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 > [西遊]撿的柔弱夫君是哪吒 > 70-80

[西遊]撿的柔弱夫君是哪吒 70-80

作者:未藍瀾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18 15:15:31

第71章

殺心難泯

這一夜,彼此各懷心事,又好似在無聲中逐漸趨同。

最終,仍是各睡各的。

雲皎發覺自己已很久冇單獨睡了,實在是舒坦至極。

身下軟榻綿軟,她睡得很香,臨到天光大亮都冇有醒。

哪吒自然便是先“醒”的那一個。

藤椅狹窄,本就睡得並不舒適,何況他心緒翻湧,徹夜難眠。

見時辰差不多了,大王山眾人應當都起了身,他輕輕下了藤椅,先替雲皎選好一日衣裙,複又去軟榻邊看她。

他冇有靠得太近,心知若太近了,她便會警覺驚醒。

雲皎的睡相總不是很好,一張床榻能睡下幾個人,她便占了幾個人的位置,總是扭來扭去。

好在她無甚起床氣,迷朦間醒來,會自行將他的手腳搭在她身上,叫他抱好自己,以免自己再亂動。

他不與她睡,她便再度原形畢露,睡得四仰八叉。

錦被卷在懷中,衣襟的繫帶也幾分鬆散,幾縷烏髮黏在頰邊,隨著她清淺的呼吸微微拂動。

他就這樣望著自己的妻子。

殿內靜謐,隻有她均勻的呼吸聲,與他胸腔內沉沉的心跳交織。

半晌後,他悄然轉身,緩步離去。

山中年節的熱鬨已然褪去,重歸往日的寧靜,木吒也已離開大王山,餘下的白玉也無紅孩兒找它的事,這幾日來都少見蹤影。

哪吒花了些功夫,纔在一處偏殿裡找到正與麥滿分、麥樂雞嬉鬨的麥旋風。

一見是他,麥旋風即便受香粉影響,仍有一刻懼怕,它瞳孔驟縮,下意識要往麥樂雞身後躲。

麥樂雞不明所以,將它重新推了出來,“你躲什麼?你不是一向和郎君親近嘛。

麥旋風內心哀嚎:你說的是雞話嘛!

哪吒見狀,步履微頓,停在幾步開外,對其道:“麥旋風,你來,我有話要與你說。

“可以不去嗎?”麥旋風眨了眨黑葡萄似的水潤大眼,試圖掙紮。

哪吒下意識眸色微沉,這些年來鮮少有人敢違逆他,那句“不行”幾乎脫口而出,又記起雲皎所言,最終改口道:“……你最好過來。

“……”

哪吒自覺這並非恐嚇,然而麥旋風已是兩股戰戰。

它如今頂著一副黑猛大漢的軀殼,配合那畏懼擰巴的神情,場麵稍顯荒誕。

哪吒倒無所謂,神色如常,將它引至一處僻靜閣台中。

四周有帷幔遮蔽,又孤立於水中的樓閣,令麥旋風感到不安。

“郎、郎君。

實則它早知他究竟是何方神聖,這兩月來,哪吒盯它甚緊,它卻常與白玉打配合,白玉每次偷偷放它出山打牙祭,總會腹誹兩句“那萬惡的殺神”。

可它不似雲皎神通出眾,香粉的效力如霧障目,讓它辨識不清,至今是既怕他,又不敢與雲皎言明。

這讓它愈發畏懼這尊殺神。

但出乎它意料的是,這次,殺神竟頭一回垂眸,認真看向它的眼睛,沉聲道:“麥旋風,昔日害你喪命,是我不對。

“雖將你從地府救回,也本是我應做之事。

“對不起。

麥旋風徹底愣住了,圓溜的眼睛裡滿是震驚、懷疑、和暈乎乎以為自己又下了地府的茫然。

它好半晌未開口,哪吒便等著它反應。

“啊……”它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尚且結巴,“冇、沒關係,我不是回來了嘛,也冇、冇覺著痛的。

哪吒烏眸間浮現明昧的光,一時心緒複雜。

他複又承諾道:“你還想要何等補償?隻要你開口,三界之內,無論我力所能及否,必竭力為你取來。

麥旋風眼眸瞬間亮了起來,這可是神仙的承諾!雖然大王山也寶貝眾多,且美味眾多,但大家都會想嚐嚐鮮不是?

可思忖一瞬,它又慌忙擺手,一副生怕令他難辦的樣子:“不、不必了吧!我已經好端端回、回來了,你也叫我長生不老了,這我知曉……”

雖是拒絕,但吞吞吐吐,儼然很想要的模樣。

哪吒凝視著它,卻難免困惑——為何它說著話,忽然流起口水?

他難得將語氣放得輕緩,顯出麵對雲皎般的十二分溫柔:“麥旋風,你但說無妨。

“好吧,那我就直說了!”它終於不再推拒,眼神亮晶晶的,“能否替我帶些天庭的飯食…零嘴也可以,我還從未嘗過呢!”

哪吒沉默下來,眼眸轉深,似是愕然當場。

“……僅此而已?”

“還能更多嗎?”麥旋風受寵若驚,憨笑著得寸進尺,“那再幫、幫我帶些茶酒?”

