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承安侯府。
一早,祝煊便傳了信,說是要明日再回府。
祝允澄坐在下首,悶悶不樂的吃著碗裡的飯。
老夫人心疼壞了,哄道:“左右你今兒個也放假,出府去找你小舅舅玩兒吧,身上可還有銀子,曾祖母讓花嬤嬤再給你拿點。”
“褚睢英前幾日惹惱了大舅,捱了馬鞭還冇好,我昨兒放學後去瞧過了。”祝允澄有氣無力的道,把不高興直接寫在了臉上。
他咬了口包子,嚼吧嚼吧嚥下,道:“曾祖母,為何我母親可以去莊子上玩兒,父親也可以去,就我不行呢?”
這話說得可憐,那癟著嘴的小模樣一副要哭了的架勢,老夫人有些受不住,“乖乖誒……”
花嬤嬤上前,小聲道:“老夫人,郎君也在莊子上。”
老夫人經她一提點,默了默,道:“罷了罷了,想去便去吧,但是明兒得跟著你父親一同回來。”
祝允澄麵色一喜,包子也不吃了,立馬喜形於色的起身行禮,“多謝曾祖母!”
騎馬比馬車快多了,兩個時辰後祝允澄便站在了莊子裡,隨著下人一同往裡走。
碩大的一片冰湖上,水麵被日頭曬得晃眼,卻是見一道藏藍色人影像一陣風似的滑過,輕飄飄的。
沈蘭溪!
果真如他想得那般,這人在這兒好吃好喝好玩的!
“噯,小郎君……”下人連忙喊。
祝允澄衝他們擺擺手,“你們前去安頓吧,不必跟著!”
沈蘭溪一轉身,便見一人朝她跑來,險些收勢不及撞到他。
她玩兒了一身汗,他也臉頰紅撲撲的,一雙眼睛泛著亮光瞧她的鞋子。
“你怎麼來了?”沈蘭溪驚訝道。
被問及,祝允澄氣呼呼的哼了一聲,“母親玩兒得樂不思蜀,便是父親也多留了一日,我自是被曾祖母派來帶你們回去的。”
提起老夫人,沈蘭溪柳眉一動,扯著他去旁邊坐,誘哄的問:“想不想玩兒?”
祝允澄又掃了一眼她的鞋子,扭頭不答,一副等人哄的架勢。
沈蘭溪纔不慣著小孩兒,做生意似的有來有往,“我問你一事,你如實答,我便送你一件,很好玩兒的。”
祝允澄又哼一聲,彆扭道:“什麼事?”
“你曾祖母真的氣我與陸家的傳言?”沈蘭溪這話問得,裡麵還藏了一個問題,但卻欺負小孩兒聽不出來。
“你怎麼不問我父親?”
小孩兒冇被哄好,語氣硬邦邦的活似被她欠了銀子。
沈蘭溪捏著一塊點心吃了,“問你父親?他那般端方有禮的君子,哪裡會聽旁人閒話?”
祝允澄氣結,不可置信的指著自己,“那我就會聽了?”
沈蘭溪塞了塊麻薯給他,順順毛道:“那是自然,你比他有人情味啊。”
祝允澄被她猝不及防的一句誇讚惹得有些臉熱,抓著那塊麻薯兩口吃了,道:“你走了兩日,曾祖母便聽聞這事了,我也不知道她氣不氣,冇聽她罵你。”
他說著稍頓,扭開臉小聲道:“方纔是我說謊了,曾祖母冇有讓我來抓你回去,你彆與我父親說。”
沈蘭溪不置可否,悠悠的喝著熱茶瞧他。
老夫人便是氣她,也不會在祝允澄這個曾孫麵前罵,教養好的人,是會為旁人留麵子的。
祝允澄想起什麼,又一臉憤憤的與她告狀,“你都不知道,這事在坊間傳得沸沸揚揚的,我在學堂裡都聽聞了,那陸家的人說你不敬長輩,冇有禮數,還說你罵人,我是不信的——”
“我是。”
“你在家……什麼?”祝允澄傻眼了,一副癡傻模樣,瞧著有些好笑。
“我是罵她了,從年歲上來說,她也算是長輩,所以那句不敬長輩也算有理可循,至於冇有禮數,這我可不認,我的規矩學得多好啊。”沈蘭溪一一數來。
祝允澄頗為無語的翻了個白眼兒,又嚥了咽喉嚨與她小聲問,“你,你罵她什麼了?”
“在說什麼?”一道清淡至極的聲音插了進來。
沈蘭溪剛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笑盈盈道:“在說坊間傳言,郎君怎麼過來了?”
祝煊不讚同的皺了皺眉,“背後不語人是非。”
“誰人背後不說人,誰人背後不被說?”沈蘭溪不以為意,“更何況,這傳聞……”
她拉長聲音,抬眼瞧他,一字一句道:“我可是其中角色。”
相比沈蘭溪隻是起身做做樣子,祝允澄規矩了許多,行禮道:“父親。”
“嗯,怎麼過來了?”
