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氏深知劉淵最大的心病是什麼——就是遠在前線、功高震主的劉曜!
任何與劉曜“謀反”相關的線索,都能輕易點燃劉淵那敏感多疑的神經。
她召來了家族培養的最為隱秘、也最為忠誠的死士頭領,一番密談後,一項險惡的計劃開始實施。
幾天後,一名風塵仆仆、身著低級軍官服飾的“信使”,持著監軍黃皓的“令牌”和“密信”,一路疾馳,在宮門下鑰前趕到了平陽皇宮,聲稱有十萬火急軍情稟報。
訊息立刻傳到了劉淵耳中。
聽聞是黃皓派來的信使,劉淵心中便是一緊。
黃皓是他安插在劉曜身邊的釘子,若非真有要事,絕不會輕易動用密信渠道。
他立刻在偏殿召見了這名“信使”。
“信使”跪在地上,雙手高高捧起一個沾滿塵土的火漆竹筒,聲音帶著刻意營造的沙啞與急促:“陛下!卑職奉黃監軍之命,冒死前來!宋王劉曜,反相已顯!他近日頻繁調動兵馬,排除異己,更是與軍中將領密會,言語間對陛下……對朝廷多有不敬!黃監軍察覺其有異動,特命卑職星夜兼程,送來密信,請陛下早作決斷,以防不測啊!”
劉淵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一把抓過竹筒,捏碎火漆,抽出裡麵的絹帛,迅速瀏覽起來。
信上的字跡模仿得與黃皓有七八分相似,內容更是觸目驚心!
信中詳細“列舉”了劉曜種種“不臣”之舉:如何架空監軍,如何私自截留糧餉,如何與殘齊降將過往甚密,甚至還有“將領酒後狂言,欲擁立宋王”等語!
信的末尾,黃皓“泣血”懇求陛下早發援兵,或下密旨處置,否則“大軍恐不為陛下所有矣”!
這封信,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中了劉淵內心最恐懼的地方!
他握著信紙的手因憤怒而劇烈顫抖,額頭上青筋暴起。
“劉曜!安敢如此!安敢如此!!”他低聲咆哮,如同被困的野獸。
儘管他對劉曜猜忌已深,但看到這“確鑿”的“反跡”,依舊感到一陣錐心的痛楚和滔天的怒火。
盛怒之下,他幾乎失去了理智,第一個想到的,便是那個與劉曜關係最為密切的女人——楊嫣!
“傳!給朕把楊嫣帶來!立刻!!”劉淵的聲音嘶啞,充滿了殺意。
他要親自審問這個女人,他要看看,劉曜的“反心”,她到底知道多少!
甚至,他懷疑這一切,楊嫣是否也參與其中!
藍玉軒內,楊嫣正準備哄劉熙入睡,突然被闖入的宮廷侍衛和一紙突如其來的宣召旨意打斷。
看著侍衛們冰冷而不容置疑的臉色,以及旨意中那異常嚴厲的“即刻覲見”,楊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一定有極其嚴重的事情發生了,而且,很可能與劉曜有關。
她強自鎮定,將劉熙交給驚慌的乳母,仔細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氣,跟著侍衛走出了藍玉軒。
一路行至偏殿,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殿內,劉淵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負手而立,臉色鐵青。
那位風塵仆仆的“信使”,此刻正在獨孤氏的寢宮與之密謀。
“臣妾楊氏,叩見陛下。”楊嫣依禮跪拜,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楊嫣!”劉淵猛地轉身,將手中的絹帛狠狠擲到她麵前,聲音如同寒冰,“你看看!這是黃皓送來的密信!你告訴朕,劉曜在前線,到底都做了些什麼?!他是不是真的要反了?!”
楊嫣心中劇震,撿起那封密信,迅速瀏覽。越看,她的心越冷。
信中的內容惡毒而具體,直指劉曜謀反,幾乎是必死之罪!
這封信若是坐實,不僅劉曜危矣,她和兒子劉熙、胡喜兒及所有劉曜的家人,也絕無倖存之理!
但她畢竟是經曆過無數風浪的人,短暫的震驚之後,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這封信來得太巧了!德妃剛剛倒台,賢妃獨孤氏晉升皇貴妃,剛剛掌權,就立刻出現了指證劉曜謀反的密信?而且是由黃皓送來?
黃皓雖有監視之責,但以他的性格和能力,在劉曜已對他有所防備的情況下,如何能探聽到如此“核心”的機密?還如此“詳儘”?
疑點太多!好像黃皓參與了謀劃似的。這很可能是一個針對她和劉曜的圈套!
“陛下!”楊嫣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冇有絲毫慌亂,“此信內容,駭人聽聞,臣妾亦感震驚!但,正因其過於駭人聽聞,臣妾以為,不可不察!”
“察?人證物證俱在,還要如何察?!”劉淵怒道。
“陛下明鑒!”楊嫣提高了聲音,“首先,此信筆跡雖似黃監軍,但事關重大,豈能僅憑一紙書信定論?萬一有人模仿筆跡,構陷忠良呢?其次,信中所述諸事,諸如私自調兵、截留糧餉、與降將密會等,皆需實證!豈能單憑黃監軍一麵之詞?再次……宋王為陛下義子,對陛下忠心耿耿,為劉趙漢國拓土開疆,立下汗馬功勞,豈會因一時之疑,就行此大逆不道之事?這於情於理,都說不通啊陛下!”
她言辭懇切,邏輯清晰,句句在理,試圖喚醒劉淵的理智。
劉淵聞言,怒氣稍緩,但眼神依舊冰冷:“照你這麼說,是黃皓誣告了?”
“臣妾不敢妄斷。”楊嫣叩首道,“但臣妾懇請陛下,允臣妾與這送信之人,當堂對質!臣妾雖久居深宮,但也想聽聽,這前方軍情,到底是如何‘確鑿’!”
她要將矛頭引向那個“信使”!
隻要找出“信使”的破綻,這封密信的可信度就會大打折扣!
劉淵盯著楊嫣看了片刻,見她神色坦然,不似作偽,心中也起了一絲疑慮。
他冷哼一聲:“好!朕就讓你死個明白!傳信使!”
那名“信使”被重新帶了上來,依舊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楊嫣。
楊嫣站起身,走到那“信使”麵前,目光如炬,上下打量著他。
此人雖然穿著低級軍官的服飾,滿身塵土,看似經曆了一番奔波,但……
“抬起頭來。”楊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信使”身體微微一顫,緩緩抬起頭,眼神閃爍,不敢與楊嫣對視。
楊嫣仔細看著他的臉,他的手掌,他的靴子,甚至他衣甲上的塵土。
“你說你是黃監軍派來的信使?”楊嫣開口問道,語氣平淡。
“是……是!卑職奉黃監軍密令……”信使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從鄴城到平陽,你走了幾日?”楊嫣打斷他。
“回……回宋王妃,卑職星夜兼程,馬不停蹄,走了五日!”信使連忙回答,這個時間他早已背熟,看上去毫無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