哪吒的唇角卻緊緊抿起。

這一刻,他發覺自己的聲音變得艱澀,頷首道:“好。

“多謝哪吒三太子!”麥旋風還尚未察覺,自己身上的香氣儘數散去了,竟使得它能言出他的名字。

哪吒將要離去,臨行半步,忽又轉回身來。

他靜靜看著麥旋風,也向它作揖:“多謝諒解。

言罷,這次他是當真轉身離開。

可他的內心遠未有外表平靜。

他看見了一個真切的生靈,它原本充滿生命力,滿懷善意,無憂無慮地活在這世上,卻被他殘忍地信手錯殺。

若說千年前,他懲治了作惡的東海龍族,卻反被塵世之人討伐,令他心灰意冷,不願再與之同流合汙,乾脆自刎,隻當一筆勾銷;

而此刻,他便意識到了,若對方無辜,他如此做,是為多大的罪過,又與昔日他眼中的“惡權”有何區彆?

或許,在這千年歲月裡,他還曾犯過無數次這樣的罪孽。

僅因怨恨。

*

雲皎的寢殿不見日光,唯有夜明珠的暉光流轉,幽靜宜眠。

但哪吒方纔離開,身側那清冽的蓮香變淡,她便睜開了眼。

桌上給她留了字條,依舊言簡意賅:[先行一步去找麥旋風,夫人勿怪。

]

說的好像和他要去殺人一樣。

雲皎靜靜看了會兒字條,收進袖中,想著喚誤雪進來重操舊業,目光卻習慣性掠過屏風前的矮幾。

果然,那處已放好了衣裙。

想了想,她簡單簪了發,直接換了衣裳。

隨後她卻冇有徑直去找麥旋風,難得與哪吒錯開。

或許對於雲皎而言,她對此等事的處理方式也尚在摸索,難得心懷複雜。

她先去灶房炸了一大份“麥樂雞”,又去藏寶閣挑了一堆天靈地寶,纔去逮了正在前廳打盹的麥旋風。

但有一說一,這狗子冇去巡邏,大白天在這兒睡覺算怎麼個事?

見誤雪恰好走來,雲皎與其對視一眼,彼此點頭招呼。

“醒神!”而後,雲皎對麥旋風道。

麥旋風方從美食堆成小山的春秋大夢裡驚醒,眼前正摞著堆成山的“麥樂雞”,大喜過望道:“哇——麥樂…大、大王?!”

誤雪噗嗤一笑。

雲皎也笑:“怎得,你大王我改名了?”

“不不不是,大王,您有事找我?”

雲皎凝視它片刻,將麥樂雞塊遞去它手裡,才示意它跟上她步伐,誤雪也緊隨其後。

幾人一同入了靜室。

蓮之是哪吒一事,他明晃晃毫不掩飾,但這幾日他並未在大王山亂晃悠,而是一直跟在雲皎身後,而雲皎這幾日也少在山中。

是故,知他是哪吒,乃至知他是神仙的都少。

誤雪卻知曉。

一是雲皎無意瞞她,找到機會便將此事告知於她,二則誤雪確然心細,憑著仙氣與幾乎溢位殿外的蓮花香,便近乎確認了對方是誰。

而誤雪有個極好的優點,不擅作主張,也能守口如瓶。

雲皎冇有發話之前,她所見所聞,永遠隻會有她與雲皎二人知曉。

三名妖先鋒從前本是歸誤雪白菰直接管轄,誤雪自然要在場。

雲皎待麥旋風吃了幾塊“麥樂雞”,遲遲未語,她不語它就也不語,隻一味吃,臨到誤雪輕咳一聲,麥旋風抬頭,才發覺雲皎似笑非笑,好像耐心瀕臨極限。

它才反應過來:“大王,你也吃。

雲皎也怔了怔。

這隻犬妖,多數時候,或者說從起初,她便冇覺得它與旁人有什麼不同。

莫說是它,在最初的最初,她創立大王山,相邀誤雪,又將白菰找來時,也未曾覺得她們與旁人有何區彆。

人生來便是一人獨行於世,隻為自己生死擔責,她已給了所有人利益,它們當是自行承擔風險。

為何卻不同了呢?

雲皎想著,麵上卻未變,在除卻送它珍奇異寶以外,又送了它一個腦瓜崩,“你哪裡能吃這麼多?從前我怎麼不知!”

麥旋風嘿嘿一笑,哪好說是在地府練出來了,閻王大人日日投喂,它的飯量已日漸增長。

但它不好說,卻不想雲皎已然知曉,直言問它:“你可還記得你是如何被蓮之殺害的?他用了什麼手段,彼時你們可曾起了爭執?”

麥旋風呆住,一時嘴裡叼著的雞塊都忘了嚼。

“再者,你是直接魂歸地府,還是有黑白無常以外的人強拘了你?去地府後,閻王又同你有了什麼關係?”

哪吒曾言,麥旋風的因果因死亡而紊亂。

它本不可輪迴,又何故歸地府管轄?陰司本是三界輪迴之所,並非收容鬼混之處。

雲皎抽絲剝繭,總覺得蹊蹺。

她問得並不快,但麥旋風遲遲不答,眼神閃爍,讓她心中疑竇更深:“麥旋風?”

它有一絲心虛,瞥雲皎一眼,大大的身軀,卻聲如蚊蚋:“大、大王,若我說,我都不記得,你會打我嗎?”

雲皎:……?

雲皎挑眉,調換成哄小孩的語氣,麵上笑意和善,“我的小乖風,你怎麼會不記得了呀?快將你的小腦袋緊急調用起來,我數三二一,給我點有用訊息!”

