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微風帶著花香,卻吹不散他眉宇間的陰霾。
不知不覺間,他的腳步竟停在了漪瀾殿外。
殿內隱隱傳來孩童稚嫩的讀書聲和劉熙咿呀學語的動靜,間或夾雜著楊嫣溫柔耐心的指導聲。
這片寧靜祥和的氣息,與椒房殿的烏煙瘴氣形成了鮮明對比,如同一股清泉,悄然流入他煩躁的心田。
他示意門口的內侍不必通報,輕輕走了進去。
殿內,楊嫣正手把手教劉熙認字,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素雅的衣裙和恬靜的側臉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見是劉曜,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放下手中的書卷,起身盈盈一拜:“臣妾參見陛下。”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冇有絲毫諂媚,也冇有因他突如其來的到訪而慌亂。
劉熙見到父親,高興地張開小手要抱抱。
劉曜心中的鬱氣在看到幼子純真笑臉的那一刻,消散了不少。
他彎腰抱起劉熙,逗弄了幾下,臉色稍霽。
楊嫣察言觀色,見他眉宇間雖仍有慍色,但比傳聞中震怒的模樣要和緩許多,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
她不動聲色地示意乳母將劉熙帶下去,親自為劉曜斟了一杯清熱去火的菊花茶。
“陛下似乎心緒不寧,可是朝政遇到了煩憂?”
楊嫣將茶盞輕輕推到他麵前,語氣關切,卻並不追問。
劉曜接過茶盞,卻冇有喝,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將椒房殿發生之事,簡略而壓抑地說了出來,語氣中充滿了失望與厭惡:“……朕待她不薄,她卻行此卑劣之事,將朕置於何地?將皇家顏麵置於何地?!”
楊嫣靜靜地聽著,冇有隨聲附和指責皇後,也冇有急於為任何人開脫。
待劉曜說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如同潺潺溪流,撫平著他心頭的褶皺——
“陛下息怒。皇後姐姐此舉,確實過於急切,有失考量,傷了陛下的心,也辜負了陛下的信任。”她先肯定了劉曜的感受,隨即話鋒一轉,“但請陛下細想,皇後姐姐為何會如此?”
她看著劉曜的眼睛,語氣真誠:“或許,正是因為她太在意陛下,太想穩固與陛下的情分,太想維護她身為皇後的尊嚴,才一時糊塗,行差踏錯。回想當年在平陽城頭,刀劍加身,局勢危如累卵,皇後姐姐抱著太子,雖驚恐,卻未曾退縮,始終與陛下、與朝廷共患難。那份臨危不懼的膽色,與陛下同生共死的決心,並非虛假。”
她提起舊事,勾起了劉曜心中對髮妻的一絲複雜回憶。
那時的胡喜兒,確實與如今這般汲汲營營的模樣不同。
楊嫣繼續道:“至於胡媚兒小姐……臣妾雖與她接觸不多,但觀其言行,性子率真,並非工於心計之人。此次之事,她更多是身不由己,受人擺佈,心中之苦悶與屈辱,恐怕更甚。她一個未婚女子,遭此變故,名聲有損,未來……著實堪憐。”
她冇有直接為胡喜兒求情,而是通過肯定其過往的“功勞”和剖析其行為的“動機”——哪怕是扭曲的,來軟化劉曜的憤怒;又通過描繪胡媚兒的“無辜”與“可憐”,來激發劉曜的憐憫之心。
這番話語,如同春風化雨,一點點瓦解著劉曜心中堅硬的冰塊。
劉曜聽著她的話,臉上的怒容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沉思所取代。
他不得不承認,楊嫣的分析有其道理。
胡喜兒是可恨,但其行為背後,又何嘗冇有一絲可悲?
而胡媚兒,也確實是個可憐的棋子。
他心中的怒火,在楊嫣這充滿理解與智慧的勸慰下,漸漸平息,轉化為一種更深沉的疲憊和無奈。
他歎了口氣,握住了楊嫣的手:“嫣兒,也隻有你,能如此體諒朕心,看得如此通透。”
感受到劉曜情緒的轉變,握著他微涼的手,楊嫣知道時機已到。
她不能直接要求劉曜原諒皇後,那會顯得她虛偽且乾預過甚。
但她可以為一個更“無辜”的人,爭取一個相對公平的結局,這既能體現她的“賢德”,也能間接緩解當前的僵局。
她反握住劉曜的手,語氣變得更加柔和,帶著一絲懇切:“陛下,往事已矣,雷霆之怒過後,還需為活著的人考量。皇後姐姐禁足宮中,已得懲戒。隻是那胡媚兒小姐……她如今身份尷尬,留在宮中,無名無份,遭人非議;若放出宮去,經此一事,又有哪個好人家敢娶?豈不是逼她走上絕路?”
她觀察著劉曜的神色,見他並未反感,便繼續道:“此事雖非陛下所願,但終究……與她有了肌膚之親。於情於理,陛下是否……該給她一個交代,一個安身立命的名份?不求高位,隻求一個能讓她在宮中立足,保全顏麵的身份即可。如此,既可彰顯陛下仁德,不遷怒無辜,也可稍稍彌補她所受的委屈,更可……徹底將此事壓下,避免日後再生波瀾。”
楊嫣這番話,可謂深思熟慮。她將給予胡媚兒名份,塑造成了一個對皇帝彰顯仁德、對胡媚兒給予寬容、對朝廷也平息了風波……幾方麵都有利的三贏之舉。
她隻字未提解除皇後禁足之事,但若胡媚兒得了名份,皇後作為“舉薦人”和堂姐,若一直被嚴懲,於理上也說不過去,無形中也為皇後解困留下了餘地。
劉曜沉默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他明白楊嫣的用意,也承認她說得在理。
事情已經發生,一味懲罰和封鎖訊息並非上策。
給胡媚兒一個低等名份,既能堵住悠悠之口,也能將這件事的影響降到最低。
至於胡喜兒……經此一事,恩情已斷,為了朝局穩定,也確實不宜做得太過。
他看向楊嫣,眼中帶著一絲探究:“依你之見,給她何等名份合適?”
楊嫣知道劉曜心中仍有芥蒂,不能給太高。
她沉吟片刻,道:“祺嬪如何?取‘吉祥安順’之意,位份不高,僅為從五品,既全了陛下的仁德,也不至於讓她過於顯眼,惹人注目,更不會……讓皇後姐姐麵上太過難堪。”
祺嬪,這個位份選得恰到好處。
不高不低,既給了名份,又明確劃定了界限,不會對現有後宮格局造成太大沖擊,也符合劉曜此刻對胡媚兒並無多少情意,僅出於責任和維穩的心態。
劉曜仔細思量,覺得此議甚妥。
他點了點頭,語氣終於鬆動了些許:“便依你所奏,冊胡氏為祺嬪,賜居……就安排在離漪瀾殿不遠的綴霞軒吧,也方便你偶爾看顧一二。”將胡媚兒安排在楊嫣附近,既有讓楊嫣代為約束之意,也隱含了對楊嫣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