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嫣取出那塊巴掌大小的浮光錦邊角料,色澤正是皇後常用的那種寶藍色。
她又找了些填充用的普通棉絮。然後,她以要給劉熙繡個驅邪香囊為由,向春桃要了些最普通的絲線和筆墨。
準備工作在看似尋常的針線活中悄然完成。
夜深人靜,確認劉熙和外麵的宮人都已睡熟後,楊嫣在內室點亮一盞小燈,用厚厚的布幔遮擋住光線。
她鋪開那塊浮光錦,用細如髮絲的筆尖,蘸著極淡的墨——在墨中摻了水,字跡乾後幾乎看不見,需仔細辨認或特殊角度才能發現。在錦緞的內裡,寫下了德妃董鄂氏的生辰八字。
墨跡乾透後,果然幾乎與布料底色融為一體,不湊近極難察覺。
然後,她開始飛針走線。
她的繡工極其精湛,手指翻飛間,一個簡陋卻輪廓清晰的人偶逐漸成型。
她用浮光錦做了人偶的外衣,內部填充棉絮,最後,用普通的絲線繡出了人偶的五官——冇有具體相貌,隻是簡單的線條,卻帶著一種詭異的扭曲感。
做完這一切,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楊嫣將這個人偶小心翼翼地藏好。
接下來,是如何將這個人偶,放到德妃能“不經意”發現的地方。
這需要時機,也需要精準的投放。
機會很快來了。
三日後,是宮中例行的法事,皇後需率領眾妃嬪前往大佛堂誦經。
楊嫣作為親王側妃,亦在隨行之列。
誦經過程莊嚴肅穆。
結束後,眾人依次退出。
楊嫣故意放慢腳步,落在人群後麵。
她知道,按照慣例,德妃董鄂氏素來信佛,每次法事後,都會獨自在偏殿的小佛堂再靜坐片刻。
在經過通往偏殿的廊廡時,楊嫣趁著前麵引路的長春宮女官不注意,後麵的人群尚未跟上,廊廡轉角處光線略暗的瞬間,極其迅速地將那個用浮光錦做成的小人偶,塞進了廊柱與盆景之間一個不起眼的縫隙裡。
那個位置,既不顯眼,但若有人仔細打掃或經過時無意瞥見,又很容易被髮現。
動作完成,不過一息之間。
楊嫣麵色如常,加快腳步,跟上前麵的隊伍,彷彿隻是繫了一下鬆動的鞋帶。
她的心在胸腔裡怦怦直跳,但臉上卻保持著絕對的平靜。
她知道,種子已經種下,何時發芽,就看天意了。
起初的兩天,宮中並無任何異樣。
楊嫣依舊每日在藍玉軒和有限的區域內活動,安靜得如同不存在。
直到第三天午後,德妃董鄂氏所居的永壽宮,突然傳出訊息,說是德妃娘娘從昨日夜裡便開始心神不寧,噩夢連連,今日晨起更是頭暈目眩,甚至嘔吐了一次,太醫診治後也隻說是邪風入體,開了安神的方子,卻不見多大起色。
訊息傳到長春宮,皇後葉赫那拉氏依例派人前去探望慰問,送了些補品。
然而,就在探望的人離開後不久,永壽宮的一名小太監在打掃佛堂外的廊廡時,“意外”地發現了那個藏在縫隙裡的、用料華貴卻做工詭異的小人偶!
小太監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去稟報了德妃的心腹宮女。
當那個用寶藍色浮光錦做成、內裡隱約可見模糊字跡、五官扭曲的小人偶被呈到病榻上的董鄂氏麵前時,董鄂氏先是驚愕,隨即,當她命人用特殊方法——靠近燭顯現出——小人偶內裡那屬於自己的生辰八字時,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巫蠱!是巫蠱之術!”董鄂氏尖利的聲音充滿了恐懼與憤怒,“是誰?!是誰如此惡毒,要用這等邪術來害我?!”
浮光錦!宮中能用得起、且近期在使用這種珍貴料子的,除了皇後葉赫那拉氏,還有誰?!
更何況,自己剛剛因舉報烏拉氏而隱隱壓了皇後一頭,她就用如此陰毒的手段來報複!
新仇舊恨,加上病中之人特有的敏感與多疑,讓董鄂氏幾乎立刻就認定了幕後主使!
她掙紮著起身,不顧病體,命人捧著那個作為“鐵證”的人偶,直接前往劉淵的寢宮,她要麵聖!她要告發皇後行巫蠱邪術,詛咒妃嬪,其心可誅!
劉淵正在批閱奏章,聽聞德妃抱病求見,本欲不見,但聽聞涉及“巫蠱”二字,臉色頓時凝重起來。
巫蠱之術,曆來是宮廷大忌,動輒牽連無數。
他立刻宣見德妃董鄂氏。
董鄂氏被人攙扶著進來,一見到劉淵,便淚如雨下,撲倒在地,將那個小人偶高高舉起,泣不成聲:“陛下!陛下要為臣妾做主啊!有人……有人用這巫蠱邪術,詛咒臣妾!欲置臣妾於死地啊!”
劉淵示意內侍將人偶呈上。
他拿起那個做工粗糙卻用料考究的人偶,翻來覆去地看,當看到內裡那經過烘烤顯現出的、屬於董鄂氏的生辰八字時,他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臉色陰沉得可怕。
“此物從何而來?”劉淵的聲音冰冷。
“是臣妾宮人在佛堂外廊廡的縫隙中發現的!”董鄂氏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恨意與恐懼,“陛下!這浮光錦,乃是江南貢品,宮中除了皇後孃娘,還有誰能輕易得到?更何況是如此完整的料子(她自動忽略了這隻是一小塊邊角料的事實)!臣妾近日身體不適,太醫查不出緣由,定是這邪術作祟!皇後她……她定是嫉恨臣妾此前多嘴,才用如此歹毒的手段報複臣妾!求陛下明察!”
她雖然冇有直接指認皇後,但字字句句,都將矛頭引向了葉赫那拉氏。
劉淵沉默著,手指摩挲著那滑膩的浮光錦,眼中風暴凝聚。
他並不完全相信董鄂氏的話,葉赫那拉氏雖然強勢,但行事向來直接,用這種陰私手段,不像她的風格。
但……這浮光錦確實是鐵證!而且,董鄂氏剛剛立下“功勞”,就遭此厄運,也未免太過巧合。
“傳皇後!”劉淵沉聲下令。
葉赫那拉氏很快到來,她顯然已經聽到了風聲,臉上帶著被誣衊的憤怒與屬於皇後的威嚴。
當她看到劉淵手中那個人偶,以及跪在地上、一臉悲憤的董鄂氏時,心中先是一驚,隨即湧起滔天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