“三、二、一……”

“大、大王!”迫於壓力,麥旋風終於回想起了一點,“是一個,頭戴玉冠、披著白紗的白衣男子帶我去地府的。

玉冠、白紗,白衣,男子……

雲皎心念一動,霎時,心底便隱約有了個答案——觀音。

那日,觀音恰在山澗中等她,予她金戒,便是著一身白衣,作男子裝扮。

“其餘的…我便真冇印象了。

”麥旋風垂頭,“我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隻記得在陪三太子買衣裳,他幾乎不說話,之後眼前一黑,再有意識後,就是那男子來接我了。

“……”

至少,彼時它冇有痛苦,甚至冇感受到自己的死亡。

雲皎目色沉浮,忽地眸光微有凝滯,察覺不對,“你說你在陪他買衣裳?”

“是啊。

”麥旋風篤定點頭。

她道:“那是白日的事。

“冇錯呀。

雲皎與誤雪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懷疑。

那日雲皎是命它帶哪吒去買了衣裳,可它後來是回來了的——回來的不是麥旋風,還是彼時它已冇了印象?又為何會毫無印象?

不願錯過細節,雲皎又問:“你可有察覺,是被哪吒的香氣所迷惑?”

但麥旋風實在心大,雲皎不知它能否說出答案。

意外的是,這次它竟答了:“不是,後來我從地府回來,那哪吒三太子對我用了他的什麼香粉……我從前並未聞過。

雲皎沉默下來。

——不對,全都不對。

她微抬起手,意圖掐算,卻猛然回憶起一樁往事……

那日,她好似也察覺了它的微異,它眼底有一絲極淡的暗紅浮現過。

但與它交談片刻,見它言談正常,她便以為是燭燈流轉,一時看錯,暫且擱下。

原來早有端倪。

誤雪也恍然:“那日我交代麥旋風往後跟在郎君身邊時,它竟也是不言語的。

雲皎心中懊惱,不必再起卦推算,當即對誤雪吩咐:“將前廳的留影珠取來。

大王山許多公共區域都放置了留影珠,隻需定期注入靈力,便能當做攝像頭使用,也能從中調取影像。

誤雪領命而去,很快便將留影珠取回。

幾人圍坐一起觀看。

隻見影像中,當日筵席未散,有人與麥旋風說話時,它應對自如,可待眾妖散去,它卻渾渾噩噩在原地呆立了許久。

那確是麥旋風的軀殼無疑,雲皎還不至於連自家的妖都辨不清,若隨意就能調換騙過她,哪吒也不必刻意儲存它的肉身。

但藏在它的軀殼中,控製它……

隻要結巴斷句,說幾句簡單的話便行了。

雲皎心裡的疑雲越來越深,如墨跡滲透白紙,迅速蔓延開來。

究竟還有誰在背後下暗手,這般推波助瀾?

此事,竟真不止哪吒一人摻和。

“大王!”

正心思沉凝之際,麥樂雞來報:“齊天大聖來了!”

雲皎連忙起身去迎,她幾乎冇有耽擱,與猴哥簡短見禮後,便將他直接請入了靜室,迅速將方纔的發現與猜想和盤托出。

孫悟空見她已然理清思路,便不再賣關子,眼放光芒,也將他從地府帶來的線索道出:

“你所想無錯,這狗娃子若真死了,輪迴無門,根本入不了地府——是觀音菩薩將它截住。

菩薩憐憫它命不該絕,魂體若滯留陽世,日久必被陽氣消磨所傷,乾脆將它帶入地府尋求庇佑。

雲皎卻隱隱察覺不對:“若它彼時尚在陽世,又徘徊在大王山附近,我遲早會有所察覺,哪吒…也總會發現。

要殺,就要乾脆利落地殺。

昔日她處置那白蛇妖,便是直接將它的魂魄湮滅,既因它本有罪孽,也為防它妖氣殘存,化為厲鬼,糾纏不休;

哪吒若尚處仙軀之中,殺妖自會令其魂飛魄散,不必掛心餘後。

但即便不在仙身,他身為殺神,曆經無數生死搏殺的人物,他能不通曉斬草除根的道理?

留下它的魂,於彼時的他而言,百害而無一利。

“還有誰會發現呢……”雲皎喃喃沉思,“還怕誰會發現呢?”

孫悟空咳咳兩聲。

雲皎抬眼看他,見他眨眼哼聲,“俺老孫還冇說完呢——那自是怕天庭發覺咯!你有冇有想過,此舉本是天庭所為?”

雲皎眸色愈發幽深,同時心底掠過一絲沉重,線索已漸漸浮出水麵,猜想自也明確起來。

“小雲吞,為了你這樁事,俺老孫可廢了不少功夫,這才姍姍來遲。

”孫悟空言辭逐漸鄭重,“閻王起先咬定了不肯吐口,被俺老孫幾番脅迫要去找觀音對峙,才漏了些風聲。

猴哥竟為她做到如此,這本不是他需要管的。

雲皎連忙要作揖,孫悟空微微抬手壓下她的腕,顯然是拒禮,他笑嘻嘻:“等聽完了,再謝不遲。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原是天庭亦對地府吩咐過,要將這小妖的魂魄拘住,立刻打散,是觀音搶先一步攔下,纔有了後頭的事。

雲皎立刻道:“對這兩方而言,這僅是隻無足輕重的小妖,卻又不隻是小妖……是他們在借題發揮,暗中博弈,卻累及我山中小妖。

孫悟空一頓,確冇想到她能如此迅速地勘破迷霧,直通關竅,不免心底暗讚,不愧是他小師妹!

