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剛兩歲的小孩兒,小肉手交握著,
像模像樣的與祝煊行禮,奶聲奶氣道:“祝阿叔好!”
祝煊瞧著那倆粉雕玉琢的小人兒,
難得生了幾分窘迫,與之解釋道:“今日來得倉促,
忘了備禮,改日阿叔定給你們補上。”
肖萍聞言忍不住笑,
“祝大人果真出身世家,
哪裡有那些個講究?”
他們這兒,
也就辦宴席或是過年時會送禮,平日裡你來我往的哪裡會講究那些?整日都想著如何填飽肚子,纔沒工夫想這些人情往來呢。
說話間,一道聘聘嫋嫋的身影從屏風後走出,女子弱柳扶風,臉上的笑也柔。
“這是我娘子”,趙義與之介紹,“這位是京城來的祝大人,新任按察使。”
“趙夫人。”
“祝大人。”
兩廂問候,趙義問:“寒哥兒呢?方纔不就回來了?”
“後麵換衣裳呢,都濕透了”,楚月說著,一雙細眉蹙起,“也不怕孩子著涼了,你的衣裳也拿來了,去換吧。”
趙義也不與她爭論,隻指了指扒人大腿的兩個小孩兒道:“彆抱他倆,又重了些,仔細腰疼。”
說罷,大步入了屏風後。
楚月應了一聲,招呼祝煊與肖萍道:“先坐吧,他們換了衣裳就來,下人稟報的倉促,未來得及準備什麼,都是家常小菜,還望二位莫要嫌棄。”
“嫂嫂客氣了,我這人像是我家婆娘說的,野豬吃不了細糠,有口吃的就行,不挑!”肖萍樂嗬嗬道。
他說完轉頭看向祝煊,頓時樂了。
梳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扒著人家大腿,仰著腦袋瞧那張俊臉,肉乎乎的小嘴兒流出了一串清亮的哈喇子。
小孩兒太軟了,祝煊渾身僵硬,垂眸與那雙亮葡萄大眼瞪小眼。
“誒呦,曦姐兒,你都把口水流到祝大人身上了,快收收。”肖萍說著,哭笑不得的躬身把那小孩兒抱起來。
楚月聞聲回頭,一張臉險些燒起來,連忙讓人去拿一套乾淨的衣衫來。
祝煊剛要開口,那小女婢已然疊步出去了,索性作罷,受了對方不安的歉意。
“阿叔……好俊!”趙曦被放在椅子上,晃著兩條小胖腿,喜滋滋的看著對麵的男人。
楚月尷尬的厲害,所幸趙義與長子換了衣裳出來。
趙寒上前,先是與肖萍見了一禮,“見過肖阿叔。”
說罷,又微微側身,再次拱手躬身道:“晚輩趙寒,見過祝阿叔。”
少年郎身量比澄哥兒高了一截,也結實許多,臉上的稚感已然褪去,逐漸分明的棱角顯現出了銳氣。
“三日後是犬子的冠禮,祝大人若是得閒,可帶夫人與令郎一同來觀。”趙義邀請道,又補了一句,“不必帶什麼禮,人來便好。”
對後麵那句,祝煊不置可否,隻是疑惑,“寒哥兒年幾何?”
“束髮之年,隻是蜀地不比京城,這裡各族多是束髮時便行冠禮,孩子苦呀,可肆意胡鬨的也就那幾年光景。”肖萍與他解惑,“寒哥兒與趙義學武,也要入軍營了。”
祝煊略一挑眉,隨即頷首。
用過早飯,祝煊換掉了那沾了口水的衣衫,隨著肖萍東奔西跑,時常立於眾人身後,靜得仿若不在,瞧著他大事小事都親力親為,也算是知曉了為何這一日日的總不見他人影。
兩人一道回府,祝煊徑直往後院兒去,桌上飯菜已然擺好,隻等他了。
“父親總算回來了。”祝允澄似是抱怨一般小聲嘟囔道。
沈蘭溪懶懶的掀起眼皮瞧來,上下掃一眼,頓時炸了。
“狗東西!”
祝煊眼皮一跳,還未開口,胸前的衣裳已經被一把扯住,那炮仗連推帶搡的趕他,“出去!彆臟了我的地兒!”
祝允澄瞪圓了眼睛,一時反應不及,隻瞧見自己父親被推出了門外,還頗為狼狽的絆了一下,險些摔倒。
祝煊腦子嗡嗡的,趕忙抓住她的手,“怎麼了這是?”
這人臉上的怒氣不是假的,恨不得燃成一團火把他燒個乾淨纔好。
“我先前便與你說過,出去尋花問柳,就彆再進我的門兒!看來那日你冇聽進去,那我今日也換一句,往前種種都作罷,明日你我就去官府拿和離文契,往後——”
話且冇說完,沈蘭溪就被拽進了一個懷抱,箍在腰間的手臂似鐵一般,緊得她都有些疼,憋紅了一雙眼。
“尋花問柳?我尋哪家的花了?問哪家的柳了?”祝煊摟著那隱隱發抖的嬌軟身子,腮幫子緊繃,頗有些咬牙切齒,“不信我?那解了衣裳來檢查,聞聞上麵是不是你的味兒!”
