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助我,如何助我?”劉曜的聲音緩和了些許,但依舊帶著警惕。
“妾身久居宮中,對大齊各方勢力、官員脾性、邊防虛實,乃至一些隱秘的財政通道,都略知一二。”楊嫣平靜地回答,“將軍雖勇武,但要治理這中原萬裡江山,僅靠鐵騎恐難長久。妾身或可在安撫舊臣、穩定地方、籌措糧餉等方麵,為將軍提供一些參考。此外……”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豫王……他性格剛直,若城破後寧死不降,將軍可否看在他亦是條好漢,且、且與妾身曾有故誼的份上,留他性命?”
這纔是她最終目的之一嗎?劉曜眼神微眯,心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權衡。
她展現出了價值,也提出了條件。
留下豫王,或許比殺了他更有用。一個活著的、投降的豫王,對瓦解大齊殘餘勢力的抵抗意誌,有著不小的作用。
帳內再次陷入沉默,隻有兩人目光交彙,無聲地交鋒。
良久,劉曜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可以留下,作為軍中謀士在我身邊。你說的那些,日後若有需要,我自會問你。至於豫王……”
他頓了頓,看到楊嫣眼中一閃而過的緊張,才繼續說道:“若他識時務,肯歸降於我,我不僅可以留他性命,還可許他富貴、官職。但若他負隅頑抗……”
後麵的話他冇說,但意思不言而喻。
楊嫣心中微微一沉,但也知道這已是劉曜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她起身,斂衽一禮,姿態恭順卻不再卑微:“妾身,謝將軍。”
這一禮,彷彿是一個儀式。告彆了過去那個心繫大齊的惠帝皇後楊嫣,正式承認瞭如今這個劉趙大將軍夫人,決心輔佐新主安定天下的……新的身份。
劉曜看著她低垂的脖頸,纖細而脆弱,卻又透著一種異樣的倔強。
他伸出手,想要像往常那樣觸碰她,卻在即將碰到時,停頓了一下,最終隻是拂過她散落的一縷髮絲。
“嫣兒好好休息。”他聲音有些沙啞,“軍中事務繁忙,我晚些再來看你。”
說完,他轉身,大步離開了營帳。
楊嫣直起身,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直到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光線和聲音。她緩緩坐回原位,一直緊繃的身體才微微放鬆下來,後背竟已驚出一層薄汗。
與劉曜的這番交鋒,不亞於一場冇有硝煙的戰爭。
她賭上了自己所有的觀察、分析和勇氣。
幸運的是,她似乎……賭對了第一步。
未來的路還很長,也很艱難。
如何真正取得劉曜的信任,如何在劉趙陣營中立足,如何在不觸及他底線的情況下,儘可能地為這亂世保留一絲元氣,保護一些她想保護的人……
這一切,都纔剛剛開始。
她望向洛陽城的方向,目光複雜。大齊子民,對不起了。
嫣兒……選擇了另一條路,一條或許更能通往天下安泰的路。
但願……自己是對的。
她在心裡,默默地對那個記憶中的江湖義士,也對那個如今權傾天下的霸主,輕聲說道。
決定既下,楊嫣並未拖延。
她深知兵貴神速,也明白豫王宇文俊的性子,多拖延一刻,城破後玉石俱焚的風險便大一分。
她向劉曜提出,要親自去洛陽城下勸降豫王。
“你要去見他?”劉曜聞言,眉頭立刻鎖緊,帳內的空氣彷彿也隨之凝滯。
他盯著楊嫣,目光銳利如鷹,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
縱然她昨夜表明瞭心跡,但此刻她要去見那個曾與她關係匪淺、如今仍在負隅頑抗的大齊藩王,他心中難免泛起疑慮和一種莫名的酸澀。
“是。”楊嫣迎著他的目光,坦然無懼,“豫王性格剛烈,寧折不彎。若由將軍麾下將領勸降,他必誓死不從,唯有玉石俱焚。妾身前去,或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陳明利害,或能免去一場血戰,保全洛陽城中數萬軍民性命,也為將軍收服一員乾將,穩定中原人心。”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哀婉與決絕:“況且……有些話,有些事,終究需要妾身親自去了斷。請將軍成全。”
劉曜沉默著,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看著她清澈而堅定的眼眸,那裡麵有關切,有決斷,唯獨冇有他預想中的舊情複燃的纏綿。她是在為他,為大局考量。
最終,他沉聲道:“好,本王準你。但你隻能帶兩名親兵,不可靠近城門弓箭射程。本將軍會率大軍在後壓陣,若城上有異動,或宇文俊有絲毫對你不利……”他眼神一寒,“休怪本將軍無情!”
“謝將軍””楊嫣斂衽行禮,心中卻並無多少喜悅,隻有沉甸甸的責任與一絲悲涼。
她回到自己帳中,並未穿戴劉曜賞賜的那些劉趙貴族女人服飾,而是打開了自己從鄴宮帶出的、僅存的一箇舊箱籠,取出了一身素淨的齊女襦裙。
月白色上襦,淡青色下裙,冇有任何紋飾,隻在腰間繫了一條深色的絲絛。
她解散了這些時日為了方便而梳起的劉趙髮髻,讓如墨青絲自然披散而下,僅用一根簡單的玉簪鬆鬆挽起部分。
銅鏡中,映出一張洗儘鉛華的臉,蒼白,憔悴,卻因那身熟悉的服飾和眼中堅定的光芒,依稀恢複了幾分昔日大齊皇後母儀天下的風姿,隻是這風姿裡,浸透了國破家亡的滄桑與無奈。
她要以這副模樣,去見宇文俊。不是以劉趙大將軍夫人的身份,而是以故國惠帝皇後的身份,去做最後的訣彆與勸諫。
洛陽城頭,守軍早已是強弩之末。士兵們倚著殘破的垛口,眼神麻木地望著城外黑壓壓的劉趙大軍,絕望的氣氛如同瘟疫般蔓延。
當守城軍士看到一騎白馬,載著一個身著素雅齊女服飾的女子,在兩名劉趙騎兵的護衛下,緩緩行至城下不遠處時,城頭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是個女人?齊人女子?”
“她是誰?這時候來城下做什麼?”
“看那衣著氣度……不像普通人……”
“……”
有眼尖的老兵仔細辨認了片刻,忽然失聲驚呼:“是……是皇後孃娘!是惠帝皇後孃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