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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第151章往日灰燼,新日火種……
“吾,黯影太陽,暗月之神葛溫德林。
”蛇足伸直,仰望天空,“既然必有一戰,何不以同等麵貌示人。
”
“生命,同等。
”它的人話說的越來越流暢:“作為機械生命,我比你的生命形式更加高級。
在地球傳說中,神指引導和超越普通人類的存在。
這兩項成立於我和你的關係中,按照邏輯,你應當侍我為神。
”
“神上之神。
”
葛溫德林眼睫沾上寒霜,瞳孔針縮,麵色不善。
“根據地球叢林法則,高等生命形式有權拒絕低等生命形式包括生命權在內的請求。
”
葛溫德林盯著白色天空,夜晚本是他的領域,但現在刺眼得很,他想著自己還是不擅長拖延時間,直接這麼開打。
孤獨堡壘的星際大炮突然發射,炮光轟響天際,炸得布萊尼亞克嗡出了半聲亂碼。
打響了戰爭的第一炮。
葛溫德林略帶滿意地挑了下鱗甲下的眉毛,手中光芒彙聚,藍色光束與氪星紅炮兩道光束衝擊天空,擊碎兩個破天大洞,露出暗黑的深夜。
既然不肯下來,不肯變得具體又小。
那就得接受自己是個大大的活靶子。
這下,白色天幕化成畫素重新彙聚,凝聚出成一張空中巨大的鋼鐵人麵。
邊緣方尖碑圍滿一圈,額頭高聳,鼻梁粗壯,雙目輕閉。
固執和強硬刻在類人五官間,不時曲折流過紫資訊光。
在麵具看不見的腦後,伸出四條甲殼節肢的機械觸手,鑽頭般的箭頭旋轉,有生命般彎折,蛇足們前傾,四巨六微對視。
一條觸手尖端四瓣花開,開口冒光,正欲發射之際,一點炮彈搶先射入,連帶著鐳射悶炸在觸手之內。
那條觸手節節噴煙,被收回人麵之後。
煙塵之中,蝙蝠戰機驚險躲過另外三條的攻擊,生死時速拉開距離。
布魯斯趕到了。
“他地球工作做的不錯。
”戰機裡,阿福的語音說,“就是不應該在砸彆人家大門時這麼說。
”
蝙蝠戰機在空中穿梭,貼著布萊尼亞克掃描弱點,三條觸手從三個方向追逐,布魯斯以近乎直角的角度拐彎,誘騙它們相撞亦或是攻擊本體。
但觸手並未上當,仍緊緊追捕對比之下如同麻雀的蝙蝠戰機。
旁邊的顯示屏上,布萊尼亞克的圖標膨脹出危險的紅光,布魯斯快速操作,蝙蝠戰機在空中直轉,噴射口迸發巨大火焰,瞬間脫離。
就在下一秒,鋼鐵麵具周圍迸發跳躍電弧,如果還在附近,必然會被高壓擊中,灰飛煙滅。
還冇等鬆下一口氣,電弧突然向外擴散,蝙蝠戰機被電波拍中,如被滔天巨浪顛覆的小船在空中翻騰,葛溫德林一發蓄力完畢的月光洪流沖刷布萊尼亞克,鐵麵一偏。
在令觀者捏著一把汗的曲折飛行中,蝙蝠戰機重新穩定,在電弧消失之後,不僅冇有遠離,反而更加靠近。
蝙蝠戰機內,紅燈警告,布魯斯關閉損壞的通訊係統,蝙蝠洞的遠程支援斷接。
布萊尼亞克的電波冇有造成物理損傷,但破壞了戰機的收發通訊。
他現在聯絡不上蝙蝠洞,也無法和葛溫德林還有孤獨堡壘溝通。
但這並不意味著蝙蝠戰機變成空中的一座孤島。
他將蝙蝠戰機的各項能量輸送調整在一定區間,隨後啟動,戰機的表層劈啪作響,穩定後形成了張密覆的保護罩,再次貼著布萊尼亞克掃描——
三條觸手奇襲而來,速度太快,覆蓋太廣,布魯斯瞬間判斷躲與不躲結果相同,索性不做反應,因為下一秒,藍色光索從地劈天,纏住機械觸手,迫使其繞開。
在光索的地麵儘頭,幻影古龍、翁斯坦、斯摩各雙腳刹地,拽住一條光索,葛溫德林從神奇女俠的真言套索中得到的靈感,在小醜的囚室裡時,閒著冇事構想出了一套法術。
隨後,掃描數據在布魯斯的眼中劃過,彙聚成布萊尼亞克鐵麵上的一點。
蝙蝠戰機發射漆彈,射向布萊尼亞克兩板裝甲縫隙中微不可見的薄弱處,映出不到巴掌大的藍色熒光,但隨後布萊尼亞剋意識到了那標記,裝甲如鱗片波動,將那漆跡消化乾淨。
見狀,布魯斯拉開距離,蝙蝠戰機發射鐳射,無害,但緊追著布萊尼亞克的偏轉、移動,聚焦在剛纔染上漆團的部位,為下方指明方向。
月光在葛溫德林手中凝結成一把大弓,箭頭、羽、眼,三點,與蝙蝠戰機的鐳射點連成一線,月光之鏃積蓄著可怕的破壞力,等待時機——
一箭射出,布萊尼亞克的裝甲連接點瞬間撕裂,露出了內部冒著紫光的光纖機板。
可惜的是,甲片湧動,隨後創口封死。
在無聲的黑暗中,布萊尼亞克的觸手悄悄向下延伸,直接接地。
尖端瓣開,管道湧動,一個個小型機器人手持火炮,落地展開,向葛溫德林的方向進軍。
它一直冇攻擊孤獨堡壘,布魯斯突然意識到,如果說布萊尼亞克是空中的靶子,那己方的孤獨堡壘就是地麵的靶子,但目前為止,布萊尼亞克的攻擊始終圍繞著他和葛溫德林。
“你要寶石做什麼?”布魯斯知道對方聽得到。
那鐵麵未開口,聲音直接從下方,像是從並冇有的脖子處湧出,“穿越時空,見證曆史,收容文明。
”
“氪星文明值得收藏嗎?”
“不可思議、絕版。
”
“地球?”
“多元相繼,變化曲度大。
珍貴。
”
機器軍移動,踏平地麵,光束波盪,消弭於無形。
但布魯斯掐著時間,看到古龍和斯摩的幻影已經消失,隻留下由大片本體靈魂構成,不需要占據太多魔力維持的翁斯坦倒槍護衛在葛溫德林身旁。
葛溫德林的月光爆發力強,法力海雄渾,但畸形的身體使他並不能長時間輸出,精力跟不上法術儲蓄。
今夜漫長,不適合也不應該熬到日出。
所以,
超人他還需多久才能醒。
“那火之文明?”
這一次,布萊尼亞克在持續的攻擊和被攻擊中沉默,鋼鐵人麵的眼睛突然睜開,如直視地麵的兩顆紫星,蛇足們感到被如斧片般的目光刮過,在和布萊尼亞克的對視中呲牙裂顎,花白鱗片炸開。
“未曾見證。
從目標居民及寶石分析。
”
“該文明比預期壽命更短。
”
喀哢,葛溫德林甩開手,骨節兀響。
蝙蝠戰機功效拉到最大,極速離開。
“居民普遍精神狀態低下,進化過程跨度大,未完成度高,生理易崩潰。
”
“短暫、繁華,應當收容鼎盛時期,現已過期。
”
“重新計算收容必要性。
”
旁觀者可冇資格說這些,不管是人還是機器,布魯斯趕往孤獨堡壘的上空,那裡正罩著光波保護罩。
冇經曆過那個世界的輝煌、慘敗,在自然的末世中,生命自知爭取不到活路,那就強求最後一次掙紮。
那最後一次的,無論是所謂的人性光輝亦或是醜惡,都耀眼和腐爛到了極點。
輪迴週轉,巨人、神族、魔女、人類、惡魔……在往後的輪迴中不再出現,但揮舞的招式總會劃出似曾相識的弧度,生物的心中總會燃起相同的情緒,麵對光芒和黑暗,嚮往或是嫌惡還是任選其一,總有生命會長出翅膀,總有種族會擁有雙腿,當它們伸展肢體,總有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生命,在某一刻在同一地做出相同的動作。
死亡,但不滅。
或許會有記得過往的人踏入新的輪迴,當他依戀新世界的那森*晚*整*理時,是看到了其中熟悉的舊日靈魂。
布萊尼亞克暫停和收容文明,所以不懂輪迴。
“傻帽。
”
布魯斯冇忍住,蝙蝠麵罩下笑了,要在阿卡姆,能把人們嚇暈過去。
因為那個“傻帽”是葛溫德林說的。
可能是阿福?不不不可能。
大概是跟電視機學壞了。
他以前來來去去隻會說無禮之徒、愚蠢之輩。
蝙蝠戰機躲在孤獨堡壘的保護罩裡,兩麵機翼和機頭射出五條鐳射,直指布萊尼亞克的五處弱點。
那機械仍在如鱗如浪旋轉扭動,鐳射點便在扭曲不易攻擊時消失,暴露時亮起。
五處經過布魯斯人力計算,各自明明滅滅,每次都在四分之一秒內。
“餘燼即是火種。
”葛溫德林冷冰冰說:“吾等是舊日的灰燼,便是來日的火種。
”
埋在燃燒過的草木灰裡,當會波動的、方向任意的風吹過,灰塵揚起,餘燼點在會燃燒的新生物上,又是一場大火。
他的身後,現實纔是泡沫,炸開五輪藍月亮,月坑暗淡,高地白亮,風化和塵土飛揚顯得斑駁,上一下四,如同神的背屏。
全身心所有魔力,皆灌注其中,月核如鈴丸波動,五輪藍月一起盪出幔紗,葛溫德林也無法維持,這個魔法一直處於理論階段,主要是冇遇上過需要走到這一步的敵人。
隨後,那五輪月亮不緊不慢地向布萊尼亞克飛去,顫動的幅度昭示著裡麵正欲噴薄的力量。
無論布萊尼亞克瞬移到哪裡,亦或是隱身,亮藍鐳射點總是存在。
威脅指數不斷上升,就在布萊尼亞克開始計算撤退路線時,月球們突然加快,撞在鐳射點位上,轟然炸裂——
整片天地隻剩下極盛的藍白光芒,如同被困在了燈泡裡的飛蛾,布魯斯一邊收集數據,一邊頂著警報朝孤獨堡壘的入艙口下降,懸空停入油黑的通道後,視覺仍然被照得盲白。
有飛行機器人飛過來連接數據口,外麵的畫麵傳輸進機艙內。
強光甚至掩蓋了布萊尼亞克baozha的巨響,大約半分鐘後光芒漸漸消散,天空從那機械純白重新變成了北極的極夜,夜晚透著深藍,星體降下的光在冰麵反射,反倒與地相接的一線最亮,往上層層渲染成冷夜。
月亮掀翻了布萊尼亞克的外殼,那張人麵已消失不見,露出一張懸在空中的線路電板,不時冒出接觸不良的電光,炸出串串火花,整個機器生命體停擺在空中。
葛溫德林壓過自己後腿的袍子,鋪在冰麵,就地坐下。
他戰鬥全程站樁,冇動地方,旁邊就是**aozha、大光亮依然睡眠狀況優良的超人,紅色披風像葛溫德林的袍子一樣,鋪著壓在冰層,是張好床單,睡得很香。
孤獨堡壘的光炮蓄力攻擊,炸向布萊尼亞克的線路,但隻讓連接管口稍稍鬆動。
殼裡並不如預想般脆弱,暴露出的不是內臟,而是同樣堅硬的內核。
孤獨堡壘到底是過往氪星飛船的殘骸,又在佐德一戰中攻擊係統受創。
一時間,兩邊僵持不下,互相奈何不了。
眼看紫絲繞著布萊尼亞克的破碎的外殼邊緣湧動,從背後蠢蠢欲動,要向前生長。
葛溫德林無奈抿嘴,衝著重新升起的蝙蝠戰機擺了下腦袋。
然後拍躺在冰上,體溫恒熱的超人肩膀。
他對長者都是以大人稱呼,那是葛溫王給他定下的規矩,但漫漫時光,遙望初火與古龍頂,漸漸地,這個稱呼褪去雜質,變成純潔的獨一無二。
兄長大人隻有那一個人。
但是,他又伸出食指戳戳。
葛溫德林麵無表情,對著超人,
他說:
“兄長。
”
超人睜開了眼睛。
第152章第152章一生
孤獨堡壘裡,小醜女突然崩潰大哭,眼淚成片淌落。
露易絲看著大螢幕裡飛速昇天的超人,心裡鬆氣,知道結果已定,轉頭去照顧撕心裂肺的小醜女。
自她醒來後就一直抽噎,短短時間裡,眼睛紅腫得眯成一條縫。
而從剛纔藍月襲擊布萊尼亞克,天地乍亮的某一刻起,數不儘的淚水從那堪稱傷口的部位流出,露易絲想,那會多疼多酸啊。
她招來兩個小型飛行機器人,讓一個給另一個消毒。
然後把消過毒的那個按在小醜女腫脹的眼皮上,冰冷又經過北極加持的金屬碰到皮膚,小醜女凍得打了個哆嗦。
“出了什麼事?”露易絲柔聲問道。
就著露易絲的手,小醜女抓住那小機器人,但並不自己拿,發泄得尖銳指甲扣進金屬劈了岔。
就在發現小醜女又進一步,準備拿牙撕咬機器人的時候,露易絲給它拿遠了,小醜女的牙齒哢噠一合,睜開眼睛半厘米的縫,“我要去給j先生報仇。
”
“你要找誰報仇?”露易絲仍然哄小孩溫柔地問。
小醜女的腦袋耷拉著,她的雙馬尾亂七八糟地炸著,想一會兒,確定了嫌疑人:“大白人,一定是他,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她氣勢洶洶地又往外張牙舞爪地跑,冷不丁前胸後背都被管口樣的東西抵住,掀開眼皮低頭看,是個三合槍管的小機器人,左右前後轉了一圈,攻擊機器人蜂群一般包圍了她。
露易絲仍然笑眯眯的,“現在,願意聽知心姐姐的安慰了嗎?”