祝允澄一向不敢在他麵前胡說,老實道:“今日學堂放假,我央了曾祖母來這兒玩。”
他話音剛落,沈蘭溪便喚來元寶,不多時便遞來一物。
“這是什麼?”祝允澄好奇道。
“方纔許你的禮”,沈蘭溪說著遞給他,“這是滑板,不論冰麵雪地,都能玩兒。”
“它可有名?”
沈蘭溪點點頭,又覺不對。
中華文化博大精神,此‘有名’非她以為的‘有名’。
“喏,四個滑輪一個板,叫滑板。”
祝允澄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又看向她的鞋子,“那你這個呢?”
“你猜。”沈蘭溪敷衍道。
“滑輪鞋。”
祝允澄看向搶自己話的父親,不滿又不敢說。
他就慢了一點點!
“去玩兒。”祝煊趕他。
“是。”祝允澄央央的應一聲,抱著新得的滑板去旁邊玩兒了。
沈蘭溪懶懶的瞧著那小孩兒連摔三次,笑得前俯後仰,生怕人家聽不見。
再一瞧坐在她旁邊的人,也喝著茶淺笑。
沈蘭溪:“……”
她一個後孃也就罷了,他這當親爹的怎麼還這樣?
第24章
察覺到她的視線,祝煊側頭瞧來,問:“可要冰釣?”
不過半刻鐘,那摔得衣袍上沾了雪沫子的人,風風火火的踩著滑板衝了過來。
沈蘭溪打了個哈欠,甩鍋道:“你都把我的魚趕跑了。”
祝允澄立馬拆穿她:“你哪裡有魚,坐這兒半晌都冇有動啦!魚簍子都是乾的!”
他說完,又仗著狗膽去偷瞄自己父親的魚簍,裡麵幾尾小魚活蹦亂跳的。
祝允澄湊過來與沈蘭溪說悄悄話,“父親釣了好多啊,你要努力趕上啊。”
沈蘭溪內心毫無波瀾,不見絲毫的上進心,“反正是一家人,不見得你父親喝魚湯時會讓我眼巴巴的瞧著。”
蹭湯蹭得這般理直氣壯,祝允澄嫌棄的搖搖頭,卻又不肯放棄她,從滑板上下來,拍拍胸脯道:“釣魚冇有那麼難,我教你。”
祝煊瞬即瞧了過來,盯著那好為人師的小孩兒挑了下眉。
他倒是不曾見過這般的他。
沈蘭溪懶,說是垂釣,實則是在曬太陽,絲毫不想學習。
“……不必了吧。”
“你莫要怕,冇什麼難的”,祝允澄說著,已經在她旁邊坐了下來,“父親以前與我說,凡事不要害怕婲,越怕越做不好,你這魚餌雖是被吃了,但換一個,還是會有魚來,慢慢的……”
祝煊瞧著那湊在一起的兩人,在他麵前拘謹膽小的長子,此時卻是耐心至極的小聲教她,雖是學生不太認真,有一搭冇一搭的應。
不知覺間,他已有了男兒該有的穩妥與體貼。
晌午吃的全魚宴,不見得有多好吃,但是三人都吃得很滿足,尤其是祝允澄,撐得肚皮溜圓。
沈蘭溪‘嘖’了聲,讓人去端了盤糖山楂來給他消食。
圓滾滾的山楂,外麵過了一層糖霜,先甜後酸,讓人口齒生津。
“你在這兒過得真好,還有糖葫蘆吃。”祝允澄吃得兩頰鼓鼓,羨慕嫉妒的道。
“你若是喜歡吃,讓元寶去給你裝兩罐子慢慢吃。”沈蘭溪大氣道。
“好!”祝允澄立馬喜逐顏開的應聲。
沈蘭溪打了個哈欠,困了,趕人道:“你們父子倆出去玩兒,我要歇晌了。”
祝允澄一臉不可置信的瞧她,隨即聽到一聲輕響,是茶杯與桌子相碰的聲音。
他慢慢轉頭,隻見他父親聽話的站起了身。
祝允澄:“……”
沈蘭溪不是說,她害怕父親的嗎!
到底是誰怕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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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蘭溪睡醒後,院裡不見人,喚來綠嬈去尋那劉管事來。
“少夫人有何吩咐?”劉管事問。
沈蘭溪嚥下嘴裡的糖球,喝了口茶才道:“管事送來的賬冊我瞧過了,老夫人如今把莊子給了我,這一應開銷自是從我手裡拿銀子,管事的也知道,我沈家小門小戶,這手裡的銀錢著實是不堪負荷啊。”
劉管事臉上的神色怔了一瞬,隨即又緊忙擠出幾分笑,“少夫人待如何?”
“我說得不夠明白嗎?自是要放一些人歸田去,也削減些莊子上的開銷。”沈蘭溪說著稍頓,問:“管事的對莊子上的情況最是清楚,你覺著,該減哪裡的人呢?”
元寶也盯著那點頭哈腰的劉管事瞧,憤憤的捏緊了拳頭。
看著慈眉善目,卻是做撈油水的活兒!
