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不過纔是2月底,儘管以節氣來看似乎已經算的上早春了,但實際上溫度尚且冇有回暖,尤其到了晚間,就下降的更是厲害。
而以亂步的估計和推算,距離他們進入這裡至少已經過了六個小時的時間。雖然在這個建築內冇有辦法判斷時間、也看不到外麵的天色,但毫無疑問絕對已經步入了夜晚。
倘若是在開著暖氣、燒著熱烘烘的壁爐的房間內,歌唄這一身家居服自然是正合適的;然而當脫離了那樣溫暖的環境,她的穿著就顯得有些單薄了……至少並不足以幫助少女抵禦寒冷。
亂步稍微的思考了一下,隨後解開了自己的那一件偵探小鬥篷,搭在了歌唄的身上——因為雙方之間到底有著身高和男女體型的差異,所以這一件小鬥篷落在歌唄身上的時候,倒是能夠將她包裹的正正好好,至少不再像是先前那樣瑟瑟發抖。
“……謝謝。”歌唄輕聲道謝。
她雖然驕傲又好強,但也並非是那種不識好歹的人。麵對他人的好意與善意,歌唄現在也已經能夠坦然的接受並且做出感謝——這樣的改變還是亞夢為她帶來的。
不過亂步顯然並冇有怎麼將這樣一點小事放在心上,隻是拉著歌唄加快了腳步:“快走快走,亂步大人已經明白這裡的【規則】了!”
他“哈”的笑了一聲,身上現出一種獨屬於少年人的意氣風發來:“這種事情對於名偵探來說,隻要看上一眼就能夠全部弄清楚了!”
接下來的行程,對於歌唄來說倒像是大開了一場眼界。江戶川亂步就像是擁有著常人所無法想象的第三視角一樣,能夠俯瞰一切,輕易的就帶著歌唄在這裡穿行。
如果說起初還隻是歌唄偶有察覺到的、隱約的空間錯位感的話,那麼到了後來,這種錯位甚至是連遮掩都不遮掩一下了,就那樣明晃晃大咧咧的將“異常”擺在了他們的眼前。
斷續的樓梯,錯位的長廊,消失的門窗,在這裡行走的久了,甚至都已經無法感知到時間的流逝,導致對周圍的一切都會發出錯判。
而每當歌唄因為經曆的這種種事情而精神恍惚、錯失了判斷的時候,那隻堅定的握住她手腕的手、以及從這手上所傳遞過來的溫度,又都會像是黑暗當中將她拴住的蛛絲、亦或者是唯一燃起的燈火一樣,將歌唄牢牢的抓住並且為她指引方向。
亂步像是擁有某種特彆的能力一樣,即便是在如此容易混淆時時間。空間與感知的場所當中,他依舊能夠不受到任何乾擾的朝著某個寂靜的目標前行。
就像是……這時間的一切紛紛擾擾和魍魎鬼魅在他的眼中都是透明的,名偵探的雙眼所注視著的,唯有通向那最後且唯一的出口的道路。
他的態度是如此的堅決而又篤定,於是歌唄也巧妙的被亂步的這一種自信所感染,跟著冷靜了下來。
雖然有些過分的幼稚和孩子氣,但在關鍵的時候,倒也還是一個靠譜的成年人嘛。她在心頭暗自思忖。
這個時候,歌唄還不知道自己對於亂步的判斷當中究竟出現了多少的錯誤……不能說是一模一樣,隻能說是毫無關聯。
有了亂步的帶路,這原本應該讓敵人隻是踏入其中都會被殺機環伺的地界,一時之間卻居然除了環境略顯陰森、道路稍有崎嶇之外,居然再冇有什麼其他的危險與不對之處了,一路走過來簡直是平和的讓人忍不住懷疑是不是假的。
“嗯?”麵對來自歌唄的疑惑,亂步顯然有些不忿,“那是當然的啦,現在帶著你在這裡走的可是亂步大人哦!”
他時常眯著的眼瞳有那麼片刻倏然張開,從其中所流露出來的冰綠的色澤,是光這樣看著都會心頭一凜的程度。
“放心啦,你要趕著時間去參加演唱會是嗎?我既然接下了你的委托,就肯定會趕在那之前帶你回去的!”
雖然他無論是動作也好還是態度也好,總給人一種微妙的、與年齡不符的幼稚感,但在這樣的時候卻又擁有著一種彆樣的可靠。
就像是愛麗絲誤入了童話的王國之後,那始終作為道標在前方引領著方向的兔子一樣。隻要一直都跟隨著的話,那麼最終也定然能夠從幽深的地下逃離,重新回到地麵上的、被明亮燦爛的日光所包裹著的那個世界當中去。
於是歌唄原本有些焦躁的心情,也跟著逐漸變的平穩了下來。
這樣又在黑暗的環境當中行走了一段時間——而在這整個過程裡麵,他們冇有受到任何的阻礙,包括那兩個人在被歌唄控製住之後的失聯,似乎都冇有引起什麼太大的關注與影響。
“嗯嗯,說不定是有誰把我們的行蹤給幫忙抹除了。”對此,亂步不以為意的評價,“雖然本意肯定不是好心,不過我們也可以從裡麵得到一些好處,所以就暫時先不予追究啦!”
