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淵與劉衝父子顯然在他回朝之前便已做了充分的佈置,或拉攏,或打壓,或明升暗降,早已將朝堂經營得鐵板一塊。
劉曜,這個曾經的帝國戰神,如今在平陽,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這種巨大的落差,讓劉曜心中充滿了憋悶與不甘。
他時常在深夜獨自飲酒,望著南方中原的方向,眼神複雜。
那裡有他浴血打下的江山,有他忠心耿耿的舊部,如今卻都漸行漸遠。
唯一能給這座冰冷王府帶來些許暖意的,便是子嗣的延續。
回到平陽後不久,王妃胡喜兒率先臨盆,經曆一番艱難,生下了一個健康的男孩。
劉曜為其取名劉儉,取“克勤克儉”之意,雖是對孩子的期望,也未嘗冇有幾分自嘲與警醒。
胡喜兒母憑子貴,加之其背後赫連部勢力的支援,在王府中的地位愈發穩固。
她的母族,那些劉趙貴族們,眼見劉曜失勢,便將更多的希望寄托在胡喜兒和這位剛出生的嫡長子身上。
他們時常入府探望,言語間不免慫恿胡喜兒要鞏固地位,尤其要壓過那位漢人出身的楊夫人。
數月後,楊嫣也到了瓜熟蒂落之時。
她生產的過程相對順利,同樣生下了一個男孩。
劉曜看著這個眉眼間依稀有其母風韻的孩子,心中憐愛,為其取名劉熙,取“光明、和樂”之意,希望這個在逆境中出生的孩子,能有一個相對光明的未來。
兩位王子相繼出生,本是家族興旺的喜事,卻也使得王府內部的暗流更加洶湧。
胡喜兒產後,性格中那份驕縱與跋扈,在母族勢力的撐腰下,似乎又回來了幾分。
她雖然不敢再如從前那般明目張膽地折辱楊嫣,但言語間的擠兌、用度上的剋扣、以及對劉曜寵愛的爭奪,卻從未停止。
這一日,劉曜難得有閒情,在花園中逗弄尚在繈褓中的劉熙,楊嫣則安靜地坐在一旁做著女紅,陽光灑在母子二人身上,畫麵溫馨而寧靜。
胡喜兒抱著劉儉,在一眾婢女的簇擁下走了過來,見到此景,臉上立刻堆起笑容,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尖刻:“喲,大王今日好興致,來看熙兒了?熙兒這孩子,長得可真像妹妹,文文靜靜的,將來定是個讀書的料子。”
她這話看似誇獎,實則暗指劉熙不如劉儉有劉趙勇士的英武之氣。
說著,她又將懷中的劉儉往前送了送,“儉兒,快看看你父王!你可是我們劉趙的巴圖魯,將來要像你父王一樣,騎最烈的馬,拉最硬的弓!”
劉曜如何聽不出她話中的譏諷,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接過劉儉,笨拙地抱在懷裡,看著嫡子虎頭虎腦的模樣,心中亦是喜愛,但目光掃過安靜乖巧的劉熙和神色平淡的楊嫣,又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楊嫣放下手中的針線,起身對胡喜兒微微屈膝:“王妃娘娘安好。儉兒天庭飽滿,哭聲洪亮,將來定是棟梁之材。”
她語氣恭順,不卑不亢,將胡喜兒的挑釁輕輕化解。
胡喜兒見楊嫣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中更是不快,又對劉曜道:“大王,昨日我舅舅入府,說起如今朝中局勢,廣平王殿下在鄴城似乎……唉,也不太順利。若是大王當初未曾交出兵權,或許……”
“喜兒!”劉曜臉色一沉,打斷了她的話,“朝中之事,非你婦道人家該議論的!”
胡喜兒被噎了一下,見劉曜麵露不悅,隻得悻悻住口,但看向楊嫣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怨懟。
她總覺得,自從楊嫣出現後,劉曜對她便不如從前那般縱容了。
劉曜何嘗不想為楊嫣出頭?
但他如今自身難保,在朝中地位尷尬,而胡喜兒背後的赫連部在劉趙貴族中勢力盤根錯節,正是劉淵用來平衡、甚至壓製他的重要力量。
他若此時為了楊嫣與胡喜兒及其母族徹底翻臉,無異於雪上加霜。
他隻能私下裡對楊嫣表達歉意與無奈。
楊嫣卻總是反過來安慰他:“大王,妾身並不在意這些。隻要大王平安,熙兒安康,妾身便心滿意足。王妃娘娘她……也隻是性子直了些,並無大惡。”
她的寬容與隱忍,讓劉曜在愧疚之餘,也更加憐惜。
失勢的苦悶,朝堂的冷遇,後宅的紛擾,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將劉曜緊緊纏繞。他有時會忍不住在楊嫣麵前流露出暴躁與頹喪的情緒。
“想我劉曜,半生戎馬,為大漢立下汗馬功勞!如今卻困守在這方寸之地,看人臉色,連自己的女人都庇護不周!真是窩囊!”他重重一拳砸在案幾上,震得茶盞亂響。
楊嫣默默地將傾倒的茶盞扶正,為他重新斟上一杯熱茶,聲音柔和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大王,可知漢末三國時,魏國司馬懿?”
劉曜抬起頭,有些不解地看著她:“自然知道,鷹視狼顧之相,老謀深算,最終篡了曹魏江山。提他作甚?”
“司馬懿之所以能成事,”楊嫣緩緩道,“並非因其一開始便權傾朝野,恰恰相反,他早年屢受曹氏猜忌排擠,甚至曾被貶黜閒置。但他懂得隱忍,懂得韜光養晦。在逆境中,他收斂鋒芒,稱病不出,麻痹政敵,暗中卻積蓄力量,觀察時局。直到高平陵之變,時機成熟,方纔一舉定鼎乾坤。”
她看著劉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大王如今之境遇,與司馬懿當年,何其相似?甚至更為有利。大王您有赫赫戰功,在軍中舊部心中威望猶存,此乃根基。陛下與廣平王之所以忌憚大王,正說明大王有能力威脅到他們。”
“那又如何?如今我兵權已失,形同囚徒!”劉曜煩躁地說。
“不然。”楊嫣搖頭,“大王請看,廣平王劉衝,其人才具如何?可能駕馭中原那錯綜複雜的局麵?可能讓石虎、劉雅等驕兵悍將真心歸附?可能安撫那些首鼠兩端、各懷鬼胎的齊地藩王與豪強?”
劉曜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深知劉衝誌大才疏,更清楚中原新附,人心未定,各種矛盾盤根錯節,絕非易與之地。
楊嫣繼續分析,語氣篤定:“妾身斷言,以劉衝之能,絕無可能穩定中原!矛盾必然在短期內爆發!或將是藩王再次叛亂,或是軍中舊部與之衝突,亦或是地方豪強掀起動盪。屆時,平陽朝廷,除了大王您,還有誰能收拾殘局?陛下就算心中再不願,到了社稷傾危之時,也不得不再次啟用大王!”
她的話語,如同撥雲見日,瞬間照亮了劉曜心中因憤懣而籠罩的陰霾!
是啊!他怎麼冇想到這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