“少夫人既是問,老奴便鬥膽說兩句。”劉管事笑眯眯道。
“首先,做苦力的人不能減,不然待來年春,那一大片田地隻怕時會誤了農時。其次,廚房這邊瞧著人多,但細分下來也不過二三,少夫人還是不動為好。最後,莊子上負責灑掃伺候的倒是可以減幾個,少夫人不常來,這莊子雖大,但是慢慢收拾也是忙得過來的。當初流民成患,老夫人才收了不少人進了莊子做活,如今人是多了些。”
“給你一炷香的時辰,把莊子上做活的人都喊來。”沈蘭溪道。
“是,是是,老奴這就去。”劉管事連聲應道。
沈蘭溪:“綠嬈,你隨劉管事走一趟,把莊子上人事安置的冊子拿來。”
“是,娘子。”
元寶立在一旁,見人走開,才問:“娘子,這個劉管事要換嗎?”
“現在還換不了,”沈蘭溪一臉嫌棄的把手裡的茶放到了桌上,伸手點了點她腦袋,“日後不許泡郎君的茶,真苦。”
且不說,她才得了這莊子,動作太大會惹得老夫人心中不快,而且,她手中冇有劉管事這樣的人可用,如今敲打一二,也算是威懾了。
元寶吐吐舌,“咱們出來的急,冇有帶茶,娘子方纔說要喝,婢子隻能是去拿了些郎君的茶葉來泡。”
不過半柱香的時間,莊子上的人都到了,麵色皆不同,有的惴惴不安,有的疑惑榆木。
沈蘭溪一一掃過眾人,翻開了桌上的冊子。
“力役的在哪兒?”
劉管事連忙上前,指著幾十個穿著灰撲撲的人道:“少夫人,便是他們。”
“元寶”,沈蘭溪喚了聲,“去給他們每人發二兩銀子。”
“是,娘子。”
劉管事定了定心神,瞬間安心了,又指了廚房的人給她瞧。
二十個人,除了燒火丫頭外,剩下的無一不是膀肥腰圓,湊在一起像是一座山,倒是好認的很。
沈蘭溪冷笑一聲,道:“我點了名兒的,自行去與綠嬈領了這月的銀錢離去吧。”
一石激起千層浪,那十幾二十人愣怔一瞬,立馬嚷了開來,言語皆是不滿。
“啪!”
沈蘭溪端起桌上的茶盞摔在了那群人麵前,眉眼淩厲,“吵?”
院兒裡瞬間鴉雀無聲。
“留你們在莊子上,是為了伺候主人的,不是讓你們領著月例,再花著主人家的銀錢把自己養得肥肥壯壯!”沈蘭溪怒斥道。
老夫人不計較這些銀錢,但她沈蘭溪不行,誰想從她手裡昧銀子,便做好準備挨收拾!
綠嬈拿出了荷包,道:“我家娘子心善,不願與你們計較,讓我把這月的銀錢給你們,但你們自個兒捫心自問,就這些年你們吞了的銀子,置辦的田地,還有臉麵拿這銀子嗎?若是誰敢再鬨,直接綁了去官府。”
靜了幾息,一男人率先站了出來,與沈蘭溪行禮,“多謝少夫人。”
有一便有二,最耐不住的便是人性。
“元寶,這邊灑麗嘉掃伺候的二十人也每人發二兩銀錢。”
沈蘭溪說罷,把手裡謄寫的名冊遞給劉管事,“這莊子上大小事,還有勞劉管事操心了。”
劉管事連忙躬身接過,“是,是是。”
沈蘭溪抱著金絲暖爐,似是忽的想到什麼,又側頭道:“對了,這二兩銀錢,管事的約莫是瞧不上眼了,我就不給您發了?”
劉管事腿軟的撲通一聲跪下了,磕頭道:“多謝少夫人,多謝少夫人!”
話冇點透,但是他知道,沈蘭溪這是對他撈的油水心知肚明瞭,這話也是放他一馬的意思。
“劉管事怎的行如此大禮,快起來吧”,沈蘭溪做作道,“你隻記著一句,人在做天在看,你若厚待我,我自是不會薄待你,但你若是……”
“老奴明白,萬事全聽少夫人安排。”劉管事立馬接話道。
“如此甚好。”沈蘭溪滿意的笑了。
“哦,對了,你們這幾個要離開莊子的,我還有一份年禮要送與你們。”沈蘭溪說著,給了元寶一個眼神。
元寶瞬間領會,轉身進屋拿了一遝紙張出來。
“這是你們在莊子上撈的油水的存證,若是有一日我聽見什麼關於祝家不好的,或是說我沈蘭溪的”,沈蘭溪說著一笑,陰惻惻的,一字一頓:“那咱們,公堂上見吧。”
元寶冷著臉把手裡的東西按照姓名交了出去,隻聽她家娘子又說了一句。
“我這人,最是睚眥必報,若是不信,便來試試,不讓你把牢底坐穿,我便不是沈蘭溪!”
元寶:“……”
哪有人這般敗壞自己名聲的!
“父親,我們不進去幫母親嗎?”
“不必,由著她來。”
幫?裡麵那人正大殺四方,他進去怕是要遭白眼了。
院兒裡熱鬨,卻是冇有人瞧見,影壁外的一大一小駐足片刻後轉身離開。
第2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