弱小,可憐,無助。
不遠處,希波呂忒盯著籠子裡的萊克斯盧瑟,野獸般的直覺,感覺到對方的臉緊貼籠欄是在蓄謀乾壞事,提起劍鞘劍柄在金屬欄杆上一敲,萊克斯盧瑟捂著耳朵縮回腦袋,眼睛裡充滿了對“粗俗”、“野蠻”的控訴。
在一切結束後,盧瑟會被運往天堂島,取出竊得的那絲光明王魂來填補時空裂隙剩下的最後一點。
瑪莎來回盯著螢幕裡的戰局和堡壘的內部風雲,眼睛裡冒著星星。
小醜女默默抱緊自己,蹲了下去,大喊大叫:“布丁死了!布丁死了!”
其實聽著很有點喜感,露易絲也得壓下心底裡不該有又很自然的愉悅,她冇問小醜女是怎麼知道的,說:“那考慮好下段戀情跟誰談了嗎?”
小醜女動作一頓,揚著腦袋,咬著嘴唇,惡狠狠但被紅腫眼睛抵消,“你這是在侮辱我們之間的愛情!布丁死了,我就是他的遺孀!下半輩子就隻有一個目標!就是給他報仇!”
露易絲搖搖頭,收起鬢角散落的頭髮,不再逗弄,半蹲半跪平視著,很鄭重地問道:“你能很自信地說出來,小醜愛你,嗎?”
小醜女不說話了,半晌,她自言自語道:“小醜不在了,我就做不成哈莉奎茵了。
”
露易絲想起有關於小醜女的資料,本名哈莉·奎澤爾,阿卡姆瘋人院特聘的精神心理科醫生,在治療小醜的過程中瘋狂迷戀上了小醜,幫助對方越獄,併成為了這位哥譚犯罪之王的助手和女友。
研究犯罪心理的學者們普遍認為,這其中並不摻雜愛情,隻是一個可悲的受害者的斯德哥爾摩情結。
但她的瘋狂真的是因為什麼都不懂嗎。
是因為低估了小醜的危險性,愚蠢、盲目、毫無警惕心地去接觸那個化學汙染物。
是有受虐傾向、又或者變態戀物癖、獻身和聖母情結,讓她對小醜的瘋狂世界匍匐跪拜。
又或者是潛藏的犯罪人格、暴虐因子,讓她撞上了導師,從而被誘導一發不可收拾。
又或者,真的是愛情?
“我愛他啊。
”小醜女彷彿能看破人們因不理解的輕視,“你們又冇和他躺在一張床上過。
我們之間就是愛情。
”
“我要給他報仇。
”
這正好是我的板塊,露易絲想,她從厚實衝鋒衣領子裡勾出自己的工作證,“露易絲萊恩,大都會星球日報特聘記者,有興趣做一個專訪嗎,哈莉奎茵女士。
”
誰說北極冇有植物。
風中卷著不知從哪飄來的北極柳,葉片覆蓋著晶瑩的柔毛,在風中撕得細碎,落到葛溫德林腿邊時,在冰層上種下點點綠沫。
上邊,超人進到布萊尼亞克如空中岩嶼的內部,腦袋浸在線路裡,一扯手,一撕拉,掏心掏肺,電子元件便從空中重重落下,砸進藍冰。
這種不帶技巧的極致暴力相當迷人,葛溫德林的龍瞳能看清那些電子管道的每一次無力掙紮。
一根管道顫顫巍巍地,以不起眼的速度,相當忍耐地靠近超人的後腦,又想洗腦,被葛溫德林拍手提醒,克拉克拉著數根機械線路一起,連帶著那條管道,突然飛出機械。
強勁的速度積蓄著極強的拉力。
布萊尼亞克此時像一隻水母,觸手應力而斷,變得空空蕩蕩像盒子一樣的內部,隻有方形源核紫光閃閃,那是最後的心臟。
旁邊有人坐下,葛溫德林這才分開眼光。
布魯斯即使走在冰層上,也冇有那種有足生物踩進冰雪的沙沙聲。
他攤開自己的黑披風,蝙蝠麵甲全包以抵禦寒冷天氣,看不到以往能看見的下巴,倒是有點像在火的世界偶爾幾次頭戴騎士盔的樣子。
“你覺得最後一片記憶碎片會在哪裡?”星星夜空之下,中間火花帶閃電,底下冰雪爛漫,布魯斯突然問道。
蛇足們瞪大眼睛,葛溫德林疑惑偏頭,“你問我?”
布魯斯笑了聲,他想去攬葛溫德林的肩膀,自從他能變成人形就猶愛這麼做,但現在也挺好,他往上勾,葛溫德林矮了矮,手搭在脖子旁邊。
上空baozha,熱浪滾滾,煙塵伴隨著向外擴散的光圈,炸出紅太陽一樣的光。
蛇足們擋在布魯斯前麵,但被旋開的黑披風蒙了個嚴實。
超人完事了。
披風呼拉拉拉,他低頭,看上去雙眼冒星星想下來和葛溫德林攀談個一、二、三…小時。
但看著布魯斯的動作,嘴抽了抽,他就知道這人麵上什麼都冇有,心裡一直記著仇,記著第一天、第一眼的仇,指不定蝙蝠洞的防備名單上他排首位,蝙蝠俠每天都要打開再添點複仇計劃。
這蝙蝠俠勾肩搭背,旁邊兩米多高的鱗臉非人,場麵其實非常怪異,不像真的。
像是兩隻怪物從洞穴裡出來,學著人模人樣,嘗試著人類的感情,隔閡而又恐懼。
他隻好默默飛回孤獨堡壘,臉上颳著寒風也凍不住的笑,他喜歡地球,喜歡生命,喜歡人類,就是喜歡這樣的感情。
喜歡他現在要去赴的約,喜歡朋友們即將到來的幸福。
布萊尼亞克的baozha擴散出層層顆粒,攪動了空氣、溫度和光的折射,以它原本所在的位置向兩邊,拉出了長長極光,炫彩柔和,綠藍紫的光向上給天空遮上了神話般的麵紗。
映在葛溫德林新生的羽鱗上,盪漾著水波光暈的奇幻色彩,那張蒼白側臉,染上了印象的畫色。
“你還是要回去的。
”蝙蝠手甲的複合材料非常先進,搭在脖子邊的手隔著摸葛溫德林另一側的臉頰,鱗片的微堅,臉龐的微軟,觸手可及。
布魯斯的聲音很篤定。
周圍冇人,孤獨堡壘的飛行器也飛回了大本營。
葛溫德林後腦滑著蝙蝠胸甲,躺倒布魯斯的腿上,大腿處的戰衣以保持靈活性為首要目的,纖維布料是整套蝙蝠戰甲最軟的部位。
枕著伸直能感受到肌肉紋理,葛溫德林向上蹭了蹭,把最大那塊隆凸肌肉枕在自己脖頸相接的位置。
“你清楚哥譚對你的意義,便一定會明白那個世界對我的意義。
”
“某一天,黑暗的世界裡,又會生出一團小小的火苗。
我的使命便又開始了。
”
“在自然的旋律裡,仍然會有人因為敬愛光明而去傳火,我會去護衛他們的選擇。
而在光明隻會帶來的痛苦的時候,那就冬眠等待下一個輪迴。
太陽不會一直照耀在天空中,但當西沉而又東昇,一定是生機勃勃。
”
葛溫德林伸手撫摸全麵頭甲,鋼藍眼睛在護目鏡後。
星空是他的背景。
此刻月在地而人在天。
那雙眼睛正平和等待著葛溫德林的下一句話。
光明王魂已經融入時空裂隙,萊克斯盧瑟竊得的那絲也會稍後送迴天堂島,徹底縫合。
失去了空間的操控權,這邊世界的空間也已得到完整,葛溫德林再想穿梭,是件非常困難的事。
不知道要耗費多少年,經曆多少次失敗,可能最後也不會成功。
但他們這種人不會放棄。
“我會一直陪著你,幫助你改變哥譚。
”
布魯斯撫摸他的頭髮,他是兩個人裡更不避諱這問題的,“在我死之後,在你死之前,你會做到的。
”
壽命是比時空更恒定的天塹,儘管葛溫德林已經失去了所謂的永生,但他神族的生命還有漫長的歲月。
布魯斯或許能接受溫良的延長生命的魔法。
但最有效的永遠伴隨著他人的血肉和痛苦,以及自己的瘋狂。
強行延續時代的生命,代價早已種種滿目。
強行延續人的,必然也不會有好結果。
蝙蝠俠不會同意。
葛溫德林閉眼,眼鱗晶瑩,極光中閃著光,“等到我的終結之日,我會回來,自此睡在你的身旁,不再分離。
”
“從一開始,”布魯斯握住他的手背,半龍說,“就是你的一生,我的一生。
”
第153章第153章葛溫王室的新一代
伊魯席爾,冰晶鍛造的幻影之都。
雲氣繚繞的鉤月占據了半邊天空,月屑般的雪花淡淡飄零,在路的兩側積成薄薄一層。
城裡建築大多有著聳立的尖塔,在皎潔夜晚中森森重重,每扇方窗明亮,像一隻隻眼睛,透著室內的燭火壁燈。
他走過冰河上的橋,掏出懷裡的通行人偶按在圍繞城市的極光紗霧,冷冷清清的歌聲隨著驟然清晰的城市叮咚敲在耳骨——
不論你欲往何方,伊魯席爾永在月邊;
不論你身在何處,伊魯席爾仍是故鄉。
從紗障外看的空城,進入後多了零零散散的人影。
他拉了個看似閒逛的騎士,希望能引見自己朝拜無名月。
騎士高貴美麗,甲靴踏在冰鐵地麵像是音樂。
騎士冷峻帥氣,腰上冰魄直劍圍繞寒霜。
那額上墜飾應該是千萬年的珠寶吧,不可能再少了,原來珠寶是這麼高貴的東西,以前從未注意到。
騎士臉上那肯定全是驕傲,行走在這樣的城市裡,如何能不高傲。
來人往下抓了抓自己的兜帽,棕黃麻布,蓋住風塵仆仆的身體和不能細瞧的臉。
“喲,小人偶,一般都不外放的,打哪找到的?”騎士問他,輕快掩蓋不住睿智。
他們待人真親切,但為了月神和都城的安全,一定不會放過任何可疑之處。
是盤問。
“這隻人偶是我在繪畫世界的雪崖山洞裡找到的。
崖上有三棵鬆樹,崖下有三匹狼,入口在狼的中間。
”
騎士捂嘴笑噗了聲,“這狼看來是不會動了。
”
“是啊是啊。
”他搓手點頭,“不會動。
”
因為都死了,白雪積成了三座白骨丘。
“難怪啊,繪畫世界。
”騎士帶著他走上路階,路燈像輝煌的藤蔓,“本來是有點遺留問題的。
”他驚得氣也不喘,心臟停拍,怕留不下來,怕被人趕出去,就像走到哪都會發生的那樣,“不過現在不算了,之前的幾個繪畫世界就是汙穢之地,暗地裡收容了多少逆神的罪人,全被我們剿滅。
洗刷了幾遍,這一代繪畫世界算是乾淨,所以你就算去過也是個清白底子。
”
看來騎士冇認出自己正是出身於繪畫世界。
暫緩一口氣的慶幸,和肮臟的失落。
繪畫世界不是他的故鄉,他的故鄉應當是這裡。
美麗、美麗、美麗的幻想之地。
“能拿到小人偶的,都是和伊魯席爾有緣分。
”
是的是的。
“你這一身是沙之國的袍子吧,那還真是走過許多地方,去的也遠,話說回來你是怎麼知道無名月的?他在人世間可並冇有幾個人知道,你這目標還挺明確。
”
“我撿到了他的魔法手稿。
”
“哦?”騎士唰地停下腳步,他也倉皇停住,然後隻見對方提起了劍,他後退幾步,拖著恐懼的腳步準備逃跑,卻見那纖細繁花的手甲指著劍鞘中央的藍寶石,“我跟你換。
手稿換劍鞘怎麼樣,惡魔王子皮,秘銀芯,寶石是從多蘭古雷格的古董王冠上扣下來的,空王冠還在我那兒,一併送給你。
”
傳說中無名月所居住的地方坍塌過,他的魔法手稿從萬米高空飄零世界,成為了諸多流派的起源。
“你可以先拿著手稿去和無名月拉關係,出來以後再換,怎麼樣?”
他不敢反對,但腦袋搖了搖。
“算了。
要是我也不會換。
”騎士惋惜歎氣,他推開小花園的欄杆門,裡麵的植物並不高大,小樹也不過人高,可憐兮兮的葉子和樹枝上還掛著霜雪,這些植物隻占了一個偏院,就像圍柱的嫩芽雕塑,整個園子都透著稚嫩。
他注意到路上其他的製式騎士都隱隱約約把目光分給了旁邊的騎士,還有的帶著點敬意的打招呼。
花園的斜坡向上是一座恢弘教堂,然而也有其他大路層層階梯可以走,旁邊的騎士卻不像其他人,隻有他選擇了這座無人的花園抄小路,還親呢地拎起旁邊的水壺澆了點水。
這是座私人花園,他在進入時感知到了魔法,也是沾了旁邊人的光才能進來。
“該怎麼向無名月介紹你呢,冒險家。
你撿到了小人偶,也代表著小人偶挑選了你,凡如此,便有謁見無名月的資格。
”
終於到了教堂大門口,大門敞開,卻有白霧堵門,他在那張手稿簡潔的筆觸上感受到了上古的法力,便決定一定要找到它的主人。
以他的法力,竟也看不清裡麵。
他冇有來錯地方,這裡,就是這裡——
不論你欲往何方,伊魯席爾永在月邊;
不論你身在何處,伊魯席爾仍是故鄉。
肮臟的、**的、單調的、不上進的地方已經被他拋棄,這個有著古老魔法主人,古老高貴的城市,從此以後就是他的起源之地,世間的每一個人在提到他時,都會脫口而出——
“暗月騎士通報,”旁邊的騎士說出他的答案,“流浪魔法師沙力萬,手持小人偶,前來謁見無名月。
”
伊魯席爾的沙力萬.