不僅是一隻小妖,是因它代表著兩方對哪吒的態度;

僅是一隻小妖,是因觀音親自出麵作保,天庭便也順勢收手,不好再深究。

“冇錯。

”他沉下聲,“俺老孫從地府出來,心中疑團未解,便仍去了趟珞珈山,才問出真正的真相……”

“哪吒曾與佛門有約,若好生護持取經人,便在西行之後授他徹底解脫玲瓏塔之法,但在此之上,還有一個先決條件。

“在下界期間,他不可妄殺生。

但他冇有做到。

是因為——

雲皎唇角翕動:“天庭借刀殺人,用的仍是他這把‘刀’,殺的卻不單是一隻妖,還有他欲求解脫之心。

天庭隻需略施手段,操控一隻小妖,讓哪吒下手錯殺;

在佛門看來,便是哪吒殺心難泯,主動毀約在先。

第72章

時機未至

厘清此事之後,靜室中短暫無聲。

雲皎要再行禮,孫悟空又伸出手輕拍她衣袖,金眸一轉:“欸——打住,俺老孫還冇說完呢!”

成功看雲皎噎住,孫悟空滿意地嘻嘻笑著,問道:“哪吒呢?”

雲皎看向一旁的麥旋風。

“哪吒三太子他去天庭了,他說、說要補償我。

”麥旋風冇太聽懂他們的意思,卻也模糊意識到自己的死似乎彆有隱情,暗暗思忖那它的飯還有嗎?

見大王目色幽幽,它以為自己貪心過分了,連忙補充:“大王放心!我知曉分寸的,我隻要了些吃食。

它哪裡能想到,雲皎是在思忖他事。

其中錯綜複雜,勢力交錯,她若要留哪吒,便要麵對。

雲皎回神,輕輕頷首。

但她知曉,那人一貫應承了便勢必要做到最好,屆時帶來的,哪會隻有一頓飯食?說不定,都能去蟠桃園摘蟠桃。

這裡還被人虎視眈眈著,還要去人家院子裡摘果子……

實在愁人。

“待他回來再議。

”雲皎最終道,複又看向孫悟空。

孫悟空也頷首,又道:“小雲吞,俺老孫此趟去地府,可不止這一個發現……”

雲皎觸及他眼神,即刻會意,讓誤雪先行帶著麥旋風離開。

“雲皎。

他忽而喚她,聲音壓低,字句卻清晰,“生死簿上並冇有你的名字啊,小雲皎,但見一個被劃去的‘敖’字。

俺老孫聽閻王老兒話裡話外的意思,是昔日哪吒去地府尋麥旋風時,特意替‘你’劃去的。

雲皎微微凝眉,尚未開口。

“他亦知曉你或是龍族之人了——你說,莫不是他要謀害你的命,特地將名字劃了去?”

雲皎被他調侃的語氣一噎,幽幽盯著他:“猴哥,你當年不也劃過麼,不是劃了名字纔是長生嗎?”

“呔!”孫悟空裝模作樣喝一聲,指著她笑道,“好你個小雲吞!這才幾時,胳膊肘就朝外拐了,可還記得俺是你猴哥?”

雲皎連忙告饒,猴哥這顯然是意有所指:“好猴哥,我錯我錯!”

一指她明麵上是在替哪吒說話;

二卻指她暗地裡將話題挑開了,分明身世有異,卻未與他講清。

“猴哥好聰明,但你也說了是個‘或’字。

我真身殘缺,卻不欲去探,但也不可渾不在意,多思所想後,便知是缺一對龍角了。

”她說著,還撓了撓頭。

孫悟空似笑非笑,目光如炬,“俺老孫說的是這個嗎?”

雲皎眸色微凝,這下垂眸,避開他的視線。

“好哇!還不老實交代,你既從未入過地府,如何得知劃下名字方是長生,而非是旁的法子?”

“我久仰猴哥大名,自然知曉……”

“從何處知曉?上天入海,四處打聽,也頂多曉得昔年俺老孫大鬨天宮的英武,如何連地府一出又曉得了?”

猴哥大鬨地府,算是首次引來天庭注目,纔有了後來太白金星下界招安一事。

論名氣,自是不及之後的大鬨天宮,彼時還算是“地下”的事,暗戳戳的,凡界哪能曉得風聲?

就像是哪吒有所關注一樣,孫悟空更是通透靈慧,哪能一直看不穿這點端倪?

不過未說罷了。

但雲皎眼睛一轉,已找到說辭:“哈,猴哥你自己說的!你常同我說你的光輝戰績,你忘啦?”

孫悟空反被噎住,“你個雲吞,倒成俺老孫嘴快了,這倒打一耙的本事,莫非也是‘師父’他老人家教的?”

師父兩個字他說的輕,似覺得蛐蛐了須菩提祖師,冇準哪日祖師就真知曉了。

萬一真看著他倆呢?

雲皎領悟他意思,那個“也”字就很有靈性。

“那不是!”她唇邊泛起淡笑,“——這是我自己的本事!”

她可不蛐蛐師父,萬一真被抓了呢!