“比起那個……”亂步在某一麵看起來平平無奇、冇有任何特彆之處的牆前停了下來,睜開眼睛注視著這麵牆,“這個後麵有很了不得的東西啊。”
他用冇有牽著歌唄的、空餘的另一隻手伸了出去,放在了牆麵上,然後用力一按——
隻見那本該厚實的牆壁居然被他按的動了起來。
但是亂步的力氣大抵也到此為止了,因為在那偽裝成牆壁的厚重大門被推動了一定的程度之後,他顯然也開始後續乏力,隻能夠朝著歌唄發出請求。
“亂步大人推不動啦……!你也來幫上一把啊!”
歌唄:“……”
她以一種微妙的目光看了亂步一眼,但終歸冇說什麼,隻是按照亂步的要求,和他一起用力去推那一扇門。
伴隨著“哢噠”一聲大概是機擴動作的輕響,門被猛的推開,門後的景象也顯露了出來。
這是一間非常大的房間——更準確一些來描述的話,或許應該稱之為倉庫?——而在這裡麵,則是關著七八個孩子。
他們當中最小的看起來才三四歲的模樣,而就算是最大的,也絕對不超過十歲。
亂步的目光隻需要在他們的身上一晃而過,就已經能夠將這些孩子一一全部都認出來:“川子,小中,山口,百惠子……全部都集齊了啊。”
出現在這裡的,是在先前的連環失蹤案當中作為受害者,而曾經資料被送到亂步桌上的孩子們。儘管並不是全部的所有孩子,但也是其中的絕大多數。
而在一群孩子們當中,那唯一的——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過渡階段的人,似乎就顯得有些過於的格格不入了。
白色的毛絨帽下是柔順的黑色短髮,蒼白毫無血色的肌膚,與一雙珀紫色的眼眸。
他抬起眼來,目光與他們交接對視,隨後唇角彎出一個弧度來。
“請問……是來救我們的人嗎?”
第34章
十四歲(三十四)
亂步在看見對方的時候就已經露出了極為不滿的神色。他的表情幾乎是在一瞬間就皺了起來,
看著如同一口啃到了檸檬所以連五官都跟著扭曲了的貓。
他其實並不認識對方,而亂步也必須承認,這個青年的自我偽裝顯然非常有一套,
至少在這個照麵之下,
江戶川亂步並冇有能夠從他的身上發現什麼破綻。
這對於向來都自詡為“第一名偵探”的亂步來說還是頭一回,他的目光於是落在了那個唯一的、與周圍的環境也好,還是這些露出怯懦恐懼之色的孩子們也好,
全部都格格不入的青年身上,是長久的審視。
如果是彆的什麼人麵對著這樣的審視的話,
大概早就已經在那彷彿能夠將一切都看透個徹底的目光當中瑟縮並惶恐,
恨不得能夠當場逃離;然而那生著一張標準的西歐輪廓的臉的黑髮青年顯然是一個足夠棘手的角色。
因為麵對亂步的目光,
他不但冇有絲毫的畏避退縮的神色,反而是能夠坦然的同亂步對視,
眼神堅定的像是下一秒可以入黨。
於是亂步臉上的表情在下一秒就產生了突變,
看起來就像是吃果子的時候結果在裡麵看到了半條蟲會露出的神情。……顯然,對於亂步來說,
這個青年的存在或許就和從果子裡麵探出頭的來蟲子是一樣的,
不討喜,並且會毀掉原本的一切。
“你這傢夥是誰啊?”亂步雙手叉腰,朝著前方躬身,
幾乎都要湊到青年的麵前去。
而從那個看起來病兮兮的青年麵上,
露出了恰到好處的、柔弱又堅強,
看起來就像是在一片的雪地冰原上綻開的小白花一般惹人憐惜的模樣。
“我是一個從俄羅斯來的無辜的遊客。”青年一邊這樣說著,
一邊以手掩唇,咳嗽了幾聲,
“叫我費奧多爾就可以。”
他本就生的蒼白而又俊美,現在再加上這一點病弱的屬性,
顯然就更加的惹人憐惜了——就像是一朵用脆弱的、薄如蟬翼的宣紙所攢成的花,有一種觸之即碎的美麗。
而現在,這根本不知道臉皮為何物的俄國人正在用彷彿連語調都是被刻意的所設計過的聲音,柔聲細語的同歌唄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