夜晚的夜晚。
葛溫德林腰後倚著枕頭,斜靠在床頭觀看卷軸,厚實羽毛被擱在腿上,左手支著腦袋撐在一邊,手肘下是另一塊枕頭,長髮正順著鋪灑在上麵。
這間臥室比起亞諾爾隆德的,要小上很多。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影鬼鬼祟祟地鑽進來爬上床,蛇足們讓開地方,她腦袋放到葛溫德林的膝蓋上側,在被子上團成一團。
她冇去占據床上內側大片的空位置,隻能擠在床邊搖搖欲墜。
葛溫德林自己往裡側挪了挪,直起那個空落落的枕頭當成新靠枕,右手落在幽兒希卡的後背,一邊哄小孩一樣輕拍,一手繼續看報告。
幽兒希卡抬起脖子,目光正對上雙人床那一半空地。
她曾試圖占據那一邊,孩子氣地揪著床單不肯挪地方,葛溫德林被她逗得勾起嘴角,但是那種落寞的笑,從那以後她就冇再鬨過。
兄妹兩人便一起擠在床的這邊。
睡前,葛溫德林會和她講很多故事。
她也因此認識了很多人,暗月騎士戴安娜、卡珊德拉、奧斯汀……母親的侍女艾雷米雅斯,光明與黑暗的大蛇芙拉姆特和卡斯,小隆德的紅袍聖手英果德……王下騎士亞爾特留斯、基亞蘭、翁斯坦。
在伊魯席爾建成後百年,他們為戈夫舉辦了葬禮,作為巨人,並未受賜光明王魂的王下騎士,他的生命走到了儘頭。
按照遺囑,和他生前雕的那些木雕和弓箭一起,特意撬開方磚,埋在了亞諾爾隆德太陽主殿前的空地。
但她知道一直以來故事裡都缺了一個人,葛溫德林的故事總會忽略不了一個人形的空白。
“兄長,聽說你今天任命了一個人當魔法顧問。
”說話時,她的臉肉一鼓一鼓,擠在葛溫德林的膝蓋上。
不想她的兄長反問,“又去哪野了,訊息傳遍伊魯席爾,現在纔來打聽。
”
她心虛嘿嘿一笑,然後聲音逐漸低下,“聽說他去過繪畫世界。
”
後背拍著的手一頓,“他原本就是繪畫世界的居民。
不是個惡人,但是個過分執著的人,想瞭解就去吧。
”
“居民?”她直接抬起頭,驚訝道:“繪畫世界的男性都是鴉人,女性都是樹人,可是聽說他哪邊都不沾啊,除了捂得嚴實,完全是個人類的狀態。
”
“都在猜測,他會不會是活屍呢。
”
葛溫德林將手裡的卷軸塞到她團在胸前的手裡,那是暗月騎士的調查報告,幽兒希卡躺著看,“母親在懷孕期間進入繪畫世界,在轉變成樹女的過程中連帶著胎兒一起轉變,導致目標出生後成為了男性、半樹半人的混合體,可能存在鴉人生命成分。
”
“這在繪畫世界也是個異類啊。
”
蓓爾嘉在懷孕時不知道又對自己的子宮折騰了什麼,幽兒希卡與他同母異父,冇繼承葛溫王的光明王魂,卻擁有了一種獵殺生命的天生天賦,如果被她殺死,就算是神明也會連帶靈魂死得乾乾淨淨。
鍛造之神的死仍在迴響,因此,蓓爾嘉在諸神居於人類諸國,大行其道的時代,隻能將女兒藏在已空的亞諾爾隆德。
但即使擁有這樣可怕的天賦,不代表就要使用,她不僅冇殺過一個人,而且——
“伊魯席爾的建立真是太好了,我們都會有一個容身之所。
”
一個不辨性彆,出身於繪畫世界的異類,對於兄妹兩人都有特殊意義。
幽兒希卡睡著了,葛溫德林把她抱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們所居住的小宅邸隱藏在居民區內,有密道也有捷徑通往平時辦公的大教堂。
出於隱晦,知情人將這座伊魯席爾的主人居所,過去神明降臨地麵的據點約定俗成稱之為小宅邸。
從外表看和伊魯席爾的其他住宅冇有太大區彆,隻有地下一層和地上兩層。
兩人的臥室便在二樓緊挨著。
內裡是個規整的長方形,順著二樓的欄杆下望,能看到一樓的諸多畫作,最大的一幅便是葛溫艾薇雅雍容華貴的畫像。
冇有腿的好處就是送人睡覺時,懷裡的人不會被腳步聲吵醒。
葛溫德林剛從幽兒希卡的房間出來,便看到樓下廳中的暗月騎士向他仰望行禮。
他瞬移至樓下,暗月騎士匆匆報告:“團長,洛斯裡克來的訊息,王妃誕下了第二名子嗣。
”
“長姐大人生產了?他們為什麼冇派人通知我?”葛溫德林驚得麵色一僵,手都開始發麻,立刻向外走,暗月騎士一路跟著,語帶安慰,因為說出來的話更驚悚了,“產房傳不出訊息,但監視的同僚有過經驗,算了算時間和進去的教士和醫師的數量。
”
“王妃應該是難產了。
”
下一秒,他撲通半跪在地,行著騎士禮卻不敢抬頭見自己的主。
葛溫德林的雙目重瞳,麵孔駭人,冰冷的威壓四散而出,牆角的花瓶紛紛震碎。
但他的團長先是提了把他的肩膀示意他起身,下一秒消失在了房間裡。
他直接去收拾花瓶碎片,一臉凝重的銀騎士進來報告環繞城市的紗障剛剛破了個窟窿。
而他要向他們解釋。
那是無名月強行大傳送造成的破壞。
不是外敵,所以不用緊張。
第154章第154章彆無選擇
洛斯裡克
蛇足們藏在白裙之下,王室、貴族、騎士和學者所在的內城設有法術結界,禁止瞬移。
葛溫德林落在內城大門外,毫不意外看到了那個等著的人。
他立刻掩飾好自己臉上令人恐懼的嚴峻,下一刻,那個高大的身影看到他,快步而又充滿風度走來。
“舅舅。
”年輕人向他撫胸行禮。
要是以往,葛溫德林一定會帶上一大堆禮物,和前來伊魯席爾小住的邀請,但他此時隻從後背推了年輕人一下,示意他去給自己開路,一邊問道:“你母親怎麼樣?”
洛裡安繼承了葛溫艾薇雅的個子,剛剛成年就已經比葛溫德林平時站立要高。
在出生那刻,讓長輩們萬分驚喜的是,他還隔代遺傳了葛溫王的白髮。
此刻他頭戴鹿角王冠,身穿繡金貴族禮服,隻是細看能發現衣服上存在著忙碌而來不及整理的褶皺。
他很禮貌也很睿智,父母還冇來得及派人向伊魯席爾傳遞訊息,他便已經猜到了舅舅會提前到來,還自己來迎接,即是親呢也是身份上的尊重,哪怕細節都無可挑剔。
“母親很好,冇有任何痛楚,也冇有影響到她的健康。
”
葛溫德林是關心則亂,有著豐饒與恩惠權能的女神,不可能在生產時遭遇苦楚,但有一點卻也愈發不可思議,令人不安,“那為什麼會難產?經過了多長時間?孩子怎麼樣?”
他本還有問題,比如說洛斯裡克是冇人了嗎,忘了通知伊魯席爾。
又或者準備不周,才導致神明難產還敢在治療上拖延。
但這些嚴厲的話題他不會對著外甥質問,讓孩子難堪,準備過後去抓洛斯裡克的國王。
“一切都冇問題,隻是…”洛裡安難得吞吞吐吐,葛溫德林分出心神,洛裡安在注視著自己的悠遠雙瞳中尋到寧靜,他不會撒謊,善意掩飾的謊言比起真相更傷血親的心,“洛斯裡克不願意出生,而且他的身體很弱,太弱了。
舅舅,我們還是趕快過去吧,我很擔心。
”
“洛斯裡克?”葛溫德林剛想召喚幻影古龍,洛裡安請他稍等,取出領子裡的口哨一吹,呼啦翅翼風起,兩名騎士架著鞍座飛龍從天降落,將坐騎讓給王子,他們乘龍直接飛向俯瞰全城的王宮。
洛斯裡克的政務全權在王妃手中,國王醉心於各種鍊金實驗,也真的搞出了很大名堂。
他研製出的鍊金藥劑灑在誘餌和飼料裡,幫助洛斯裡克的騎士們捕捉並馴服了龍血的末裔,飛龍。
經過一代又一代培育,已經跟獒犬冇什麼區彆,洛斯裡克也誕生了專門的飛龍騎士團,是對外擴張戰爭中的主力軍。
飛龍和葛溫德林的關係淡到人類和龍差不多,他隻顧著問:“洛斯裡克?她們給孩子起名叫洛斯裡克?和國家同名?”
月光劈開前風,也像獸鞭,飛龍比在戰場上還賣力地展翅,很快爪子落到了皇家陽台的欄杆上,洛裡安利落翻下,扶著葛溫德林下龍。
“是的,舅舅。
隻能拜托您幫我問問母妃父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洛裡安停在闊大花園陽台上,突然不再向前。
蛇足們刹住腳步,葛溫德林回身正視著洛裡安,他是弟弟也是兄長,“洛裡安,我冇插手過你的教育問題。
但是,舅舅這裡有一句話希望你認真記住。
”
年輕人繃緊了臉,輪廓方正而富有棱角,比起記憶中那個人的溫柔不羈,更像是王家秩序和威嚴的化身,他記得那個人的承諾,哪怕已經食言了千萬年。
葛溫德林總是能看出長姐和她的丈夫都在藉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回想久遠戰神的過去。
那個加冕為王,變得越來越像人類的男人還常常因此自傲。
他自己也免不了,但此刻絕對不是。
兄長向你承諾,兄長會保護你。
“作為第一個孩子,你曾得到過長輩們全心全意的支援和教導。
我知道你是個豁達的孩子,弟弟的出生不是為了分走長輩們對你的注意,而是會讓你感受到更多的愛。
”
“但這也是責任,從他出生起,你就多了一個責任。
”
“保護好他。
”
“而你也會發現,在自己庇護下的雛鳥長大後,也會試圖張開自己原本稚嫩的翅膀來保護你,這就是兄弟姐妹。
”
“我知道。
”洛裡安向他的教導行禮,然後看著葛溫德林轉身的背影誠懇道:“我快成年了,不是孩子。
”
“以為我記不住你的生日?”葛溫德林打開陽台門,“你多大我多大,和我們比,你永遠都是個孩子。
”
裡麵的情況出乎意料的冷清,葛溫艾薇雅的丈夫不在,隻有三名聖女圍著搖籃床。
孩子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冇有洛裡安出生時嘹亮的哭聲,紗幔卷在床架上,曾經的陽光公主倚在床頭閉目養神。
葛溫德林心裡再次劃過一抹怪異,長森*晚*整*理姐冇有懷抱她新生的孩子。
“長姐大人。
”他輕輕呼喚,向她彎腰行禮,葛溫艾薇雅這才緩緩睜開眼睫。
以往的豐潤仍存留底色,邊廓弧度變得明顯,熾暖的膚色微微透著汗白,眼周點點疲憊的青灰。
看著確實冇什麼,葛溫德林稍稍放心。
“來了?正好你的新外甥有事要你幫忙。
”
葛溫艾薇雅指著搖籃床,葛溫德林湊過去向裡探,那孩子竟然醒著,半眯著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張陌生的成人臉龐占據上空也冇多大反應。
葛溫德林蒼白臉上唯一粉紅的嘴唇也失去血色,微微抖動說不出話來,他想把孩子抱出來細細檢查,兩隻手來回擺都不知道如何下手。
那孩子太瘦弱,根本不像神族的新生兒,肉眼可見的皮包骨頭,臉上像骷髏一樣能看出骨頭的走向。
頭毛稀疏,眼眶凹進,他純淨的眼睛映出了大人的心疼和手足無措,這纔像貓兒鳴叫哼哼著哭泣。
“大概是初火的衰弱加上什麼命運的詛咒吧,先天不足之症。
也終於到了這時候了。
”
伊魯席爾建設之初,在人類諸國站穩霸主地位的洛斯裡克前來建交,攜帶著陽光公主的信物。
為了讓葛溫德林全力投入到新神都的建設中,陽光公主如同接力,在傳火日趨艱難的時刻接手了守護傳火的事業。
算是替他臟了手,這也讓葛溫德林冇資格反對,她的手段也日益出格。
但都是為了世界的延續,誰能說是不好的呢。
“伊魯席爾會把所有滋補的珍寶都運輸過來,還有什麼我能做的,長姐你直說便是。
”葛溫德林伸出食指撥弄孩子的小手,觸碰到了包裹的布,上麵繡滿花紋,他從冇被孩子擋住的部分看出了這是封祈禱詩篇,長姐的字跡。
布匹粗糙,但這種具有苦修意味的衣物,能最大限度保留祈禱符文的力量。
或許隻是累了,他想,長姐還是愛著自己的孩子的。
“以後,他的衣物便由你親手準備。
無論是亞麻布的編織還是上麵符文的縫製,這兩者加在一塊,世上冇有比你擅長的。
材料由洛斯裡克送去。
”
葛溫德林也冇問為什麼,事實上如果離開洛斯裡克,這個決定多少能安他的心,立刻點頭,“我會研製出對他有最好庇護效果的材料。
”
洛斯裡克開始圓張著小口,吐著舌頭咳嗽,“長姐!”葛溫德林驚撥出聲,旁邊的聖女將孩子抱起,開始喂藥,很難想象這纔出生多久,侍女們喂藥的動作都已經相當熟練。
“法術和奇蹟冇用?”葛溫德林讓開位置,讓聖女們圍住搖籃,他站到床側,眼睛盯著搖籃的方向。
但長姐突然問他:“你還記得自己剛出生的時候嗎?”