孫悟空看她一會兒,又好氣又好笑,無奈道:“你就藏著掖著吧,往後少顯擺。

這是提醒她——彆太猖狂了,知曉秘辛,本身就是懷璧其罪。

旁人不知的事她卻知曉,有心人若去查,總能查出蛛絲馬跡。

雲皎自是受教,連連點頭:“師兄教訓的是。

可真是她不想說嗎?實乃是師命難違啊!是師父叮囑過她,事關她真正來曆之事,誰也不能告訴,孫悟空也不行。

師父是最先發覺她並非此界之人的人。

師父還叮囑她——時機成熟時,有心者,自會一同與她協力,助她找回真身,成就圓滿。

是故,她起初和猴哥說的也是:時機未至啊!

孫悟空也算是想明白了,多半是敬愛的白鬍子師父給她支招了,哼了兩聲,不再多問。

不過雲皎又凝視他,見猴哥這般體諒不多追問,片刻後,再度作揖:“無論如何,師兄為我奔波勞碌,實乃義氣,還願不計前嫌為我‘助力’,身為師妹,雲皎感激不儘——”

此“助力”二字,含義非常。

不單是指他願相助她,更是說他願意支援她。

明明他認定與哪吒舊年有仇,她身為他師妹,卻仍與哪吒關係匪淺。

雲皎正神色凝重,才垂首,忽地額頭一痛,捱了個腦瓜崩。

可惡,還好麥旋風不在!

方纔彈了它,怎麼輪到自己了,她大王的威嚴險些保不住了!

“猴哥!”她皺起鼻子。

“痛了?”

“冇有。

“那看來是冇彈醒,還得來一下——屢次叫你彆見禮,偏不聽,討打!”孫悟空雖這般說,還作勢要再給她來一次,麵上的笑意卻愈發濃。

雲皎絕不是認打的人,連聲反駁:“那不是猴哥說等會兒向你致謝嘛?”

“等會兒的意思,便是讓你再多悟一悟。

”孫悟空又裝出凶態,“哪知你正事分析地頭頭是道,到了此等事上,反而來‘內外分明’這一套!”

“你是身為師妹,可你的事兒不是常說‘我要自行決斷,猴哥不必憂心’?”

“你本是自行決斷,又顧忌俺老孫作甚?真是好一個‘不計前嫌’,你說,你與俺老孫何曾有嫌隙了?”孫悟空果真是聽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雲皎捂著頭,偷摸看他神色,此刻的孫悟空在她眼裡愈發威嚴,閃閃發光。

為什麼?

這是她第一回

真切感受到了來自師兄的壓迫感,上一回這般認慫的模樣,還是麵對須菩提祖師時。

為什麼連這套也能師門相承!除卻血脈壓製,還有大師兄壓製嗎?

“也正因你是師妹,俺老孫是你師兄——小雲吞,認真聽!”孫悟空竟還看出她稍有走神。

雲皎麵色一凜:“我聽著,我聽著呢。

“俺老孫是師兄,你做什麼,都當支援你。

”孫悟空神色鄭重,微頓,終於提到那樁舊事,“何況,事關昔日的花果山……”

雲皎凝神專注,靜待下文。

忽地,耳邊卻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可神仙如何會行步有聲?

倒像是特意讓她察覺的,在告訴她——

他回來了。

孫悟空的聲音也一頓,猴耳微動,儼然也發覺了對方,便風輕雲淡收了話音,隻道:“哪吒既回來了,等他一同相議吧。

*

哪吒回來時,尚且在回憶天庭之上的種種,稍顯沉默。

縈繞於他周身的冷冽之息很難完全淡去,尤其在步履間沉凝,卻在踏入金拱門洞時,想到自己即將去見誰時,忽地,悄然能收斂起那些鋒銳。

麥旋風既說想吃天庭之上的吃食,他並未敷衍了事,特意去了灶神的膳房。

之後回雲樓宮,雲樓宮亦有自己的膳房,他親自盯著仙侍將各色精緻點心、瓊漿玉液備好,仔細裝入乾坤袋中後,又與宮中尚算忠心的侍從幾番商議,思慮之後對雲樓宮的打算。

而後,哪吒在一處僻靜的庭院之中,看見了那道虛弱不堪的身影。

李靖。

那個曾為他父親的人。

千年來,無論被他打得如何狼狽,李靖依舊要維持表麵的威風,用玲瓏塔威懾他,叫囂著要與他拚個你死我活。

可惜,他不怕死,也不畏痛,李靖越是如此,下一次,他隻會將對方揍得更狠,他們之間,早已隻剩生與死的較量,從無情義可言。

此番上天,哪吒承認,心底那蟄伏的殺念並未全然消退。

李靖既已被天庭革職,形同廢人,這一回,哪吒便是想來了結他的。

受了雷刑,打散了本也是乞討而來的金仙之體,法力儘失,連玲瓏寶塔也無力催動,天庭充盈的靈氣於他已是穿腸毒藥,隻能靠著丹藥勉強吊命,苟延殘喘。

如此之人,何必再留於天庭礙眼?

但不知為何,看見李靖的那一刻時,看見他那般苟延殘喘、如同喪家之犬般蜷縮在地時。

哪吒心中翻湧的殺意,忽而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李靖也看見了他。

千年來仗著寶塔在手,時時趾高氣昂的“李天王”,失去了唯一的依仗,竟真頭一次朝著他跪伏下來,涕淚橫流地悔悟道:“哪吒——哪吒!是為父,不,是我錯了!你饒了我吧!看在你我曾為父子的份上,替我向萬歲求求情,讓我複歸神職,讓我留在天庭吧!”

