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戰報中,他極力渲染了自己擊潰宇文越、攻陷睢陽、俘獲齊國惠帝皇後的赫赫戰功,並詳細分析了當前齊國的局勢:“……齊主新喪,幼帝早夭,權後被俘,宗室內鬥,精銳儘喪,民心惶惶。其京都鄴城,雖有淮南王宇文瑋暫攝朝政,然其得位不正,內外不服,根基未穩。此正乃天賜良機,父皇當機立斷,揮師南下,則中原萬裡膏腴之地,儘入我彀中矣!兒臣願為前鋒,直搗黃龍!”
這份充滿野心的戰報,深深打動了誌在逐鹿中原的劉淵。
他很快回信,對劉曜大加讚賞,並正式授權他總督南征諸軍事,調動漢國精銳,準備發動一場規模空前的南征!
得到父皇的首肯,劉曜意氣風發,立刻在睢陽誓師,重整三軍。
他麾下如今彙聚了劉趙本部精銳、投降的齊軍、以及部分依附的雜胡騎兵,總兵力超過十五萬,聲勢浩大!
而在這支即將南征的大軍中,有一個特殊的存在——便是被劉曜強行立為大將軍夫人的楊嫣。
劉曜並未將她留在相對安全的平陽或者睢陽,而是決定將她帶在身邊,隨軍南下。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大將軍夫人頗有謀略,當隨軍鼓舞士氣,見證我劉趙勇士如何踏平南人江山!”實則,他一是貪戀楊嫣美色與獨特氣質,不願分離;二來,也是將楊嫣作為一件特殊的“戰利品”和“祥瑞”貴人,用以激勵麾下那些渴望征服與掠奪的將士;其三,或許在他內心深處,也存著一絲藉此徹底磨滅楊嫣心誌,讓她親眼看著故國山河如何一寸寸淪陷的殘忍念頭。
出征前夜,劉曜來到專門為楊嫣準備的、雖華麗卻如同牢籠般的營帳。
楊嫣依舊穿著北齊女子的服飾,坐在鏡前,麵無表情地看著鏡中那個陌生的自己。
幾個月來的囚禁與屈辱,讓她清減了許多,但那雙鳳眸中的光芒,卻並未完全熄滅,隻是被一層更深的冰冷與沉寂所覆蓋。
“明日,大軍就要開拔了。”劉曜走到她身後,雙手按在她消瘦的肩膀上,感受著她瞬間的僵硬,他語氣中帶著征伐前的興奮,“第一個目標,便是洛陽!那座你們齊人引以為傲的東都!孤要讓你親眼看著,它是如何被孤踩在腳下的!”
楊嫣透過銅鏡,冷冷地看著身後那個誌得意滿的男人,聲音如同寒冰:“如果不是你使詐將本宮俘獲,本宮帶領大齊諸位藩王,定將你打得落花流水……”
“落花流水?”劉曜彷彿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哈哈大笑起來,“你說的是那個靠著軟禁自家叔侄上位的宇文瑋?還是那些各自為政、一盤散沙的地方守軍?孤的鐵騎,會將他們一一碾碎!”
他俯下身,氣息噴在楊嫣的耳畔,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你就好好跟著孤,看著孤如何為你打下這萬裡江山!這,纔是配得上你我的天下!”
楊嫣猛地閉上眼,不再看他,也不再說話。
她知道,言語的反抗毫無意義。
她隻能將所有的恨意與不屈,深深埋藏在心底。
翌日,號角長鳴,戰鼓震天。
十五萬劉趙大軍如同黑色的洪流,從睢陽城下開拔,浩浩蕩蕩,向著西南方向的洛陽,洶湧而去。
隊伍中,一輛由精銳騎兵嚴密護衛的華麗馬車格外顯眼,裡麵坐著的,正是命運未卜、身不由己的惠帝皇後——楊嫣。
新的征戰,新的苦難,就此拉開序幕。而洛陽,這座古老的帝都,即將迎來它命運中最嚴峻的考驗。
大齊永熙三年,秋。
洛陽城頭,殘陽如血,將斑駁的城牆染上了一層淒豔的紅。
旌旗殘破,在帶著焦糊味和血腥氣的秋風裡無力地耷拉著。
城外,劉趙漢國大將軍劉曜的十五萬鐵騎,連營百裡,黑壓壓的一片,如同吞噬天地的烏雲,將這座大齊重鎮圍得水泄不通。
刁鬥森嚴,胡笳聲嗚咽,伴隨著戰馬的嘶鳴,一聲聲,一陣陣,敲打在守城兵卒早已緊繃欲斷的心絃上。
城樓之上,豫王宇文俊一身玄甲早已被血汙和塵土覆蓋,昔日溫雅的麵容此刻寫滿了疲憊與堅毅,唯有那雙望向城外敵營的眼睛,還燃燒著不肯熄滅的火焰。
他扶著重劍,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紅。城防已然搖搖欲墜,多處城牆在劉趙人連日不休的投石車轟擊下,出現了巨大的豁口,全靠兵士和征發的民夫用血肉之軀,混合著磚石木料,一次次勉強堵上。
“王爺!西城箭樓又被石彈砸塌了半邊,李校尉……李校尉和他手下幾十個弟兄,全埋在裡麵了!”
一個滿臉煙塵的偏將踉蹌著跑來,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豫王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而沙啞:“本王知道了。讓後備營頂上去,缺口必須堵住,天黑前,必須完成!”
“王爺!援兵……援兵到底何時能抵達?”偏將抬起頭,眼中是絕望的期盼。
豫王沉默,目光掠過城外那望不到邊的敵軍營寨,最終投向東北方向,那是京都鄴城所在。他嘴角牽起一絲苦澀到極致的弧度,冇有回答。
援兵?哪裡還有援兵?
他早已八百裡加急,將求援文書雪片般發往鄴城。
朝廷,他的好皇兄淮南王宇文瑋把持的朝廷,回覆永遠是“固守待援”、“援兵已在路上,很快就會到達”。
可如今,洛陽城下血戰半個月,除了初期零星幾支靠近的郡兵試圖突破被擊退後,再也看不到任何援軍的影子。
宇文瑋怕他豫王功高震主,怕他借退敵之功威脅到那唾手可得的至尊之位!他寧願坐視洛陽陷落,坐視他豫王和麾下將士血染疆場,也要藉此削弱他這個潛在政敵的實力。
好一個坐山觀虎鬥,好一個借刀殺人!
心,如同墜入冰窖,寒徹骨髓。這不僅是外患,更是內鬥的絞索,正一點點勒緊洛陽城的脖頸,也勒緊了宇文俊的咽喉。
與洛陽城的死寂絕望相比,城外劉趙大營卻是另一番景象。
中軍大帳,燈火通明,牛油巨燭燃燒劈啪作響,映得帳內如同白晝。
濃鬱的烤羊肉香氣與烈酒的辛辣味道混雜在一起,瀰漫在空氣中。
劉趙的將領們袒胸露臂,大聲呼喝著,用彎刀切割著大塊的肉,捧著海碗豪飲。
中央的空地上,幾名擄來的漢人女子正瑟瑟發抖地跳著蹩腳的舞蹈,她們的恐懼和屈辱,反而引來了帳內更加猖狂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