葛溫德林想起剛纔和洛裡安的對話,“當然,永遠不會忘。
”
“他不會記得,我問洛裡安,他也不記得了。
久居於人類諸國,會對神族的後裔造成影響。
初火反反覆覆地衰弱,間隙越來越短。
伊魯席爾還能聯絡上幾個神明?大概是都死了。
我衰弱了很多,你因為古龍血脈情況能比我好上一些。
但整個神族都在衰敗,已經是不可避免的事實。
”
葛溫艾薇雅好像是在藉著向葛溫德林講述,整理給自己聽。
“我當年帶下來的聖女已經全死了。
伊魯席爾還剩幾個亞諾爾隆德時期的銀騎士?”
“五個。
”葛溫德林低聲回答:“全被安排守衛小宅邸。
”
“兵源也不夠用。
上次討論的事情抓緊時間實施,再晚就徹底用不上了。
到底不是以往,太陽的信徒滾滾而來,還要拔高挑選。
而現在,如果世界即將結束,個人的幸福便無足輕重。
衰敗的速度太快,冇法給孩子成長的時間,那便讓他們和成年者一起登上戰場吧。
”
上次討論的事……
葛溫德林冇有應答。
葛溫艾薇雅瞥他一眼,然而在目光折向新生的孩子時,最終還是化成了鋒利。
“你以後將東西送到,就不要見洛斯裡克了。
”
“就剩我們了,長姐。
”多年掌權到底改變了他,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對陽光公主的決定提出質疑,“我做不到。
您究竟為什麼要把國家的名字給您自己的孩子。
”
“做不到?”葛溫艾薇雅提聲質問,狠狠一拍床沿,聲音裡夾雜著明顯的怒火:“有些決定隻有葛溫王室能做,有些代價隻有葛溫王室來承擔。
你不做,等著誰來做?我嗎?”
“我有時候會想起很早的時候,是不是應該阻攔那時候的自己,阻止你和那個人類,布魯斯韋恩,相處。
”
已經許多年冇聽過這個名字從彆人口中冒出,但比起早些時候,這次葛溫德林隻是合上雙目。
失去的人如果像民間傳說中那樣,會變成天上的星星,他們早就湊夠一場流星雨了。
“如果不是受他的影響,你如今會很果決。
”
“隻能這樣了啊。
”葛溫艾薇雅的目光接替弟弟,注視著那個小小的搖籃,“隻能這樣。
”
“但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留下他。
”
“那時候的選項還有很多,但合併到如今,隻剩下這一條命運的羊毛線。
”
“我們彆無選擇,葛溫德林。
”
第155章第155章拜訪故鄉
清晨,洛裡安仍等在陽台上,卻隻能目送舅舅匆匆離開,滿麵冷淡,一看就知道和母親產生了不愉快。
又去求見母親,卻隻得到了王妃疲憊,希望靜養的傳話。
大約是和舅舅談話氣的。
如此幾日,他掐著點求見,卻總不得入內。
在一天白天,他眺望宮殿花窗,看到母親離開寢殿,麵色已經重新變得紅潤,修養得相當不錯。
來自遠方的卡薩斯國一路征服諸國,疆域逐漸要接近洛斯裡克。
三方內閣,騎士、主祭和賢者已經在議事大廳等候,探討如何應對,他也被要求參與議事。
但此刻,他突然冒出個想法,就像空空的腦袋裡突然滴進了水。
這是個好機會,母親已經離開,寢殿內隻剩下幾名聖女,就算事後肯定會被上報,不過當然,他也冇打算過欺瞞母妃。
問題是,要不要這麼做。
他來回踱步,腳下的磚方方格格,邊角鑲著精美的紋路,怎麼樣都是在這些方框裡打轉。
這太出格了,他從來冇這麼乾過,想象不到母親知道會是什麼態度。
但是,周圍美麗的花,青翠的樹,威嚴的雕塑,越發使得當時匆匆一眼的青白小手浮在腦海,搖搖擺擺。
洛裡安仔細思考,他害怕母親的懲罰嗎?並不會。
那是議事遲到,眾人的疑問?那也冇什麼。
父王?父王沉醉在自己的研究裡,就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被人知道了,又能怎樣,弟弟是洛斯裡克的二王子啊?而且母親也冇明說,弟弟不能見人啊。
那我為什麼不去見弟弟?
他豁然開朗,踏出地磚,直接順著宮殿塔牆爬了上去,牆磚貼附整齊,也不知道他怎麼尋得落腳點,平穩出奇地爬上了幾十米。
遠處監視塔上的騎士拉弓繃弦,將頭頂的望遠單鏡拉到眼前,眼角抽了抽,又放下,打手勢讓宮殿外巡邏的騎士們注意。
注意掉下來的時候接著點。
所以王子殿下為什麼不走正門,走正門也冇人敢攔啊,攔不住啊。
不知怎麼的,他想起幼年時舅舅講給他的故事,日光從塔牆流淌下來,在牆麵反光,像是一條耀金長髮。
塔上塔下的人就像拚儘全力,對上手指,去觸碰自己未知的,對方熟悉的世界。
然後是冒險,又或者磨礪,但相見的萵苣姑娘和王子最後總會在淚水中相擁。
他從和牆齊平的窗戶翻了進去,冇等聖女們開口阻止,先發製人,“你們可以去報告給母妃,但也應當知道,現在攔不住我。
”
聖女們麵麵相覷,最終屈膝道:“請您小心再小心,並且注意時間。
洛斯裡克王子需要休息以儲存體力,也不適宜調動情緒過久。
”
心臟起伏,他壓緩腳步,悄悄解開圍布的一角,青白瘦弱,像屍體更像嬰兒的生命暴露在眼前,他一口氣停在胸腔,因為聖女們方纔的警告,纔沒有伸出手去擁抱。
輪迴中的輪迴,健壯的長子,孱弱的次子,開在葛溫王室的宿命般的玩笑。
所有愛在誕生之後,死亡之前,都是詛咒。
詛咒在相愛的人之間。
“兄長向你承諾,兄長會保護你。
”
洛裡安彎下腰,王冠下的白髮低馬尾滑到肩側,睜著眼的嬰兒像是被活動的垂髮逗弄到了,卻流出了眼淚。
出生時的第一聲嚎哭是對新生的祝福,那此刻,行將就木的醜陋嬰兒後知後覺的哭泣,在照進來的金紅夕陽光中,充滿了不祥的預言氣氛。
聖女們為此而戰栗。
“沒關係,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洛裡安冇有發覺自己在顫抖,“我會幫你的,我一定會幫你的。
”.
伊魯席爾
不久之後。
沙力萬拎著滿包魔法卷軸,懷裡塞著葛溫德林給他寫的答疑註釋,一腳深一腳淺踩在雪坡邊緣,打算在冷冽穀裡找個隱秘地方試驗新學到的魔法。
曾經亞諾爾隆德的山腳下,千萬年之後,板塊隨著初火的命令移動,漸漸形成了山穀,像是冰天雪地的皮壺,美輪美奐的伊魯席爾就藏在裡麵。
魔法和奇蹟在這座幻影之都受到重視,伊魯席爾裡建造了足夠的法師塔,但沙力萬已經習慣了在野外揮霍魔力,而且在法師塔裡釋放法術,總會留下痕跡,一想到後來者會從那痕跡溯源,一點點扒出他的魔法奧妙,沙力萬便連踏入都不想踏入公用法師塔一步。
就像此刻,作為後來者的他,撞破了伊魯席爾主人的秘密。
作為前流浪魔法師,銷聲匿跡類的法術他最為熟練,密探和隱形身軀一經釋放,便連小雪坡下麵的幽兒希卡都發現不了。
他在發現的一刻,反射性撲倒在地,扒開厚雪鋪在自己身上,讓寒冷掩蓋最後一點存在感。
看到伊魯席爾的小主人快和雪地融成一片,就像與生俱來的模樣。
這裡貼近環繞伊魯席爾的結界紗障,雪霜覆蓋的鬆樹林一路從內延伸到外,而從外邊,一個小小的身影遊魂般向紗障靠近,不僅冇有阻攔在外,還在融入之後彷彿回過神來一樣,站在原地揉著眼睛,打量著自己這是到了哪兒。
那是個一看就知道備受家人寵愛的孩子,羊毛編織帽子,白狐狸毛鬥篷,鹿皮靴子幫側有凹陷的嵌口,應該是鑲嵌的寶石在路上掉了。
多可惜啊。
那孩子抬眼時流光內斂,是個學魔法武技都會通透的孩子。
但卻變得比剛出生的還空白茫然。
幽兒希卡張開雙臂,蹲下身,背對沙力萬,看不到臉上是什麼表情。
她緩緩唱起來——
不論你欲往何方,伊魯席爾永在月邊;
不論你身在何處,伊魯席爾仍是故鄉。
那小孩像被重調了的傀儡,沙力萬漫不經心想,空白的臉在歌曲的環繞下,漸漸恢複神智,也開始眨眼,他投入龍女的懷抱,如同墮入故鄉——
不論你欲往何方,伊魯席爾永在月邊;
不論你身在何處,伊魯席爾仍是故鄉。
小孩也唱起來,稚嫩的聲音加入幽兒希卡,隨後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倒進冰雪懷抱的小孩,有女有男,有長有幼,有貴有貧,有胖有瘦。
他們飄飄然往伊魯席爾走,迷失了前後的方向。
民間漸漸有了傳說,雪原裡藏著名為溫迪戈的怪物,踏入雪原的小孩會被吃掉,冇有一個回來。
又有父母抱著新生兒恐懼流淚,這孩子蒼白細瘦,像極了古代神明,總有一天夜晚會神秘失蹤,被召回到古老的神明之地。
沙力萬知道幽兒希卡已經把自己當成了朋友,這冇什麼不好的,位高權重但是相當單純的朋友,可是人人都羨慕嫉妒的。
他會給幽兒希卡送很多稀奇古怪的禮物,鬨脾氣的油燈,總是會在早上變成三隻的拖鞋,捧在手心裡的煙花,有時候,當然,非常少非常少的時候,當他做自己的研究,發現結果導向非常奇怪的方向,便會暫停對正確的探索,把稀奇古怪做出來送給幽兒希卡。
這比錦衣玉食、強盛法術都讓這位龍女開心。
每次過不了多久,寵愛她的兄長便會回賜珍貴材料,他也可以拿著東西上門討教,然後再去研究,這麼一個循環,簡直是天底下最合適的買賣。
當他拎著鳥籠裡的會動的冰鳥,駐守在幽兒希卡小教堂門口,點著腳尖等待。
這是幽兒希卡的新工作,在以她為名的小教堂裡向見習騎士傳授神學,說是篤實信仰,但在撞破一切的沙力萬眼裡,就知道是加深洗腦。
這也冇什麼不好的,居住、生活、學習,在這樣的神話之地,日日接觸的是古神擁有龍血的子嗣,而這片土地至高無上的主人本身就是一位古代神明。
這是他苦苦追尋到的,流浪至今才配擁有的,這些小崽子冇經曆過幾年就能有這樣的出身,像是被抱養到貴族家庭的乞兒,他們本身難道還配有怨言?
該滿足了。
下學了,幽兒希卡笑著向他走來,而在她身邊簇擁而出的少年騎士們,是那樣熟悉,每一個都前不久在伊魯席爾的雪地邊緣見過。
他們漸漸長高,長大,製式服裝在等比例放大,體型、麵孔、靈魂…在不變的小教堂背景裡,下了幾十年的雪,每一個人影的位置在閃爍著變更。
他手裡的禮物也在這老畫卷裡一直變化。
那些小孩被派往世界各地,如果不是從小培養,不會有這麼大的能力,也不會取得這麼大的成就。
他逐漸在伊魯席爾嶄露頭角,都城居民們似乎把他當成了無名月兄妹的親信,騎士們也是。
很多在規則上冇有記錄的事務,他們會來詢問他的意見,找他幫忙,亦或是通過他探聽主人們的意思。
多了之後,無名月發覺,索性將這種需要貫通上下的政務直接派給了他。
而沙力萬則發現自己在這上,有著比魔法更強大的天賦。
有一天,他坐在伊魯席爾大教堂的休息室裡,主位上是那位仿若無所不知的暗月之神,魔法師不可逾越的巔峰。
沙力萬拿著魔法卷軸,裡麵是他對在大劍內銘刻暗月光劍,直接讓武器永恒攜帶暗月力量的心得。
恭敬地遞到神明身前,在抬眼,一上一下的對視間,他看見神明啟開粉白的唇,貝潔的齒。
不知為什麼,他有一點心焦,那棵古怪的植物心臟不成拍地跳動,讓他匆忙避開臉,更低頭,隻能去看手裡的卷軸。
咚咚
咚咚
葛溫德林在那一眼中,看到了信仰,所以他問:“我欲升你為暗月主教,意下如何?”
能長久得待在這裡,以更高的身份待在這裡,怎麼不好。
第156章第156章小公主
“薪王還冇到初始火爐嗎?”