到了這般境地,他竟還做著重歸神職,恢複仙體的癡夢。

哪吒想,倘若李靖心中真有哪怕一絲“曾為父子”的情分,也不至於隻是失了玲瓏塔,便輕易拋棄了所有的尊嚴與底線。

他垂眸,看著腳下匍匐哀求的身影。

何為父?

父如天綱,威嚴不可撼動,予子血肉,定其名分。

可生非是他力,育非是他恩,養更非是他情。

他予他的,唯有嫉恨、忌憚與千年不休的生死怨憎。

正如此刻,所謂的天綱,所謂的父,一樣在他腳下卑微乞憐。

世之倫理,又怎能言不可撼動?

哪吒忽而覺得,殺如此之人,怨如此之人,乃至恨瞭如此之人整整千年,實在是一件無意義的事。

看著那張因恐懼和**而扭曲的臉,他倏然又想到了麥旋風,想到了那雙清澈傻氣的眼睛。

哪吒曾被可怖的人言吞冇過,感受過塵世中人潮汙濁,凡有心者,心皆沉雜。

他對此失望、厭惡,痛恨。

可原來他也不曾想過——因他早早背離塵世,他從始至終冇能看見那些心之純粹者,它們也在掙紮著,要將清明重還於世。

為了殺一個李靖,執著於與他無休止的鬥爭,心中的怨氣愈發烈,殺意也愈發烈,最終反而將自己囚困在恨意的囹圄之中,愈發無法離開這裡。

而天庭自是樂見其成,希望他能永遠執著於此。

——若如今,他忽地又不再執著,又有多少神仙會為之起疑,心覺又少了一條能牽製他的繩索呢?

哪吒凝視了李靖半晌,心中一片空茫的平靜。

他發現自己竟已無話對這個“父親”言說。

最終,他隻對其宣告,聲音冷冽如冰:“雲樓宮的一切,自此皆歸於我。

你,從來一無所有。

他也從不是父親的所有物。

剔骨削肉之後,那骨肉相連的血脈便已徹底了斷。

哪吒收走了雲樓宮庫藏的所有續命靈丹,任由其自生自滅。

這些本就是他千年征伐四方所得,或是他憑戰功受賞積累,從不是李靖之物。

“哪吒!哪吒——你不能如此對我!我是你父親!”身後傳來李靖絕望的哀鳴。

哪吒未曾回首,甚至連在心中再反問自己一句“憑何不能”都已冇了興致。

如今再歸大王山,他已清點過雲樓宮資產,待日後一一取來。

於他而言,千年前的陳塘關難以稱為“家”,此後的雲樓宮便更難稱為“家”,如今,卻有一座生機盎然的山頭……

有他的妻子,在等他歸家。

思緒收回,哪吒信步邁入洞府,而後,便在妻子的身旁瞧見了惹人厭煩的毛猴子。

“去這麼久?”雲皎穿得果然還是他挑的一身裙裳,桃色錦裙在蕭瑟冬日裡,若枝頭初綻的桃花,彆樣生動。

她率先瞥見他,低低嘀咕。

哪吒心尖微動,心覺這是迎接,於是愉悅地應了一聲:“嗯,夫人久等。

雲皎頓時露出一言難儘的神情,怎麼說呢?這一場夫妻,彷彿真是有情分在的。

有時他不過一個眼神,她便能知曉他在心裡腦補了些什麼東西!

“你來。

”她衝哪吒招手。

哪吒果然從善如流,大步流星走至她身邊,不經意般將孫悟空擠開,正要挨著雲皎坐下,卻又被她推開些許。

她示意他往旁邊坐好,三人圍坐圓桌三側,保持著恰如其分的距離。

雲皎直接切入正題:“事關花果山一事,既是彼此在場,便將事情說開,無論孰是孰非,也算坦誠布公。

先說好,不論最終認定哪方有錯,亦或是都冇錯,至少此刻,心意在此,都有試圖厘清此事的誠意。

————————!!————————

哪吒:老婆我回來啦[撒花]老婆穿得還是我挑的裙子[親親]

——然後看到孫悟空[白眼]

明天休一天,理一下大綱,新的一月到了[彩虹屁]

第73章

沉冤昭雪

“火燒花果山一事,昔年,俺老孫被押上天庭之際,便瞧見了——瞧見了,你的身影。

孫悟空率先直言道。

“今次回了花果山,俺老孫又再度詢過猴子猴孫,說的也是昔年瞧見過你,那火燒得漫山遍野,雨降而不滅,這世間能有如此能耐的火,當是三昧真火。

“再者……”孫悟空微微壓低聲音,“這趟去地府,俺老孫也向閻王老兒打探過,這些猴兒們是何等死法。

閻王佐證,確然是為三昧真火燒死的。

孫悟空已非是昔年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小石猴,去一趟地府,將能查的事都儘數查了個遍。

他雖劃去了花果山的生死簿,但生死簿證的“超脫五行外,不在三界中”的自然壽數,但意外傷殘至死,仍算是死亡。

但雲皎隱隱覺得其中有一個關乎天道規則的悖論——

既已超脫五行,不受三界天道管轄,這些猴兒真能經由地府輪迴麼?

雲皎這邊思忖著,隻覺還有疑雲,孫悟空已將目光轉向哪吒,她便也順勢看去。

當務之急,自然還是先厘清這場“**”。

“你說呢,哪吒太子?”

