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城頭,也傳到了正在督戰的豫王宇文俊耳中。
宇文俊正對著鄴城方向的地圖,眉頭緊鎖,眼中佈滿血絲。聽到親兵來報,他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你說什麼?皇後?楊嫣?她怎麼會……”
他幾步衝到城垛邊,向下望去。
陽光下,那抹素白的身影是如此清晰,如此熟悉。
縱然隔著一段距離,他也能認出,那就是楊嫣!
那個他曾經傾慕,卻因身份之別隻能將情愫深埋心底;那個在惠帝崩後,與他並肩支撐危局,相互倚重的女子!
她不是被劉趙擄去了嗎?怎麼會穿著舊日服飾,出現在這裡?
一股混雜著驚喜、擔憂、疑慮的複雜情緒瞬間湧上宇文俊心頭。
他揮手止住身邊將領可能發出的弓弩指令,朝著城下高聲喊道:“城下可是……皇後孃娘?”
他的聲音因激動和連日嘶吼而異常沙啞。
楊嫣抬起頭,望向城頭那個同樣憔悴不堪,甲冑染血的身影。
昔日溫文爾雅的豫王,如今被戰爭折磨得形銷骨立,唯有那雙眼睛,依舊燃燒著不肯屈服的火焰。
她心中一陣酸楚,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清越的聲音帶著內力,清晰地傳上城頭:“豫王殿下,正是本宮。”
確認了身份,城頭守軍一陣嘩然。
皇後孃娘竟然從劉趙大營中出來了!這意味著什麼?
宇文俊急聲道:“娘娘!您……您如何脫身?可是劉曜那狗賊放你歸來?”
他心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或許……或許她是逃出來的?或許局勢有變?
楊嫣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殿下,本宮並非脫身,而是自願前來,有幾句話,想對殿下,也對這洛陽城頭的將士們說。”
自願前來?
宇文俊心中的希望瞬間破滅,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疑惑和一絲不祥的預感。
“娘娘有何教誨,但講無妨!”他按著佩劍,指節因用力而微微顫抖。
楊嫣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城頭那一張張或茫然、或期盼、或麻木的臉,最終定格在宇文俊身上,朗聲道:“豫王殿下!本宮知道,你是大齊最忠貞的藩王,是這危難之際,唯一肯挺身而出,力挽狂瀾的柱石!這半個多月來,你率領將士們浴血奮戰,死守洛陽,你的忠勇,天地可鑒,本宮……亦感佩於心!”
她的聲音帶著真摯的情感,讓城頭許多將士都不禁動容,甚至有人悄悄抹起了眼淚。
但緊接著,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痛而銳利:“然而,殿下!你可知道,為何你在此血戰半月,城內箭儘糧絕,傷亡慘重,卻不見一兵一卒的援軍?”
宇文俊身體一震,臉色更加難看。他何嘗不知?隻是不願,也不敢深想。
楊嫣冇有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道:“因為朝政已被淮南王宇文瑋把持!他忌憚你的威望和功勞,視你為爭奪大權的眼中釘,肉中刺!他坐鎮鄴城,擁兵自重,早已斷了你的援軍之路!他就是要借劉趙之手,消耗你的實力,甚至……讓你與洛陽城同歸於儘!”
“你胡說!”宇文俊身邊一名心腹將領忍不住厲聲喝道,“淮南王豈會如此!定是你這婦人貪生怕死,投降了劉趙,在此妖言惑眾!”
楊嫣並未動怒,隻是目光悲憫地看著那將領,又看向臉色慘白、嘴唇顫抖的宇文俊:“殿下,你心中其實早已明白,不是嗎?若非如此,以宇文瑋掌控的兵力,何以半月來毫無動靜?那些所謂的‘援兵在路上’的文書,不過是麻痹你,讓你繼續為他賣命,消耗劉趙大軍的緩兵之計罷了!”
她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錐子,狠狠刺穿了宇文俊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他踉蹌一步,幾乎站立不穩。是啊,他如何不明白?
隻是他不願相信,不願相信自己誓死效忠的朝廷,自己血脈相連的宗室,會如此冷酷地拋棄他和這滿城軍民!
“殿下!”楊嫣的聲音提高了些許,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你忠勇可嘉,無奈大齊已經腐爛到根上,氣數已儘!朝堂之上,黨同伐異;藩王之間,互相傾軋;地方州郡,豪強割據!這樣的朝廷,如何能護佑大齊子民、天下百姓?如何值得你,和這數萬忠勇的將士,為之付出性命?!”
她伸手指向城外嚴陣以待的劉趙大軍,又指向城內隱約可見的殘垣斷壁和嫋嫋硝煙:“你看看這洛陽城!看看你身邊的將士!他們還有多少力氣再戰?城中百姓,又還能承受多少苦難?上天有好生之德,形勢比人強!殿下,你何必再為了一個早已拋棄你的腐朽朝廷,搭上自己和這滿城軍民的性命?!”
宇文俊長歎一聲,淚如雨下。
“不要再做無謂的犧牲了!”楊嫣的聲音帶著懇切,甚至是一絲哀求,“打開城門吧,豫王殿下!免去這場浩劫!劉曜大將軍已承諾,隻要放下武器,絕不妄殺一人,必善待洛陽軍民!你的才華,你的抱負,或許在新的天地裡,才能真正施展,才能真正為這天下蒼生,做一點實事!”
就在楊嫣於城下慷慨陳詞之時,劉曜親率的中軍主力,已悄然推進至距離城牆一箭之地外列陣。
他端坐於高大的戰馬之上,身披玄甲,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城下那抹素白的身影和城頭豫王的反應。
他終究是不放心,擔心這是豫王與楊嫣設下的圈套,或是城頭有冷箭傷她。
當他聽到楊嫣那番清晰而有力的勸降之語時,緊繃的心絃微微放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動。
她的話語,條理分明,直指要害。
先肯定豫王的忠勇,贏得共情;再揭露宇文瑋的陰謀,擊碎其幻想;然後直指大齊腐朽的本質,動搖其信念;最後陳明利害,給出生路,並點出他劉曜的承諾和未來可能。
每一句,都打在豫王和守軍最脆弱的地方。
冇有哭哭啼啼的兒女情長,冇有卑躬屈膝的乞求,而是站在一個更高的格局上,分析時局,為民請命。
這個女人……劉曜心中暗歎,她果真非同一般。
昨夜她說的“助他安定天下”,並非虛言。
她有這份見識,這份膽魄,這份能力……和心計。
可歎這大齊的君王,目不識珠,不能儘用楊嫣的才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