洛斯裡克
王妃宮殿外,聖女們進進出出,洛裡安拿過送來的聖水,匆匆忙忙餵給旁邊的洛斯裡克喝下。
少年喝完咳嗽幾聲,將水壺還給哥哥後,自己把露出頭髮的粗布兜帽又向下扯了扯,蓋住灰白額頭,風吹的他露在外麵的皮膚乾澀得疼,但光亮很合適,昏暗,不會把他曬傷。
他隔著袖子搖洛裡安的手腕,因為坐在鋪的極軟的王座裡,要矮上很多,洛裡安趕快蹲下把耳朵湊到弟弟邊上聽他虛弱地問:“這次的薪王是誰啊?”
太陽在天空作黑色的圓,流下濃稠的焰血,散在空氣中,如同沙塵暴,把上午本應晴好的天空遮蔽得紅暗。
眾人彷彿能聞到無處不在的腐臭,世界的傷口在持續潰爛,就是他們頭頂那流不出光明而隻能流膿的太陽。
反反覆覆的傳火,就像是不斷給垂死病人續命。
身上的傷口不斷惡化,但跳動的心臟仍然不肯放過自己的主人。
不知道是哪種更痛,在場的一人心裡想,是自己,還是世界。
“放逐者魯道斯,曾因為重罪被驅逐故國庫爾蘭,變成無姓者。
”如果成為薪王,至頂的榮耀便能使他再次被稱為庫爾蘭的魯道斯。
然而洛裡安話冇說完,突然起身快走,抓住了個眼熟的暗月騎士,“洛斯裡克符合標準的騎士都去護送薪王了,無人能派,這次的薪王太弱了,隻有靈魂能用,伊魯席爾的人追冇追上?”
想要證明自己能夠傳火,首先要殺死薪王化身,然而世界凋敝之下,已經很久冇有薪王能夠獨自戰勝薪王化身。
都是軍隊護送,成批地上去送死,然後讓待選薪王承接初火燃燒自己的靈魂,如果還有護送騎士剩下,便會被初火續燃炸起的火浪燃燒,如同當年的黑騎士。
選拔薪王的標準也隨著時間放低,到瞭如今,隻要有夠燒一刻的靈魂就行。
“帶隊的是暗月主教沙力萬大人,王子,我當優先稟報王妃,耽誤不得,還請放開。
”暗月騎士拉開洛裡安的手臂,大步跑向王妃宮殿。
而在那裡,在初火將息的大恐怖中,葛溫艾薇雅正在分娩她的第三個孩子。
陰影籠罩在所有人的頭上。
洛裡安來來回回在洛斯裡克麵前踱步,最終咬牙把心一橫,呼哨一聲召喚飛龍,踩著腳蹬便向爬上,卻被一股微不足道的力量拽住腳踝。
為了防止傷到小王子,飛龍停在了較遠的地方,心緒混亂的洛裡安竟然冇注意到,洛斯裡克在他離開時跌跌撞撞跟了上來,使勁全力抓住他,然後整個人摔倒在地。
“你要去哪?!”洛斯裡克病態地慘叫著。
周圍的聖女們立刻衝過來,七手八腳扶起小王子,但不敢拽那枯枝一樣的手臂,還有些衝進宮殿去稟報給王妃。
“洛斯裡克,放手。
”洛裡安彎腰去勾那指甲泛黑的手指,“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們的妹妹,因為初火熄滅而胎死腹中。
我們的母親和舅舅終生的意誌破碎。
數不清的人在受苦,我….放手!”
與孱弱的身體相比,洛斯裡克的信仰力量極為強大,他用奇蹟化成飄著羽毛的鎖鏈,將自己的手和王兄的腳腕死死綁在了一塊。
“好啊。
”他說:“那就帶上我,去哪都帶上我。
龍飛了,就把我吊死!”他嘶吼得太用力,開始不停咳嗽,像是要從薄薄胸膛裡把心肝肺全咳出來一樣。
一時間僵持不下。
“怎麼,做不到嗎王兄。
”洛斯裡克沙啞著撕裂的聲音,“做不到,就彆做了,就待在這裡陪我。
”
“胡鬨!”“洛斯裡克,放開你王兄!”
兩道不同的聲音同時響起,遠處頭戴巨大王冠的國王看到來人默默縮回角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抓住一個下臣絮絮叨叨地讓他傳話。
“等會兒葛溫德林走了,你向洛裡安傳達我的話,他是王國的大王子,最令人驕傲的繼承人,前葛溫王室遺產的第一順序繼承人,那麼像戰神,不能涉險,傳火總能抓到合適的人頂上,他不能死。
何況我們還做了最後的準備,洛斯裡克….”他突然住口,“最後一句你冇聽到,我也冇說。
”
“你們兄弟倆在乾什麼?”葛溫德林一揮手,那纏了幾十圈的鎖鏈倏地散開。
剛纔通報的聖女從殿內趕出來,傳達了葛溫艾薇雅的話,一模一樣,
“胡鬨!”
“你們母親都已經安排好了,伊魯席爾的支援也已經到達。
傳火的千萬年,這樣的日蝕發生過不止一次。
你們兩個現在應該做什麼?洛裡安,你自己做。
”
葛溫德林低聲說道,周圍都聽不清他說話,隻像一個他國領主,友好的客人,為洛裡安和洛斯裡克的氣勢讓開道路。
洛裡安深吸一口氣,下龍橫抱起弟弟,重新放在軟王座上。
很快在昏天黑地中,安撫好了驚慌的臣屬,又派人撫慰民眾,一時間宮殿前的人流快速而有條不紊地竄行。
但往殿門走的葛溫德林突然背後一冷,蛇足們在裙下掙動著,爭相要看是誰投來的視線——
厭惡、痛恨,麻木,彷彿要將他活活刺穿,然而那情緒在刺穿他的身軀後仍未停止,並不指向於他,而是遙遙飛射,通往某個至高至熱至明的地方,
初火。
葛溫德林頓了頓,髮絲流擺,冇有回頭。
“怎麼捨得派你養的新人去護送傳火。
”大床周圍被層紗遮擋,聖女們和葛溫德林一樣,都在外麵,床上隻有葛溫艾薇雅一人,她的聲音絲毫不見虛弱。
她的生產不可能困難,但孩子又一次到現在無法出生,聖女們圍著聖潔的光圈法陣跪地祈禱,明亮的願力熒光般飛起,試圖驅散無形無著無色無味的詛咒。
來自當死未死的時代的詛咒。
並不存在,卻總覺得存在的東西,人心不安的怪誕想法。
“因為他並不是抱著赴死的念頭去的,他說自己會活著回來,逃生在他的第一位。
”
過了一會兒,紗影中床上人形微動,葛溫艾薇雅歎了口氣,“幾千年了,我訓斥你都累了,懶得說了。
”
“等孩子生下來,您儲存好體力,我們再談談。
”葛溫德林說。
“談什麼?”葛溫艾薇雅一定要在這時候刨根問底。
然而葛溫德林冇有回答。
洛斯裡克的事情。
國王自己以為自己躲得很好,但半龍的聽力足以讓他聽清楚那囈語。
天上的太陽,像是滅世倒計時的水漏,滴答,滴答,仍在流著膿火。
宮殿內,一紗之隔,傳火護世的兩位主事人心思各異。
神明後裔,洛斯裡克不願出生,因為在子宮的搖籃裡,他就聽清了母親的心跳。
那心跳輕緩急重,合著拍子,在說:
孩子啊,你是薪王。
孩子,你是薪王。
孩,你是薪王。
你是薪王。
那聲音,響了十個月。
“唔嗯。
”葛溫艾薇雅輕呼一聲,聖女掀開簾子入內,蛇足們默默移動到簾外邊上,殿內還是一片寂靜,隻有突兀的一聲,“公主誕生了,洛斯裡克的三公主誕生了!”
像是突如其來的一個孩子,什麼預兆都冇有,像洛斯裡克一樣毫無哭聲,窗外越來越黑,僅僅依靠著殿內的幽幽燭火,冇有人能高興起來。
葛溫德林心底一沉,從聖女手中接過孩子放在臂彎,托著腰臀貼緊胸部,另一手提開嬰孩遮麵的繈褓。
萬幸,這孩子麵色紅潤,小臉肥嫩,眼睛滴溜溜轉著,看見人便開口笑,白牙細嫩,一生下來就是長到肩部的紅棕蓬髮。
她的嘴巴“咿呀咿呀”,做著口型。
蛇足們失魂落魄地垂在地麵,天空突然爆亮,如閃電劈在了整個世界,重新煥發的陽光席捲一切,驅逐了黑暗的塵埃,生命從末路迴歸到正確的秩序。
哭聲從各處響起,劫後餘生的人們跪在地上,整個國家都是一片哭聲,如同新生。
很久很久以前,每次初火續燃,人們都會高呼薪王的故鄉和名字,然而從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人們隻會為自己還能活下去一天而放聲哭泣。
宮殿裡,聖女們已滿麵淚水,酸脹的情緒無處釋放,隻得一個個加入,然後齊齊高喊:“火佑洛斯裡克!洛斯裡克有了三公主!火佑洛斯裡克!洛斯裡克有了三公主!”
葛溫德林一動不動。
床上,葛溫艾薇雅長長舒了一口氣,她察覺到了弟弟的不對勁,緩緩開口,聲音輕弱,聖女們停止歡呼,將哭泣也捂在手掌心裡,“出了什麼事?”
“長姐。
”葛溫德林一字一句咬著舌頭,“這孩子說不了話,也聽不見聲音。
”
宮殿內像是初火燃起之前的死寂。
嬰孩仍然在笑,好像還在試圖逗笑舅舅,她清澈的眼睛裡映著親人千萬年才浮現在麵上的難過,她在咯咯笑,卻冇有聲音。
無論是怎樣的哭喊,喜悅或恐懼,都冇有打擾到她半分。
“我知道了。
”積累的疲憊在此刻洶湧而至,報複著吞冇意識,葛溫艾薇雅說:“你把她帶下去吧,我累了,想睡一覺。
”
“她叫什麼?”
“葛慈德。
”
第157章第157章詛咒罪業種子
“你要出征?”洛斯裡克的王宮高高在上,有著獨一無二的地位。
他的神床支有六柱,封有尖頂而無幔簾,床上堆滿了能找到的最柔軟的布。
然而他仍穿著一身繡著祈禱符文的粗布,頸間掛有金飾。
冇有人限製他的出行,但因為身體原因,絕大多數時間還是待在自己宮殿的床上。
像祭壇一樣的床上。
“從哪打聽到的,乳母?”洛裡安從樓梯上去,坐到床邊的椅子上。
“你不會想瞞著我?”洛斯裡克雙腿無力,隻能跪坐。
“怎麼會,我答應過你,每次離開都和你講清楚理由和回來的時間。
”
洛裡安已經打了很多次勝仗,但這次格外具有戰意,躍躍欲試,但因為顧忌洛斯裡克的心情,並冇有表現出來,“久遠之後,隻有母親和舅舅還記得傳說中的伊紮裡斯在什麼位置。
上次護送薪王犧牲了很多優秀的騎士,短時間內人力無法補充,但可以增進剩餘騎士的裝備。
”
“初火帶動地形變化,經過大書庫智者的推算,最好的路線是從熏煙湖進攻伊紮裡斯。
舅舅召回了幾名仍在其中奮戰的黑騎士,從烏薪王開始就在戰鬥的黑騎士。
混沌奄息,裡麵的惡魔們已經快要滅種,正是徹底剿滅這不遵從初火的種族的好時候。
”
“這是第一次,葛溫德林大人將伊魯席爾的軍隊也全權交給我指揮,還有傳說中亞諾爾隆德的巨神弩。
”
“惡魔身上的各處材料也可以帶回來,打造成鋒利的大劍和堅實的鎧甲。
應對下一次傳火的護送。
”
“所以。
”洛斯裡克聽累了,斜倚在最靠近的床柱上,“你們決定滅絕一個種族來交換其餘種族平安的可能。
”
“他們是異教徒。
”洛裡安一怔,錯愕道:“不信仰初火,這麼多年來,也一直在威脅人類的生命。
”
“異教徒。
”洛斯裡剋意味不明地笑,“異教徒為什麼要為了自己不信仰的東西去死。
”
說著說著,他突然抽搐著捂住胸口彎下腰去,在床角蜷縮成一團,洛裡安連忙把他抱在懷裡,“心臟又在疼了?”他從腰上的小囊裡掏出藥丸喂洛斯裡克吃下,還冇等去找水,洛斯裡克已經熟練地乾嚥,藥丸堵在嗓子裡慢慢向下融化。
“要你揉揉。
”他把兄長的手拉到自己的心口,“比那藥管用,每次都是。
”
粗糙的布料在皮膚上揉搓,但也冇能讓那青白泛起紅色。
過了一會兒,洛斯裡克突然說:“母妃和葛溫德林大人應該失去過一個人,但還活著,不明不白拋下他們,再也冇有回來。
”
洛裡安以前經常去伊魯席爾,沉思道:“舅舅有過一個愛人。
”
“哦?”洛斯裡克:“他竟然還會愛具體的人。
我以為隻剩下世界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了。
”
“不過應該是他們的兄弟姐妹,烏薪王的一個孩子。
”他又重複了一遍,“拋棄他們離開了,到現在他們的種種行為仍是出於曾被拋棄。
”
洛裡安感受到手被指骨分明的手壓住,緊貼著那幾乎感覺不到的跳動,意識到了洛斯裡克到底在指什麼,“我不會丟下你不管。
”
洛斯裡克鬼魂般直勾勾地盯著兄長:“這種話她們也一定聽過。
”
“要是我能知道你有多疼就好了。
”洛斯裡克突然說。
是不是就能弄清你心裡在想什麼,為什麼總是在恐懼。
但洛斯裡克的眼睛彷彿被點亮了,“兄長來陪我,那就需要在戰場上受傷,受很多傷,斷掉手腳,戳穿心肺,就能和我一樣了。
”
“不不不,還是不一樣,他們怎麼配在你身上留下傷痕。
戰場上受的傷不疼,一點也不疼。
”
他的痛苦,羸弱,扭曲,病態,都充滿了誘導性,像一片罌粟田,也像一座高塔,人在高處總有縱身一躍的衝動,zisha身亡。
“兄長想知道我每天都是什麼感受嗎?”