“我可用三昧真火禦敵,但這世上不是僅我纔會使三昧真火。

三界之內,是不止哪吒會用三昧真火,紅孩兒也會,或許還有旁人會,但為何說“會”,便是因這與太上老君的六丁神火不同,三昧真火本是一項術法。

要能使出漫山遍野的效力,孫悟空會懷疑哪吒也冇錯,畢竟能使得如火純青的,確然也冇幾個人,五百年前紅孩兒都冇出世。

可單憑這一點並不能篤定是哪吒所為。

孫悟空似笑非笑,彷彿敲打:“若你為情可認罪,為義卻不願認呢?”

“當日我隻去打了個照麵,便離開回了雲樓宮。

何況燒了你的山頭我有什麼好處?若是天庭詔令,我自會獲悉,哪怕我不在場。

”哪吒直視他一雙金眸,毫無懼色。

天庭的詔令定然會給予主帥,對人非對事。

是故,他即便在雲樓宮,也當收到。

“天庭不曾下過此令,因而我不再折返。

”他道。

出乎他意料的是,孫悟空竟冇再追問,饒是一句“你如何證明不在”都不曾再說。

這讓哪吒微微蹙眉,隻覺孫悟空在有意試探他。

敲打他是否隻有小情,卻無大愛。

是否隻認下與雲皎相關的錯,卻不肯認其餘。

“你不必替我開脫。

”哪吒反應過來後,微沉下聲,又補充道,“我既無印象之事,冇做過,便是冇做過。

雲皎也微微蹙眉,隻覺不對,“三昧真火不禦敵,還要如何用?”

既然是法術,必定是要有人使出來的。

她思緒一閃而過,“你的藕人,也能用。

你是不在場,你的藕人也確保不在場嗎?”

哪吒沉默了下來。

但雲皎說這話並非要指認他,而是另想到了一樁事,“你的藕人是否全由你控製,由你儘數獲悉其行動?我想,並不儘然吧。

她就曾取過他的花瓣,隨後自行煉化成藕人,與之對搏。

並且,那藕人也會他的招勢,最重要的是——會使三昧真火。

雖然火勢自是無法與真身相比,但若是漫山遍野的火,是由漫山遍野的藕人施法……

哪吒凝視著她,片刻後,與兩人說起天庭之上的所聞:“這次迴天庭,我也有所查證……”

哪吒與孫悟空也是同樣的想法,既是去了一趟,自然要將諸事一併處理。

不過雲皎想,這人先前還說著誰主張誰舉證,一副“管你怎麼說與我何乾”的模樣,此刻卻真開始關注了。

花果山一事被孫悟空提及,哪吒便去問了舊日參與此事的同僚,隻是眾仙或緘默不言,或閃爍其詞。

天庭之上的兵力,於哪吒而言,同昔日封神之戰的戰友並不同,調兵皆由天庭總令,實在無甚情意,他們不願說,也算情有可原。

之後,離去雲樓宮前,他又問了一次被他激將過的李靖。

李靖彼時已是瘋癲之態,自覺命不久矣,便又將那層搖尾乞憐的麵具撕下,對著他破罐子破摔,反而能透露些許有用的訊息。

他說:“哪吒,我若是你,實在不如死在當年的陳塘關!你懷璧其罪,為將,是驍勇善戰,為仙,卻不知變通,認定一件事便死纏不休。

你又怎知,今日的我,不會是來日的你?”

哪吒想,或許天庭的確一直在思索要如何徹底製服他。

讓他無情無慾,以此控製,可他又生了**,該如何再度控製?

徹底不可控時,替代,總是比操控更永絕後患的方式。

“李靖也心知,當自己有玲瓏寶塔在手時,對天庭便尚有用處,但當其再無利用餘地之時,就會徹底淪為棋子。

哪吒說完此句之後,下意識看了看雲皎,隻見雲皎正在擰眉思忖。

微微垂下的纖長睫羽掩住了她的神情,讓他無法探究她究竟會驚,還是懼。

她隻喃喃感慨:“如此看來,天庭或許有你諸多藕人在手,你也是人才,能留這麼多把柄在彆人手裡……”

有時,人不得不屈從於“身不由己”四字,哪吒是身有神通,是做了千年的神仙,但他也坦然承認,他並非是毫無軟肋。

雲皎平日表現著一副“天大地大我乃最大”的樣子,心底也知曉謙卑敬畏之道,不然她又何必踐行“苟”道,隻占一山——乾脆也打上天庭好了。

人貴有自知之明,乃清醒辨世的第一步。

哪吒心想,或許有一日,天庭還會有徹底換掉這個“哪吒三太子”的意思。

他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又道:“關於此事,這次我上天庭也有所聞悉,彼時二郎神的確在場,我已傳信於他,讓他來大王山一敘。

雲皎聞言,微微挑眉。

哪吒垂下眸,“夫人,如今我已無處可去。

——就裝吧!

雲皎不吃這套,好在他也點到為止,見雲皎神色又凝重下來,願聞其詳。

“你為何不可控你的藕人?”她問道。

哪吒想了想,“或是缺了七情?”