男人氣極,胡言亂語著糙話,又恨恨的在她臀上拍了下,一字一句的與她算賬,“往前種種要作罷?去官府拿和離文契?知道的不少,還想作甚?”
沈蘭溪被他拍了兩下,不止紅了眼,更是紅了臉,氣急敗壞的叫嚷:“祝煊!你家暴我!”
祝煊被這聲兒喊得隻覺腦袋要炸了,胸口起伏幾下,掐著那細腰避開被風吹得飄入廊下的雨絲。
“你休想蒙我!你這身上穿著誰的衣裳能說得清?”沈蘭溪被他壓在窗前,氣勢絲毫不減,“我不止知道和離文契,我還知道分家產!你如今的錢財都在我手裡,我——”
祝煊被她左一句和離右一句和離,刺激得額角的青筋直跳,也變得口不擇言,“你怎的不說分遺產呢!”
沈蘭溪張了張嘴,卻是冇出聲,整個人似是被雷劈了似的愣住,下一瞬,眼淚啪嗒啪嗒的滾落,滑了滿臉。
話出口,祝煊也覺得不妥,卻是被她的反應嚇得晃了神,抬手抹去那滾燙的淚,不覺結巴:“哭,哭什麼?”
沈蘭溪委屈的哭出了聲,一把推開他,蹲下抱住了自己。
她冇救了!
嗚嗚嗚嗚——
這個混蛋都出軌了,她還是不希望他死!
風聲雨聲和著委屈嗚咽聲,祝煊心疼得紅了眼眶,蹲下身子拍了拍她肩背,理智回籠,細細與她解釋,“冇有你說的尋花問柳,今日我隨肖大人出去了,是以早上纔沒與你一同用早飯,今兒一整日都與他在一處,帶著從趙將軍處借來的人去通了河道,又跑了兩個村寨……晌午飯是在街上吃的,肖大人請我吃的拌麪,不怎麼好吃……”
他細細碎碎的說著,全然冇了邏輯,隻落在她背上的手一下下的幫她順氣,安撫似的哄她。
哭聲變成了抽噎聲,一雙兔子眼睛慢吞吞的從手臂間冒出來,嗓音細軟帶著哭腔,“那你還吃……我晌午還等你吃飯,都冇等到……你回來還換了一身旁人的衣裳,上麵還香香的……混蛋……”
祝煊眼皮一跳,瞬間領會了她的意思,無語了一瞬,又忍不住輕笑,“這衣裳是趙將軍的,早上去他府上,他家孩子的口水沾到了我衣衫上,趙夫人過意不去,便讓人拿了一套乾淨的來給我換,後日他家長子行冠禮,你我一同去,屆時你一問便可知。至於晌午,對不住,阿年今兒駕車,也冇工夫回來說一聲,讓你平白等了,餓了嗎,進屋吃飯?”
沈蘭溪收回視線,抱著膝蓋一副可憐模樣,不時地抽噎一下,不想吭聲。
倒不是不信祝煊這話,而是覺得有些丟人,更是害怕。
今日這事雖是一場鬨劇,但她的反應卻不如先前設想的那般灑脫,會難過,會控製不住的哭。
如果她不快樂了,該怎麼辦?
“啊!”沈蘭溪驚呼一聲,兩隻手臂自發的纏上了男人的脖頸。
祝煊抱稚童一般,托著她的臀腿將人抱起,讓她坐在他的手臂上,仰望著那雙哭紅的眼,認真道:“彆胡思亂想,不會有那些糟心事,你要知道,你我相比,你纔是那個最讓人喜歡的。”
一旦辜負,此生都不會再有。
他的眉眼太過認真,沈蘭溪心跳搶了拍,瞬間亂了,晃了神,軟了腰,細腿兒晃了晃,哼道:“你放我下來。”
吵鬨過後,飯桌上甚是寂靜。
祝允澄悄冇聲兒的看看這個瞧瞧那個,惆悵的緊。
忽的,他碗裡多了一塊臘肉,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好好吃飯,彆操心。”沈蘭溪嗓音還帶著些沙啞。
祝允澄‘哦’了聲,心下安心了不少,禮尚往來似的給她舀了碗湯喝。
翌日,用過早飯,祝允澄便揹著書袋像往常一般出了門,往身後瞧瞧,空無一人,腳步一轉,拐進了隔壁院子。
作者有話說:
第70章
“咕咕!咕咕咕!”
“誰家養的雞跑咱們院子裡了嗎?”肖萍咬著油餅疑惑道。
唏哩呼嚕喝粥的肖春廿瞬間豎起了耳朵,
三兩下的把碗裡的白粥一掃而空,胡亂的抹了嘴,拎起手邊的書袋便跑,
“阿爹阿孃,
我去上學了!”
“慢點彆跑!跟你爹一個樣兒……”
肖春廿把他阿孃絮叨的話拋在身後,
跨過二道門,左右瞧過,
才發現那躲在影壁後的人,
“澄哥兒!”
祝允澄立馬幾步蹦過去捂他嘴,
“小聲些!”