在長期的接觸中,血親的惡習總會被無意識模仿,傳染,洛裡安雙目森*晚*整*理無神地點頭,洛斯裡克笑了,“還不夠。
”
他恰似催眠,“感同身受,感同身受。
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來找我吧,哥哥,那時候你也會被詛咒。
”
“知道不想死又不想活是什麼滋味。
”.
伊魯席爾
他去過初始火爐,遙遙看過那渺小的初火苗,然後在逃生時被火灰席捲,重重覆蓋,昏睡其中。
自那之後,他常常做一場夢。
夢裡有一爐高火,熊熊燃燒,永不熄滅,異形怪物蜷縮在火邊,做著美夢。
惡毒的人們將烙鐵伸進火裡,那鐵環燒得通紅,印在人的皮肉上,滋啦滋啦冒著焦氣。
人們互相惡毒地詛咒著,用最肮臟的詞彙極儘痛罵,互相傷害著,越痛苦的慘叫,越淒厲的悲鳴中,就越是通往極樂。
不被主流接受的觀念,被正義嫌惡的思想,會被人屠殺的怪物,和喜愛淒慘的居民,相聚在火邊。
與世俗道路相反的一切,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在這裡激hui。
交換著歧路的智慧。
在夢中,沙力萬明白了葛溫德林犯下一個錯誤,他們那種堅定了千萬年,雷打不動的初火信仰者,想象不到。
不是每個人在見到孱弱的造物主之後,都有勇氣繼續去維護,去信仰。
雖然不甘願,但他的前半生都在繪畫世界裡,那裡本就冇有火焰。
沙力萬會開始為以後擔憂,為一看就知道長久不了的初火熄滅以後,自己的生命擔憂。
在對造物主的信仰產生裂縫後,自然會有邪惡的東西偷偷潛入,向他展示著真正永恒的造物主。
有聲音在夢境裡竊竊私語,那是比初火更偉大的火焰——
下床,左轉,出門,直行,抬頭看月,血月,低頭,過河。
往下走
往下走
往下走
往下走
沙力萬睜開眼睛。
看到了人體雕像抬舉的大缽——熊熊的罪業之火燃燒著。
你掉進我的陷阱了。
以人心沉澱物為燃料的火焰說著。
毒煙從各個角度鑽入鼻孔、眼孔、嘴孔、耳孔……當肮臟的生命之毒汙染每一個內臟,執著變成野心,鑽研變成貪婪,有兩道白色身影對峙片刻,很快被擦去,隻留下他們所坐的神座。
神…他對一位神明曾有有限的信仰。
冇錯,是這樣。
他對神有信仰。
他喜愛神。
神太好了。
他會變成神。
神明是他纔對。
千萬年裡,傲慢、嫉妒、暴食、貪婪,等等生命之毒,在初火創造了靈魂之後,隨著人世間出現越來越多的靈魂,也不可避免地越積越多。
當生命之毒和黑暗靈魂在人類體內相遇,便創造出了更加渾濁的介質,人心的沉澱物。
當人心的沉澱物,追隨著人性也就是黑暗靈魂迴歸到龐大的深淵——
既黑暗又醜惡的後生之物,幽邃便誕生了。
罪業之火在生命之毒最濃稠的地方,人性之惡最昭彰的位置,罪業之都,燃起。
罪業之都的每一個居民都曾作惡,天生會作惡。
此刻起,熟悉的人已經不在了,沙力萬後來者居上,成為了罪業之都的統領.
“沙力萬,最近有點變了。
”
幽兒希卡在落地鏡前來回掀裙子轉身,她腰上掛了層層疊疊珍珠成串,寶石點綴,白金中央墜飾的裙壓,“他開始注意我的穿著,還建議我穿輝煌一點的裙子,這串寶石珠鏈也是他送的,是挺好看,但他上次答應我的會喘息的盾牌呢?”
“他又自請去洛斯裡克公乾,訪問幽邃教堂,什麼時候才能完成他答應的事啊。
”
“喜歡嗎?”葛溫德林若有所思,他以前真冇注意到妹妹還需要裝飾。
“喜歡。
”幽兒希卡小聲道,“就是不方便抬腿。
”
葛溫德林蹲下身,指甲一劃將珠串拆開,分彆在兩側從腰間弧形垂吊,這下不影響行動又彆樣美麗,幽兒希卡原地蹦了幾下,開心道:“來,兄長,我幫你澆花。
”
冰河之側,沙力萬第一次來時曾經路過的小花園。
裡麵的植物,都是葛溫德林兄妹種下的。
各種適宜冬天生長的植物這裡都有,每種隻有一棵,暗月騎士們也有權出入,有時候就像喂流浪貓一樣,這些植物經常被喂營養液吃到撐。
伊魯席爾冇有溫室,在冰晶包圍中,本性喜暖的植物們長勢如此之好,葛氏特調的營養液功不可冇。
初火上一次的無常反覆,抽走了植物的精氣神,葛溫德林正帶著幽兒希卡補救。
而這些植物被種下的原因——
“兄長,都練手了這麼久,你準備什麼時候種下那顆種子?”
“已經種下了。
”
“呱?”幽兒希卡扯下了手中枯葉,“什麼時候,冇看到它啊?”
“不在這兒。
在大橋下的冰河岸邊,天上月和水中月會共同守護。
”
“也是。
這裡的植物都已經成熟了,紅醋栗搶不過它們可不好。
”
幽兒希卡直起腰,伊魯席爾的橋有很多,但約定俗成直接稱為“大橋”的隻有一座,那就是通往伊魯席爾的正路,連接冰河兩岸,騎士們從那兒出城,客人們從那兒進城。
橋有名字,叫做守望。
“那我什麼時候能吃上它的果子?”幽兒希卡期待問道。
葛溫德林融合營養液,“我冇乾預,所以也不知道它何時會決定萌發。
”
幽兒希卡歪頭,又是一個讓兄長不像兄長的行為。
從洛斯裡克回來,雖然天空再次綻放光明,葛溫德林還是取出了層層保護之中的紅醋栗種子囊,和布魯斯交到他手中那時一樣新。
永遠不知道結局和明天哪個先到。
如果種子來不及萌發生命,那太可惜了。
紅醋栗是一種非常強韌的植物,布魯斯曾說過,既耐高溫也耐低溫。
亞諾爾隆德可以種,伊魯席爾也可以。
他匆匆種下,看著那小土包後才恍然想起,這也是一種短命的植物。
照顧再精細,也不太可能超過二十年。
就算結出的果實能種下一片紅醋栗林,也不再是布魯斯送給他的那枚了。
初火啊,他雙手合拳祈禱,便由您來決定,種子的命運吧。
第158章第158章最後的暗月騎士
沙力萬急匆匆一路趕往伊魯席爾大教堂,鬥篷飛揚,難得見這位暗月主教如此焦慮,路上的行人和騎士們紛紛行注目禮。
他倉皇推開進門,冇等葛溫德林眯眼打量自己,搶先說道:“葛溫德林大人,我發現了很不好的東西,和初火很像,但邪惡的火焰!”
蛇足們一驚,如果混沌火焰之流此刻出現,那就是把搖搖欲墜的世界往深淵裡更推了一把。
葛溫德林扔下手裡的一切,命令沙力萬領路,他要親自看看是什麼東西。
罪業之都裡空無一人,也冇有怪物。
熊熊的火焰燃燒著,沙力萬站在葛溫德林背後,眼神裡幾乎能流出毒來。
他有一點期待,火焰仍在竊竊私語,期待葛溫德林被同化成他現在的樣子。
他有一點恐懼,火焰仍然壯觀宏大,恐懼上古之神有辦法消滅這罪業之火。
葛溫德林冇有轉身,沙力萬屏息以待,他要開口了——
“傳我的命令,召集暗月騎士封鎖此處,除了暗月騎士團,任何人不得進入。
違令者,殺。
”
“沙力萬,伊魯席爾暫且交給幽兒希卡,你來輔佐她。
那些sharen的任務彆讓她知道。
”
“我要留在這裡。
”
他那時太弱了,救不了被水淹冇的小隆德。
混沌火焰爆發,黑騎士們擋在了他前麵。
烏拉席露深淵蔓延,填進去了亞爾特留斯和基亞蘭。
已經冇有人擋在他前麵。
此刻,該是他的了。
“消滅罪業之火。
”
沙力萬臉上狂喜到扭曲,鷹離開了巢,隻留下萬丈黃金和毛茸茸的雛鳥。
堪比混沌火焰的罪業之火吸引了葛溫德林所有的注意,以至於他並冇有聽見背後人一瞬沉重的心跳和呼吸。
但也有一點遺憾,火焰仍在蠱惑人心,但葛溫德林什麼也冇聽見。
他極力壓抑,也確實聲音中冇有任何異常,“是。
”
然而過了幾年,還是無從下手。
暗月騎士竟然一個也冇有腐化,他們被分成三隊,一隊看守罪業之都,一隊外出執行任務,還有一隊留在伊魯席爾休息,輪換值班,雖然他們人員一直不多,休息的時候也懶散得要命,但什麼動作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如果隻有一個人在罪業之火麵前墮落,那豈不是隻有他一個人有問題?
不不不,不可能。
有問題的肯定是少數人,絕大多數人都會墮落。
他怎麼忘了,他手裡有葛溫德林兄妹最大的把柄。
“汝在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他悚然一驚,幽兒希卡近在眼前,撐著膝蓋彎腰觀察著他,似乎還被突然縮緊的瞳孔逗笑了,他在那雙純潔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長著腫瘤般藤蔓的,畸形的臉。
過去在幽兒希卡兄妹那裡,他總會忽略這件事,但在見到罪業之火後,老天,他過去是瘋了嗎,竟然站在那些天神一樣的麵孔旁邊,那不是更醜了嗎。
但他心裡有了新計劃,沙力萬看向幽兒希卡腰側,有個十歲上下的小姑娘躲在後麵,暖灰色披肩發,長相清秀,怯生生地看著他,說膽大膽子不大,說膽小膽子不小。
“新來的見習騎士?”沙力萬彎腰,“你叫什麼名字?”
“希裡絲。
”
“還記得自己是從哪來的嗎?”
幽兒希卡一震,支在希裡絲肩膀上的手突然按緊,小姑娘奇怪地向上望了一眼,幽兒希卡胸口發重,代為回答:“她現在是見習騎士,未來會是一名銀騎士、暗月騎士,伊魯席爾就是騎士們的故鄉。
”
“冇錯。
”沙力萬愉悅地眯起眼睛,“伊魯席爾也是我的故鄉。
”
像過去那樣光是加入當然不夠,被我得到的話,自然就是我的故鄉。
我一個人的故鄉。
“我來向您請假,暗月騎士中多有能人,可以接管我留下的政務。
無名月大人苦苦閉關,我於心不忍,希望能分擔一二。
洛斯裡克大書庫的古文獻有所記載,接近古老伊紮裡斯的地下,曾有一種寄生蟲,名為太陽蟲,或許對消滅那個東西有所幫助。
洛斯裡克的大王子也正鏖戰於伊紮裡斯,我可前去助陣。
”
聽完前半段,幽兒希卡就明顯心動,等沙力萬說完,她立刻同意。
兄長已經很久冇有回小宅邸了,久違的寂寞。
目的達成,沙力萬即刻就走,背後,幽兒希卡柔軟的嗓音響起,“你也要平安啊,失敗了不要緊,天塌下來還有兄長頂著。
”
眼前的路突然搖晃失真,沙力萬恍惚,兩種思想在大腦中纏鬥,還是後一種占據上風。
他笑眯眯地說:“當然,他會頂著。
”.
洛斯裡克的幽邃教會,建立之初便是為了控製幽邃的蔓延。
惡人變成的活屍,體內的人心沉澱物濃鬱到令人看了發麻,在遊蕩中不停死亡,幽邃一路泄露,汙染一切。
幽邃教堂的主要職責,便是將這些活屍集中埋葬,賜予短暫的死亡睡眠,把幽邃控製在幽邃教堂的範圍內。
凝視深淵的人會變成深淵,凝視幽邃的人也就變成了幽邃。
幽邃教會的教宗艾爾德利奇染上了食人的惡癖,尤其喜歡活吃,用他在監牢裡的話說,就是一邊沐浴在悲鳴聲中,一邊感受生命的顫抖。
被來自伊魯席爾的聖職沙力萬發現,並舉報給了洛斯裡克王室。
但卻因為食人而被奉為聖者,成為了薪王。
他葷素不忌,吃掉了很多不死人,然後竟吸收了他們的一部分靈魂。
洛斯裡克王室把他囚禁在了幽邃教堂,就像養膘的肥豬,用數不儘的不死人餵食,漸漸靈魂長大到了夠燒的地步,屠刀落下,他被送去當了薪王。
由此可見,薪王的神聖性早已蕩然無存。
終於有一天,連這種東西都冇有了,天色一點點暗淡,初火再次衰弱——
洛斯裡克比劃手語,上麵這些都是他在和葛慈德“說話”。
葛慈德從外表上看十三歲上下,她太美了,就算身著粗布爛衣也無人會懷疑她公主的身份。
但不像葛溫艾薇雅,她聖潔而珍貴,隔空像一個很久很久冇有出現的人。
費蓮諾爾。
葛慈德點著頭,她並冇有被駭人的故事嚇到,而是撲朔著長長的睫毛,用手語詢問哥哥:那該怎麼辦?
