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楊嫣微微頷首,突然話鋒一轉,“如今前線戰事如何?宇文聯軍主力現在何處佈防?”
“啊?”信使顯然冇料到會問這個,愣了一下,才結結巴巴地道,“主力……主力仍在鄴城以東對峙……”
“哦?”楊嫣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可我前日……偶聞陛下提及軍情,似乎宇文玦已分兵南下,欲圖滎陽。你這五日兼程而來,竟不知最新軍情變動?”
信使臉色瞬間煞白,額頭冒出冷汗:“這……這個……卑職出發時,尚未……尚未得知……”
“是嗎?”楊嫣步步緊逼,目光銳利如刀,掃過他身上的塵土,“你一路風塵仆仆,這塵土……倒是均勻。隻是,我觀你指甲縫隙,卻頗為乾淨,不似連日趕路、無暇他顧之人。還有你這靴底,”她指了指信使的軍靴,“磨損痕跡雖重,卻多是前掌,後跟反而較輕,倒像是……在平陽城外故意磨出來的,而非長途奔襲所致!”
她每說一句,那信使的臉色就白一分,身體也抖得越發厲害。
楊嫣最後蹲下身,湊近他聞了聞,隨即站起身,對劉淵道:“陛下!此人身上,並無長途跋涉之人的汗漬體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宮中特供的皂角清香!此等皂角,絕非前線軍營所用!”
此言一出,如同石破天驚!
那“信使”徹底崩潰了,癱軟在地,涕淚橫流,連連磕頭:“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是……是有人逼小人這麼做的!小人不是信使,小人是平陽城內的一個無賴,是有人給了小人錢財和這身衣服,教小人這麼說這麼做的!那信……那信也是假的!”
真相大白!
劉淵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的怒火瞬間被一種後知後覺的驚悚所取代!他竟然差點因為一封假信,一個假信使,而釀成大錯!
若非楊嫣機警,識破奸謀,後果不堪設想!
是誰?是誰如此處心積慮,要構陷劉曜,甚至不惜偽造軍情?!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後宮的方向,眼神變得無比深邃而冰冷。
而楊嫣,則靜靜地站在那裡,她知道,自己又一次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並且,成功地揪出了隱藏在幕後的黑手。
隻是,這黑手究竟是誰,陛下會如何處置,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但經此一事,劉淵與劉曜之間的父子情義,或許已經走到了儘頭。
假信使如同一條被抽去了骨頭的癩皮狗,癱軟在偏殿冰冷的地麵上,涕淚橫流地招供了一切。
他隻是一個被重金收買的市井無賴,對背後的主謀知之甚少,隻知道聯絡他的是一個沉默寡言、出手闊綽的中年人,至於那人是誰,受誰指使,他一無所知。
侍衛將麵如死灰的假信使拖了下去,等待他的將是極其殘酷的刑罰,以求榨乾最後一點線索。然而,殿內的氣氛並未因此輕鬆,反而變得更加凝重。
劉淵揮退了所有宮人,獨自一人站在空曠的殿中,背影在燭光下拉得老長,充滿了疲憊與一種難以言喻的驚怒。
他並非蠢人,假信使事件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他被猜忌和怒火衝昏的頭腦,卻也讓他看到了更深的恐怖。
一個街頭混混,為什麼要構陷手握重兵、在前線浴血奮戰的大將軍?
這根本不合常理!其背後必然有人指使!
而這個人,或者說這股勢力,其目的究竟是什麼?
是真的認為劉曜要反,藉此警示?還是……純粹為了構陷,欲置劉曜於死地?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背後的主謀,對前線、對黃皓、甚至對他劉淵的心理,都把握得如此精準!
若非楊嫣機警,此刻恐怕……劉淵不敢再想下去。
“來人!”劉淵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傳尚書令崔延,即刻入宮見駕!”
他需要聽聽這位老成謀國、且在此事上證明瞭自己忠誠與能力的臣子的意見。
崔延深夜被召,心知必有大事。
他匆匆入宮,來到偏殿,見劉淵臉色陰沉,殿內氣氛壓抑,便知事情非同小可。
劉淵冇有繞圈子,直接將假信使之事以及自己的疑慮和盤托出,末了,他盯著崔延,沉聲問道:“崔愛卿,依你之見,此事……背後主謀會是誰?其目的何在?朕……又當如何應對?”
崔延聽完,心中亦是翻起驚濤駭浪。
他沉吟良久,整理著思緒,最終,他撩袍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凝重而懇切:“陛下!此事千係重大,請容臣直言!”
“但說無妨!朕恕你無罪!”劉淵抬手。
“陛下,”崔延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依臣愚見,追查幕後主謀固然重要,但並非當務之急。眼下最緊要的,是如何應對宋王劉曜!”
他頓了頓,見劉淵凝神傾聽,便繼續道,語氣愈發沉重:“陛下試想,若這封假信未能被識破,陛下盛怒之下,會如何處置楊夫人與小王子?又會如何對待大將軍的家人?如何對待正在前線浴血奮戰的宋王?”
劉淵臉色微變,冇有回答,但答案不言自明。
崔延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若宋王劉曜得知妻兒在平陽受辱或遇害,陛下……您覺得,他會怎麼做?”
他不等劉淵回答,便自問自答,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會反!他一定會反!而且,他有足夠的能力和理由反!”
“陛下!”崔延的聲音提高了幾分,“請恕臣直言!如今我劉趙漢國精銳,十之七八儘在宋王掌握之中!石虎、劉雅等悍將,皆對宋王唯命是從!中原新附之地,亦多賴其威名震懾!若宋王真反,我劉趙王庭……可有能與之抗衡之將領?可有能戰之兵?!”
這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重錘,狠狠敲擊在劉淵的心上!
他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是啊,如果劉曜反了,誰能抵擋?
那些留在北方的部隊,能是劉曜麾下百戰精銳的對手嗎?那些新附的州郡,會站在他這一邊嗎?
答案幾乎是絕望的!
崔延看著劉淵變幻的臉色,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他趁熱打鐵,語氣轉為沉痛:“陛下,如今之勢,已非猜忌之時,而是生死存亡之秋!朝廷現在唯一能做的,不是去賭劉曜反不反,而是……賭他不反!並且,要千方百計,讓他不能反,不敢反,甚至……不願反!”
“如何讓他不反?”劉淵下意識地問道,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