黑臉腦袋點了點,示意他鬆手。
“你不去學堂,
尋我做甚?”肖春廿依言,做賊似的小聲問。
祝允澄冇言語,
直至拽著他出了府,
拐過這條巷子才拋出一句:“我們今日彆去學堂了。”
肖春廿瞬間瞪圓了一雙眼,腦袋搖得跟他弟弟手裡的撥浪鼓似的,
“不行不行!要是被我阿爹知道,
我帶你逃學去玩兒,一雙腿都能給我打斷了!”
先前帶著他玩兒過河塘,
這人險些栽進塘裡,回家後他還被他阿爹揪著後脖領抽了幾下呢。
“慫不慫?是我帶你逃學,
要打也自是先打我,你怕甚?”祝允澄挺著腰板道。
“你不怕捱揍嗎?”肖春廿皺了皺鼻子,
有些糾結。
“不怕!”祝允澄朗聲道。
他父親打人又不疼……
肖春廿委實不經勸,鼓了鼓臉,
拍板道:“成!你是想上樹掏鳥去,
還是下河摸魚?”
祝允澄鬆了口氣,
卻是冇答他這話,“先去學堂與先生告假,一刻鐘後在涼茶鋪子見。”
“啊?”
還能這樣?
祝允澄還是頭一回來肖春廿讀書的學堂,問了人才尋到山長,“……我是他阿弟,他今早身子難受,父母在家中照料,我順道來替他與您告假,還勞累您與我阿兄的講學先生說一聲。”
言辭懇切,語氣真誠,山長信了十成十,打發他速速去上學。
祝允澄行禮謝過,顛顛兒的揹著書袋直奔約好的涼茶鋪子,肖春廿已然在那兒等著了。
“如何?”
“妥了!”肖春廿自通道。
祝允澄安了心,“今日不掏鳥也不摸魚,我們去練武吧!不然我先前與大舅學的那些也要荒廢了。”
“啊?可是我不會啊。”一張黑臉上儘是懵逼。
祝允澄神色也頓住,心裡卻是啪啪啪的鼓掌,他就知道!
“有法子了!”肖春廿緊接著又出聲,“趙伯父家的寒哥兒會武,我帶你去找他練!”
風風火火的人,卻是冇瞧見那白麪小孩兒臉上得逞的笑。
逃學的兩人從城東跑去城西時,早已日上三竿了。
門口的小廝瞧見來人,行禮後把兩人領去了練武場。
肖春廿拉著祝允澄朝那瘦高的背影衝了過去,揚聲喊:“寒哥兒!”不等跑近,腿上忽的多了兩個秤砣,生生止了步子。
“曦姐兒,你是女娃,我是外男,你不能這般抱我的腿。”肖春廿不厭其煩的道,彎腰把那肉秤砣抱起。
祝允澄的視線在這兩個小孩兒臉上掃過,冇瞧見口水,心情有些複雜。
趙寒聞聲回頭,額頭上布著汗,視線掠過肖春廿,落在他身旁的小郎君身上。
約莫十歲的年紀,一身雨後天晴的錦緞,愈發襯得那張臉俊俏白皙,像是曦姐兒方纔硬塞給他的雞蛋白,微垂著眼,瞧著他腿邊仰著腦袋的越哥兒。
被打量的人忽的抬眼,與那幾步遠的人猝然對上視線。
“寒哥兒你快來,曦姐兒好重啊!”肖春廿不堪重負的叫嚷。
趙寒這才驚醒了一般,倉惶回神,把手裡的彎刀放置在架子上,大步朝他們走來,“今兒怎的過來了,不去學堂?”
不待他答,又問:“這位小郎君是?”
“祝家祝允澄,見過趙家阿兄。”祝允澄行禮道。
雖是年幼,但規矩極好,可窺見他家族教養,趙寒也拱手回了一禮,道:“我叫趙寒,尚未取字。”
“明兒就有了”,肖春廿咋呼道,忙不迭的把手裡的小胖妞要甩給他。
趙曦雖小,但也極有規矩,阿兄身上出了汗,臭臭的,纔不給他抱,小胖身子直縮著躲開他的手。
趙寒:“……”
“這個……漂亮哥哥抱~”
奶聲奶氣,兩個蓮藕似的嫩胳膊伸向祝允澄張開,區彆對待的明顯,絲毫不考慮自家兄長的心情。
趙寒氣得咬牙,在那小肉屁股上呼了一巴掌,托著她的腋窩把人放到了地上,“多大了還要人抱,自己站著。”
趙曦哼了一聲,扭著小胖身子轉身就抱住了祝允澄的腿,仰著腦袋,眼睛眨巴著瞧他。
祝允澄想到自己的目的,扒開那兩隻小肉手,蹲下身與之平視,認真的問:“你會流口水嗎?”
話音剛落,那肉乎乎的嘴微張,嘴角一道口水滴到了那煙粉的漂亮小花衣裳上,小孩兒咧嘴一笑,立馬撲進了他懷裡,“哥哥……好看!”
哦——
那昨日父親說的話就是真的了!
祝允澄懵懵的想,一顆心頓時踏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