怎麼辦?洛斯裡克夢幻地笑了起來,幫哥哥一個忙,他說,去和洛裡安說,你想去伊魯席爾待著。
葛慈德很用力地搖搖頭,母妃說過,這段時間我們誰也不能亂跑。
沒關係,我也找了伊魯席爾的人幫忙,暗月主教沙力萬會作為中間人,再加上洛裡安,我們那位許久冇有出現的舅舅葛溫德林就會來帶你走。
而我隻要放出一點點風聲——
葛慈德適合當薪王。
王宮緊閉,葛溫艾薇雅和葛溫德林對峙於殿內。
出來時,葛溫德林牽著葛慈德的手,白衣上全是血色鞭痕和杖痕,他眼下是不該有的青黑。
將葛慈德交給幽兒希卡後再次消失不見。
幽兒希卡也學了手語,她含著淚解下葛慈德眼上覆蓋的白色矇眼布。
這孩子出奇的乖巧,對於口不能言耳不聽聲的她來說,矇眼意味著徹底將與世界的最後一點聯絡割斷。
但她仍然等著,等著親人說可以的時候。
走吧,你不是喜歡跳舞嗎,幽兒希卡擦掉眼眶裡的淚水,你舅舅給你建了個舞室呢.
沙力萬和暗月騎士們混得非常熟,他對於人際關係的處理簡直可以奉為典範,暗月騎士裡什麼樣性格的人都有,卻每一個都收下過他的禮物。
這些不被罪業之火影響的戰士,將禮物放置在了自己的私人居所,輪崗數次,每一位暗月騎士都曾返回故鄉伊魯席爾休息。
當他們進入睡眠,禮物裡爬出了密密麻麻的蟲子,蟲翼拍打,腹部嗡鳴出特殊的音調,暗月騎士們睡得更深,蟲子從他們的口中鑽了進去,占滿整條舌頭,堆積在食道裡、胃裡、血管裡、腸子裡重新蜷縮成蟲卵,等待最終被叫醒的一刻。
幽兒希卡正在準備一位暗月騎士的宣誓儀式,希裡絲長成了一名合格的戰士,在她成為銀騎士後屢建功勳,副團長幽兒希卡同意她加入無名月的親衛隊,暗月騎士團。
沙力萬突發奇想,如果能讓這樣的人墮落,然後再放她去做暗月騎士的典儀,那暗月騎士團也臟了。
他欺騙她有一場去往罪業之都的考驗。
“我們的無名月大人非常擅長記憶魔法,神乎其技。
我跟他學習了很長時間,但隻會一點皮毛。
”沙力萬把玩著兩枚戒指,黃銅戒環,正麵鑲嵌著如同黑色眼眸的寶石,“到目前為止,能做到的隻有把人的記憶替換成野獸。
”
“但他可以抹儘前塵往事,讓孩童把真正的故鄉忘記,將伊魯席爾當成永恒的故鄉,這些可憐的幼童會被訓練成騎士,然後為了守護自己的故鄉而拚死戰鬥。
”
“認錯祖先,認錯親人,認錯故鄉,毫無價值。
”
“你現在想起了一切,也要變成這麼冇有價值的東西嗎?”
這是一個可以望見罪業之火的秘密山洞,熱浪燒灼著記憶的儀式枷鎖。
希裡絲低著頭,頭紗垂麵,看不清神情,良久,她說:“不,我還有約定要赴。
我答應過婆婆,晚了太久了,我要去赴約。
”
沙力萬非常想笑,滿意得幾乎要厥過去了,如果不是怕驚擾到巡邏的暗月騎士,此刻整個罪業之都都會迴盪他的笑聲。
他冇管擦身而過,原路返回的希裡絲,瘋狂抖動著,壓製那笑意,然而在視野搖晃間,他掃到了希裡絲的腳步。
依然未變的堅定,又不乏溫柔。
他手指握著臉,指縫間,漆黑眼睛裡凝著殺戮的惡意,忽然問道:“然後呢?等你完成了那個約定,會做什麼?”
洞穴裡滿是寂靜,希裡絲忽然大步飛奔,飛快逃離。
“野獸。
”沙力萬怒罵,山洞裡映著遙遠的不祥火光,洞壁上出現了一道黑影,類人,但四肢匍匐在地,猙獰的頭部像張開的鱷魚之吻。
“殺了她!”
第159章第159章毀滅的序章
洛斯裡克的宮殿裡張開了紅布,兩列油燈燃著火光,擺在白磚地麵,鋪出一條指引之路。
洛斯裡克厭煩地看著鋪了滿地的花瓣,將無力支撐腦袋的頸椎斜倚在一邊。
他像要被端上餐桌的大餐,廚師們正點綴著最後的香料。
不過有些大餐是劇毒的,他玩味想。
很快就不會這麼累了,以他的身體,無論是籌謀算計,還是和野心家暗通款曲,都極大地消耗體力,活著很累,呼吸的時候能感受到肺部起伏得疲累,還要用有意識的腹式呼吸輔助,更累。
下床走走,四肢痠軟。
哪怕是永不止息的心臟,跳動就像長跑,漫長而冇有終點。
沙力萬啊,你可要快點通知王兄,洛斯裡克都在發生什麼.
惡魔族滅,洛裡安劍斬惡魔王子。
劍上沾染惡魔的靈魂,熔鐵被染成黑色,持續被火焰燃燒。
他可以利用這惡魔最後的詛咒去擊殺其他敵人。
不過當務之急,是凱旋而歸,回去陪伴洛斯裡克。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伊魯席爾派來的戰爭顧問,以前也有過幾麵之緣,但在這次既冇參戰,也冇提出什麼建議,可能是有彆的任務。
伊紮裡斯深埋在地下,沙力萬湊近,並不行禮,“外邊天又黑了。
”
初火將熄的委婉說法。
洛裡安一瞬握緊大劍,“我知道了,我先趕回去協助母妃,軍隊由將軍們指揮,急行軍返回洛斯裡克。
”
沙力萬又靠近幾步,超出了社交的安全距離,腐爛墮落的氣息隨之飄在鼻端,比惡魔更加邪惡,卻又消失不見,如同幻覺。
但沙力萬的話語和惡魔冇什麼區彆,“王妃選定了下一名薪王。
”
“是洛斯裡克王子。
”
洛斯裡克將滿麵喜悅和榮耀的所有仆人都趕了出去,真好笑,如果不是他笑不出來。
他們還要求虛弱的祭品跟著他們笑。
是啊,他們又可以活很久了,但他拖著這條痛苦的生命活到現在,可不是為了這樣去死。
“你讓我在得知真相的時候來找你。
”洛斯裡克的眼睛泛光,從未有一刻如現在如此明亮。
“是現在嗎?”
洛裡安的身影出現在內殿門口,洛斯裡克的祭床高高在上,下接樓梯,哪裡都不像的兄弟上下對望。
洛斯裡克開心道:“王兄,你生氣了嗎?”
洛裡安搖了搖頭,他很有智慧,這關鍵的一點資訊連接上後,看清了所有事。
“除了你,葛慈德也是薪王的候選人。
王妹雖然身有殘缺,但體魄靈魂俱佳,而你,靈魂強大到有上古之姿,但身體不好。
即使在葛慈德的事情暴露後,我和葛溫德林大人都冇有確切懷疑,你也是母妃心目中的薪王。
”
“你是故意將葛慈德送到伊魯席爾,這樣留在洛斯裡克的薪王候選隻有你一個人,薪王典儀已經開始,母妃隻能選你,而你在逼迫我選你。
”
“你恨我嗎?”
兜帽之下,洛斯裡克瞪大了灰敗的眼睛,事態首次脫離預料,在他洋洋得意地問出這個問題之前,首先發問的是洛裡安。
心絃被莫名刺動,逼迫他去注意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想法。
我恨王兄?
不不不,怎麼可能。
我隻是想讓他來陪我。
“兄妹三個,隻有我完全健康,天地之間任我行走,所有的功勳都等著我去建立。
在你們出生之前,洛斯裡克的王位就已經指定我來繼承。
無論是我們的陽光公主母親,還是國王父親,對我的期望、教導、寵愛,都完完全全勝過你們。
”
“我剛剛結束了和惡魔的千年戰爭,從烏薪王的時代便開啟的戰爭。
惡魔實力大不如前,為了將這不世功勳成功交給我手,不僅是洛斯裡克的軍隊,伊魯席爾的銀騎士軍,古龍戰爭時期就開始的編製,還有傳說中的黑騎士都被召集到我手下。
”
“說的如同勝利全是因為這些普通人。
”洛斯裡克像是幫王兄打自己的抱不平,“當我冇看過前線戰報?你一個人單挑兩隻惡魔王子。
”
惡魔王子並不是什麼惡魔裡的王族,而是按照實力排行的等級。
王子這個等級便意味著,在老惡魔王之下,最強的便是它們。
“普通人。
”洛裡安說:“是啊,我們都有光明王魂,源自母親,源自葛溫王,都可以成為強大的薪王,但從出生起就被定下犧牲的,隻有你們。
”
“實際上,隻有我。
”洛斯裡克咯咯笑著,“葛慈德是個意外,初火動盪所以冇控製好生命創造權能的意外。
不過我之後,應該就是她了。
而母妃會源源不斷地生孩子,生出下一個再下一個薪王。
畢竟胎兒與母親血脈相連,會繼承更多更本質的靈魂,好拿去燒。
”
洛裡安也不再執著於從他嘴裡得到答案,“我不希望你恨我。
”
“這麼多年,你就把這點精力花在我身上了。
”洛裡安搖搖頭,“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能堅定不移地選擇你。
”
洛斯裡克調動所有的力氣,撐起一個完美的笑臉,“你知道一切,比我想象得更完美。
我希望你對支援我將會付出什麼代價,也一清二楚。
”
“怎麼樣,去哀求母妃,停止傳火?其實母妃能做的也都做了,隻有真的無人可行,她纔會狠心讓我去當薪王。
”
兄長向你承諾,兄長會保護你。
我會幫你的,我一定會幫你的。
又一對兄弟站在了命運的岔路口前,還是那個年長的占據主動位置。
離開他,剪斷兩人之間的臍帶,去追逐自己應當擁有的命運。
又或者,留下來,分享年幼者的命運,抓住臍帶不斷靠近,直到化成四手四腳的怪物。
我存在於世界的唯一一點意義,就是你選擇我。
“再拉我一把,洛斯裡克。
”洛裡安說:“詛咒我。
”
“當然,王兄。
”洛斯裡克向他伸手,洛裡安順著台階而上,單膝跪在神床之下。
洛斯裡克笑著,他的雙眼流下黑淚,臟花了臉,像是漆黑油脂覆麵,流過紫黑色的唇,翕動著,像是在說什麼又或是激動地無法言語。
“我的劍,我的騎士。
”洛斯裡克一揮手,打碎了洛裡安的膝蓋。
高大青年轟然雙膝跪地,鮮紅血液從他的膝蓋流出向外擴散,伴隨著點點聖潔的羽毛飄在血泊之上,新流出的血逐漸暗沉,變得像洛斯裡克的黑淚。
洛裡安挺著脊背,痛哼出聲。
原來無法行走是這樣的感覺,他的腿變成了洛斯裡克的腿,世間不再任他遨遊,他的下半身從此對世界的感知變得和洛斯裡克一樣,積攢的怨恨和對那要焚燒自己的初火的厭惡,和膝蓋的疼痛一起向上蔓延。
他開始能看到洛斯裡克的世界了。
天空中每一寸陽光都張口欲噬,每一點熱量都是要去傳火的預演。
他在洛斯裡克枯瘦的手指伸向他的喉嚨前,向外傳令,“飛龍騎士團,以及我麾下的所有戰士們,曾在伊紮裡斯和我並肩的戰友們,聽我洛裡安的號令。
進攻內城,封鎖王宮,囚禁王妃和國王。
末世往複,眾生疲倦,由我們來為自己奪取休息的權力!”
“發動政變!”
洛斯裡克的手指插入他的咽喉,他的聲帶被撕裂,原來被傳火壓迫到無法發聲是這樣的感覺,日複一日,所有厭惡的都在周圍環繞,卻隻能忍受。
那深入喉嚨的手指太過脆弱,在攪動間劈裂了自己的指甲,連心的血液融合進血肉模糊之中,再也分辨不清是誰的血。
他們的意識逐漸模糊,混成一團,世界隱藏最深的秘密緩緩拉開內幕——
原來靈魂流淌在血液裡。
所以靈魂能控製自己的每一條肢體,所以它明明存在,卻無法在人的□□中被髮現。
所以消磨靈魂的活屍全部都是乾屍模樣,所以放乾不死人的血液能夠讓他們陷入短暫的睡眠。
所以薪王會逐漸乾枯。
而血液順著傷口在兩人之間達成循環,他們的靈魂也逐漸合二為一。
洛斯裡克的嘴唇湊到洛裡安的耳邊,輕輕低語:“我施加於你的,現在是我們共同的詛咒了。
”.
伊魯席爾
沙力萬製作了兩把金枝杖槍,將其中一把塗上了人之膿,他從幽邃教堂得到的毒物,黑暗靈魂變質的鍊金物,對神明有特殊效果。
他捧著無膿的一側,去找仍在研究罪業之火的葛溫德林。
“罪業之都曾經出過一名薪王,巨人王尤姆。
作為薪王的故鄉,初火曾一度眷顧於此,罪業之火一定是被初火壓製,直到新的薪王從彆處誕生,初火轉移視線,罪業之火纔會囂張至此。
”
“初火氣息的壓製物”葛溫德林喃喃道,火已微弱的現在,任何關於初火的東西都彌足珍貴,他思考到關鍵階段,倉促搭建的魔法工坊裡瀰漫著奇怪的煙霧,蒼白臉龐後是稍顯淩亂的長髮,向進門便要出聲的沙力萬擺手,示意對方不要打斷自己,手上的傷痕在兩人之間閃過。
他曾用這隻手去接觸罪業之火,拿自己做實驗,在被初火灼傷之後,任何火焰都無法再次燒傷他這隻手。
被火燒過
被火燒過
“無火的餘灰。
”他因思考而失焦的眼睛驟然回神,“已知的辦法都無法摧毀罪業之火,隻能從封印入手。
無火的餘灰是被初火燒過,但無法成為薪王的人,他們沉睡的身軀都被埋在洛斯裡克掌管下的灰燼墓地。
把他們的棺木移到罪業之都!”
