鳳嗣平安。還請陛下稍安勿躁,莫要驚擾了淑妃娘娘生產。”
他的話冠冕堂皇,但那冰冷的眼神和帶來的這些人,無不昭示著隱藏在“關懷”之下的森然殺機!
楊嫣躺在臨時鋪就的、還算乾淨的床鋪上,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劇烈的宮縮讓她痛楚難當,但她的大腦卻異常清醒。
她看到了那兩名穩婆交換眼神時流露出的冷漠,看到了太醫藥箱中若隱若現的、並非助產所用的瓷瓶,更看到了掌事太監那看似恭敬實則如同監斬官的姿態。
她知道,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了。賈鳳的指令再清楚不過:若為皇子,奪子殺母;若為公主,留女備用,生母或可暫時保全。
生產過程並不順利。
幽宮條件簡陋,儘管賈鳳“改善”了用度,但比起正常妃嬪生產的準備,仍是天壤之彆。
楊嫣本就因長期囚禁而身體虛弱,此刻更是耗儘了力氣,聲音從最初的痛呼漸漸變得微弱。
兩名穩婆手法倒是老練,但眼神中毫無溫情,隻有機械般的操作和時不時的低聲交流,彷彿在評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她們偶爾看向楊嫣的眼神,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冷靜。
宇文玨被死死按在遠處,聽著楊嫣痛苦的呻吟,看著那幫如狼似虎的太監,心如刀絞,卻又無能為力,隻能痛苦地閉上雙眼,心中瘋狂祈禱:“公主!一定要是公主!蒼天保佑,一定要是公主啊!”
時間一點點流逝,從白日到深夜。幽宮內燭火搖曳,映照著眾人神色各異的臉龐,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掌事太監不時踱步,顯得有些不耐。那兩名太醫的手,一直若有若無地按在藥箱上。
楊嫣的意識在劇痛和虛弱中漸漸模糊,但她憑藉著一股頑強的意誌力強撐著。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這樣毫無價值地死在賈鳳的陰謀之下!
她要親眼看到自己的孩子!
無論是皇子還是公主,她都要為她的孩子爭取一線生機!
就在楊嫣幾乎要力竭昏迷之際,一聲微弱卻清晰的嬰兒啼哭聲,終於劃破了幽宮死寂的夜空!
生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穩婆手中那個小小的、沾著血汙的嬰孩身上!
掌事太監一個箭步衝上前,急切地問道:“是男是女?!”
一名穩婆熟練地提起嬰兒的雙腿,仔細看了一眼,隨即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或者是任務未能圓滿完成的鬆懈。
她抬起頭,對著掌事太監,聲音平淡無波地回道:“回公公,是位公主。”
公主!
這兩個字如同天籟,瞬間擊中了遠處幾乎絕望的宇文玨!
他猛地睜開眼,狂喜的淚水奪眶而出,整個人如同虛脫般癱軟下去,口中喃喃:“公主……是公主……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嫣兒……嫣兒冇事了……”
掌事太監在聽到“公主”二字後,緊繃的臉上也明顯鬆弛下來,那按在藥箱上的手也悄然鬆開。
他瞥了一眼床上氣若遊絲、但顯然並無性命之憂的楊嫣,又看了看穩婆手中那個哭聲微弱的皺巴巴的女嬰,眼中閃過一絲陰笑。
隨即,他揮了揮手,對那兩名太醫和穩婆道:“既是公主,便好生照料著。按皇後孃娘吩咐,淑妃母女,暫且將養著。”
“暫且”二字,他咬得稍重,留下了足夠的餘地。
那兩名太醫聞言,默默收起了藥箱中那些可疑的瓶罐,轉而取出一些調理氣血的藥材。穩婆也開始熟練地清理嬰兒,包裹起來。
殺機,隨著女嬰的降生,暫時消退。
其實,楊嫣早有安排。幽宮外的走廊裡,埋伏著一隊侍衛。領頭的正是楊火!
如果楊嫣生了個皇子,便發出信號,楊火便帶著侍衛衝進產房,殺掉賈鳳派來的人,將楊嫣、皇帝和皇子救走。
楊嫣生了一位可愛的公主,楊火得到訊息,便帶著侍衛悄然退去,了無痕跡。
楊嫣在耗儘最後一絲力氣,模糊地聽到“公主”二字,並感受到殺意的遠離後,心頭一鬆,強烈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終於支撐不住,昏睡過去。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心中五味雜陳——是了,是公主,她們母女暫時安全了。
但這安全,是何等的脆弱與屈辱!
她的女兒,一出生便註定要揹負著罪妃之女的身份,在這暗無天日的幽宮中長大,甚至未來可能還要成為賈鳳用於政治交易的籌碼……和親番邦……
一滴清淚,從她眼角悄然滑落,混著汗水,消失在鬢間。
幽宮之內,新生的公主如同風雨中飄搖的微弱燭火,雖然暫時未被狂風熄滅,但未來的命運,依舊籠罩在厚重的陰霾之下。
而經此九死一生的分娩,楊嫣的身體與精神,也受到了極大的摧殘。
但無論如何,她還活著,女兒也活著。
隻要活著,就還有希望。
這場圍繞權力、生存與未來的殘酷博弈,因這位小公主的降生,進入了新的,或許更加複雜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