“傳信洛斯裡克!”
沙力萬想,那可不行。
“葛溫德林大人,這真是太好了。
”沙力萬激動地說道:“您再次保護了世界,真是太偉大了。
”
“本來想送您一件禮物來解悶。
”葛溫德林的注意力又要落在他身上,可不能讓他瞧出端倪,沙力萬話鋒一轉:“幽兒希卡大人一直很擔心您,我也送了她同樣的東西,讓她惆悵的麵容重新展開笑顏了呢。
”
“就是這個。
”他低首高高舉起金枝杖槍,藏住了自己的臉,隨後他的笑容越來越大,在臉上扭曲著,唇角和眼角連成弧線。
因為葛溫德林接了過去。
“您先好好休息,已經多少年冇閤眼了。
”沙力萬仍然佝僂著,“我這就去傳您的命令。
”
當然,在這之前,他把所有難搞的全送去見了罪業之火,在心神失衡間施展了改造記憶的魔法,變成了聽令於他的野獸——
就叫征戰騎士好了。
而最難搞的,那些暗月騎士們,就在遠處的破石頭屋。
隻一間屋子,裡麵塞滿了不成人形的鬼影,四肢爬在地麵,又或是拍打著自己的腦袋。
時代變了,他冇能找到可以迷惑人心智的太陽蟲,但他找到了能夠摧毀心智的月亮蟲。
禮物裡、原素湯裡、飯食裡、傢俱裡、藥丸裡暗月騎士們會接觸到的一切都被他下入了月亮蟲。
他們以往遊刃有餘的樣子已經讓他噁心很久了,此刻,沙力萬纔是決定他們尊嚴和生死的人。
以後就冇有暗月騎士了,全都叫做月亮蟲的奴隸吧。
他給幽兒希卡送了剩下的那把金枝杖槍,左手捏著人之膿的毒藥瓶子意欲傾倒,但持續顫抖的右手卻突然不聽使喚,打偏了槍,汙穢的膿液直滴到地上
算了。
他直接藉著獻禮,引誘幽兒希卡離開小宅邸,抓住她,囚禁在高塔之上。
螞蟻尚能殺死大象,他手裡的罪業之都居民和征戰騎士們一擁而上,死了大半,最終殺死了據說是神之時代存活到現在的戰士,曾與王下四騎士並肩作戰的。
守護葛溫德林兄妹的最強者。
劊子手斯摩。
好吧,這胖子也老了。
第160章第160章銀騎士反叛
他召集了所有銀騎士。
伊魯席爾最龐大的軍隊,一部分剛從伊紮裡斯戰爭歸來。
他要公佈無名月最大的惡行。
還記得你們自己是誰嗎?還記得故鄉是哪裡?你們曾和誰有過什麼約定?最親近的人又是誰?
他模糊了你們真實的姓名,放任你們的故鄉在末世森*晚*整*理中毀滅,任何約定皆已錯過,最親近的人在思念和怨恨中死去。
在你們還是無知稚子的時候,他看中了你們傑出的天賦,引誘你們離開家鄉,前往伊魯席爾,然後封印了你們的記憶,作為伊魯席爾的騎士培養。
最後填補神族死儘,空有建製的銀騎士,再把你們扔進各種戰場,成批成批地戰死。
死的時候還什麼都不知道,滿心榮耀地以為是為了故鄉而戰。
不論你欲往何方,伊魯席爾永在月邊;
不論你身在何處,伊魯席爾仍是故鄉。
巨大的騙局!他把你們鐘愛的一切,全替換成了伊魯席爾!
該是複仇的時候到了!
銀騎士們有人憤怒地將頭盔摔在地上,有人崩潰大哭,有人茫然無措下意識尋找無名月的身影,有人想跑回自己的營房,用現有的所有物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
也還有人沉默不語。
我來的地方冇那麼好,也有不一樣的聲音,但我們確實在拯救世界他們被利刃從背後捅穿。
沙力萬還從幽邃教堂取得了不少幽邃,此刻漫天搓成雪花,撒在空中,和月屑一起降臨。
許多銀騎士的雙目變成了感染幽邃而成的赤紅。
於是,開天辟地之後最滑稽、荒謬,古龍都會忍不住發笑的一幕上演了——
銀騎士反叛。
他的擁躉悄悄上前,告知沙力萬,罪業之都的人冇能攔住中了毒的無名月,他失去蹤跡,很可能已經回到了伊魯席爾。
他帶人去了小宅邸,但守護法陣已經拒絕他進入。
但他冇看見常年駐守小宅邸的三位銀騎士,本來有五位,他這些年也看著又老死了兩個,據說都是亞諾爾隆德留存下來的神族騎士。
“我知道他在哪兒了。
”沙力萬扶正身上的金冠飾、金牌飾、金手環、金項鍊.
紅醋栗已經長成灌木。
葛溫德林站在冰河之畔,小圍欄裡是有點稀疏但還健康的紅醋栗,圍欄外是一叢叢綠花草。
但可惜還冇結果。
他熟練地調配營養液,細細檢查每一根枝葉,估算著何時會開花結果,不知道自己還有冇有機會看到。
在罪業之都裡值守的暗月騎士們突然哀嚎,蜷曲,在地上扭動,轉變成弱小的鬼怪,不知什麼時候靈魂被蟲子咬得支離破碎,最後苦苦哀求他們的團長:
“殺了我,殺了我們!”
當末世降臨,會有很多象征末世的事物誕生,而他們又會進一步推動末世徹底毀滅。
葛溫德林看著他們,抬起手,才發現已經長滿了腐蝕的灰斑,手臂正逐漸乾枯,不知名的毒物從皮膚滲透進血肉,正在侵蝕他的魔力。
他頓了頓,垂下眼,忽然想起了亞爾特留斯去往烏拉席露之前,與他訣彆的模樣。
此刻,該走了,世界變成純白,那些離去的人影越走越遠,越來越小,然後突然出現在他眼前。
他一直知道的,他有不朽古龍的記憶,故人們已經遠行,他們的身影如此近在眼前,那是因為,
他也到了宿命的終點。
感覺像黑暗靈魂的汙穢,動用魔力,便會加速蔓延,但他仍然抬手,瞬息給予了他的騎士們永恒安眠。
殺穿罪業之都,他冇有立刻返回伊魯席爾,而是去見了一個人。
那個人會負責去救幽兒希卡。
月屑中飄來邪惡的氣息,他給灌木噴了點驅蟲劑,原本以為用不上,但現在伊魯席爾的蟲子實在太多。
“沙力萬不親自來見我?”葛溫德林隨口道。
一名還冇完全化成野獸的征戰騎士,但開口也是嘶啞,“時機還冇到,無名月先在我們安排的地方住上幾日,教宗大人自然會前來敘舊。
”
“教宗。
”葛溫德林點點頭,披肩遮擋雙臂,他將病斑壓製在皮膚之下,兩手看上去仍蒼白無痕。
三位亞城銀騎士在不遠處守護著他。
“我可以跟你們走,條件隻有一個。
幽兒希卡在哪?”
征戰騎士手指上都戴著漆黑眼珠一般的寶石戒指,濃墨從寶石中渲染開來,征戰騎士劇烈抖動,兩手兩腳趴在了地上,腦袋像狼犬般擺來擺去。
直接連接大腦的通訊法術,代價大概是磨損心智,葛溫德林想,當然,對現在的沙力萬來說,不算代價。
夾雜著獸嚎,征戰騎士重新開口:“在幽兒希卡小教堂的高塔上,葛溫德林大人,請吧。
”
“你不會因為這就是條件?”葛溫德林說,“你不會放了她,那樣會失去威脅我的依仗。
那麼,我們兩方勢力誰也不能前往囚禁她的地方,你們不能害她,我不能救她。
遺忘那座塔,就當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
又是劇烈顫動,征戰騎士的手甲像獸爪般刨地,焦躁地扭起了胯,看著是冇了人形,他嗚嗚著傳遞沙力萬的話:“成交。
就請葛溫德林大人移步。
”
葛溫德林不搭理他,兩方對峙,他照顧好了那株紅醋栗,設置了自動補充的灌溉裝置,大概幾個月都不用再澆水。
如果長姐能發現異常,以後還會有人來照顧這株植物。
如果冇有,那這個時代也冇有幾個月了,就這樣吧。
像是幾千年都冇能睡上一次好覺,沉重的疲憊終於在身體空虛至極時,找上了門。
他感覺自己眼前發黑,小宅邸裡有守護法陣,他目送那幾位騎士在已經發昏發黃的視野裡安全返回,自己走在征戰騎士的包圍中,去往沙力萬安排的囚室。
但在半路上,壓抑的人之膿轟然爆發,蛇足們的咖啡色花紋被腐爛病斑取代,在無聲的劇痛中倒地,葛溫德林摔在了地上。
隱於暗處的罪業之都居民,張開猩紅的手,將他扶到了征戰騎士的背上,把那獸形騎士當成坐騎,蛇足們毫無生機地垂著,沿著騎士的鎧甲掉到地麵,一路拖行。
葛溫德林再清醒時,發現周圍的一切是那樣熟悉。
白石地磚,鳶尾花紋,方格花窗,精美龕像。
是亞諾爾隆德,他已經很久冇回來了。
千年間,初火之焰搖動亞諾爾隆德,曾經的神都逐漸坍塌,又隨著地質運動,光耀萬裡的神都隻剩下了中心的太陽主殿。
曾經太陽長子和哈維爾戰鬥的龍頭走廊,他和長姐辦公的左右殿,又或是王下騎士的官邸,他和暗月騎士們首次相見的角鬥場,和布魯斯一起去的花園全都已經消失不見,如果不是他還在,還有人記得,真像是幻覺。
房間裡空空蕩蕩,他不可能記錯,這個房間裡原本有壁燈、畫像,安排了兩把沙發椅和小茶幾,裝飾性壁爐裡有一條密道。
但現在壁爐也被削平,四麵光滑,地板光滑,像是個大號的棺材。
人之膿混淆了他的記憶,他有些分辨不清,是什麼時候這屋子變成這副空蕩蕩的樣子,是自己,還是沙力萬乾的。
總有一種聲音在催促他承認,是他,都是他的錯亞諾爾隆德和伊魯席爾皆已失守,生命死寂,所有離去的人都將期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然而他卻給了大家一個這樣的結局。
他晃了晃腦袋,想清除這不合時宜的想法,忘了自己正倚在牆邊,腦袋撞得暈眩。
死後有的是機會思考這些,葛溫德林喘息著,像是微小的風聲,人之膿帶來的痛苦侵入肺腑,血管裡堵塞著淤泥般的栓體,混沌的意識和不斷被摧毀的生理機能,讓大腦將他從現實世界拉離,一把推入雪花般過去的回憶。
他又想起戴安娜死的時候,黑暗靈魂殺死防火女時,是不是也是這樣的感覺。
沙力萬在等待,等自己撐不住的時候最後一次,雖然已經很累了,但他的肩膀上還有撐負的責任,葛溫德林會一直去完成,直到徹底撐不住的時候。
就可以解脫了.
“明明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怎麼就長歪成這樣。
”蓓爾嘉苦惱撓著前額,語氣惆悵,“擁有他的時間已經超過冇有這孩子的時間了。
到現在,還是應付自己的長子最累。
”
她拿著手裡硬邦邦的書本敲著木桌,尾巴尖尖噠噠拍地,“這孩子每次都那麼好懂,然而總是令我詫異,每次都能做出吃力不討好的選擇。
”
“啊。
”她棒讀道:“氣死我了。
”
“您要去救人嗎?”旁邊高高的畫椅上坐著一名少女,半邊臉覆蓋著前發和燒傷般的蛇鱗,比她個子還長的白髮如瀑布垂到地麵,整個人的打扮有一種忙忙碌碌的雜亂。
她手裡拿著畫筆和調色盤,麵前畫板繪有幅冰冷的世界,孤獨感幾乎能從冷色調的顏料裡熏陶出來。
而這間閣樓裡,上上下下襬滿了一模一樣的畫。
“還是你最聽話。
”蓓爾嘉捏了捏她的小臉,勾唇道,
“不。
”
“我們雖然是母子,但卻並不一定要選擇同樣的道路。
我不尊重、也不理解,他也不認可。
自己的失敗,他要自己去承擔。
”
“我們這邊到了最關鍵的時候,我可分不了身。
”蓓爾嘉抱胸,指甲點著下巴,看著少女正繪製的世界,在閣樓的一眾畫作中更顯完美,“隻缺些顏料,而取顏料的人已經派出去了,還得讓你見識見識另一位造物主,初火。
”
“來人。
”數名繪畫使者爬上閣樓,跪地待命,“潛入伊魯席爾,營救幽兒希卡。
要麼救出來,要麼你們死在那裡。
”
其實衰弱的何止是葛溫王室,縱然不想,她受初火影響也太深了,手下勢力死死傷傷,也冇剩多少人。
就算身處自己所創造的繪畫世界,還得躲藏起來,不能被奪取掌控權的不死人發現。
就算是她,眼前的已經是最後一次機會,決不能閃失。
“不過有人肯定很樂意去救。
就算救不了,死在一塊那孩子也會開心。
”
蓓爾嘉把手裡的書展開到胸前,冷灰石板翻開,書頁嘩嘩作響,暗月騎士名簿竟然在她手裡。
是葛溫德林托付給了她。
“喏,運氣不錯。
”
第一頁,所有的名字早已灰暗,隻剩下一個,第一個,流著黑光。
“布魯斯韋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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