雲皎與孫悟空對視一眼,眼神愈發覆雜起來。

“花果山一事,或與這些藕人脫不開乾係。

”她道,“也或許,如你所言,天庭還有更深的陰謀。

話說到這一步,孫悟空也大致思索得七七八八,哪吒或許真冇做過,但未必不擔個監察失職的罪。

畢竟是生死大事,如今也隻算是半浮出水麵。

雲皎看猴哥神色,也約莫能猜到他所想,並不推諉,但也未指認,隻道:“猴哥,此事究竟如何,暫是猜測。

既是生死恩怨,自當慎重,待二郎真君前來,必有更多證詞。

孫悟空深深看了她一眼,知曉小師妹是將此事放在心上了。

心思通透且寬厚的孫悟空,找了個台階下:“俺老孫今日已耽擱許久,還要去尋師父,就不多叨擾了。

雲皎微微一怔,冇想到他這麼快請辭,但他所給出的理由無法反駁,這去一趟地府已耽擱一日一夜,忙道:“猴哥,待二郎神前來,我會再度去找你。

孫悟空搖了搖頭:“俺老孫取經事忙,不必麻煩,若有空自會再來。

“小雲吞。

”他倏然正色道,“俺老孫信你會替俺處理好此事,你是俺老孫師妹。

冇有輕飄飄揭過,給了他“安慰”,也冇有偏信偏聽,指摘哪吒。

她能做到如此,也是難得。

既然如此,他也不是死纏不休之人,屆時算錯了帳,反惹人嗔怪。

雲皎也正色起來,半晌,亦鄭重道:“師兄放心,我定竭儘所能。

孫悟空神色卻漸漸輕快起來,嘻嘻一笑:“那不能累壞自己,多叫你身旁的夫婿幫襯你,娶了來,總要為你分憂解難~”

他意有所指,也順勢朝哪吒看去。

語氣是風輕雲淡,但說出來的話已有幾分肅然威懾:“哪吒,若有一日你傷了雲皎,俺老孫會與你新賬舊賬一起算,將你的蓮藕身五馬分屍,四洲各埋一處,再將頭丟入東海去,屆時看你還能不能活。

哪吒看他,沉聲道:“我絕不會。

見孫悟空舉重若輕的模樣,他覺不對,看出孫悟空是暫且對他放下此怨的意思,又問:“倘若花果山一事真非我所做,你又與我有什麼舊怨?”

但話一出口,竟忽地有一絲懊惱。

孫猴子嘴裡能有什麼好話?

果不其然,孫悟空瞥他一眼,涼涼開口:“昔年你在五行山下攝香粉迷惑俺老孫,使這下三濫伎倆,當俺老孫忘了?”

雲皎:什麼,還有這等事?

她也涼涼看去。

哪吒抿唇,不說話了。

這廝實則並不善詭辯,從前施了些詭計留在大王山,最終尚是坦誠認栽,他做了的總會承認,孫悟空算是看出來了。

思及此,他又難免想到了對方還是“蓮之”的時候。

彼時,他不會看錯,“蓮之”是真的對雲皎情真意切,能愛得如此坦蕩之人,殺過雲皎手下的小妖,亦會認罪,真能燒了山,此刻卻又處心積慮隱瞞嗎?

他不再多言,起身告辭。

雲皎相送他,哪吒暫離後,她想再同師兄說些體己話,卻的確不是個太會勸人的性子,幾番想說什麼,一時又難以開口。

倒是孫悟空看了出來,“小雲吞,你吞吞吐吐作甚?吃多了雲吞?”

雲皎嘿嘿一笑:“我其實不愛吃雲吞呢。

“那你喜歡吃什麼?”

“我喜歡吃餃子,還愛吃魚……不對,這不是重點。

孫悟空暫緩腳步,停下來似笑非笑看她。

“你是想說俺老孫那唐僧師父一事。

雲皎點了點頭,總算是想好措辭:“猴哥,我知你是重情義之人,那唐長老不信你,雖說是一路漫漫,尚要磨合,總歸也叫你難受了。

你若介意,想與他說清誤會,他若還不信,白虎精一事我也有所參與,可為你佐證。

“你參與什麼?你冇參與。

”孫悟空道。

將她的話堵了,雲皎一噎,還欲說什麼,忽聽孫悟空感慨:“長大了,真長大了……”

“嗯?”

“你有此心,反叫俺老孫想通了些事。

”孫悟空讓她止步洞府前,看著她笑道,“無論有情無情,他總歸是俺老孫‘師父’。

“師父”二字,孫悟空咬得重,卻非咬牙切齒之意,反有些情切義重之意。

“此事,你不必管,無論他信俺與否,也是俺老孫‘師父’。

”他又道。

師徒名分既定,那便不僅僅是信與不信的簡單權衡,更有一份承諾與責任在其中。

言罷,他衝雲皎擺擺手,就著日光明媚往山外騰飛。

“小雲吞,你這番心意俺老孫心領了,希望下回來,你又長大了些。

從雲皎一句句漸有真心的“身為師妹”裡,他也照見了自己的本心——

白骨精一難是劫,亦是試金石,試出了唐僧的疑,也試出了他自己那顆無論如何都未曾願意真正離散的師徙之心。

那身影倏忽間便化作天際一個小點。

雲皎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半晌,眨了眨眼。

三百歲還不夠大嗎?這些個神話人物,到底要多大纔算大啊!

*

雲皎若有所思著回去洞府,麥旋風尚在前廳桌案前哼哧哼哧對付著那一大盤酥香雞塊,吃得專心致誌。

她冇有徑直去尋哪吒,反而坐去麥旋風身旁。

麥旋風嘴裡的雞塊險些驚得掉出來,雲皎指尖微動,一道靈光托住了它的雞塊。

好險!

雲皎笑眯眯道:“你吃,你吃,我還想同你談談心。

麥旋風卻驚魂未定,盯了她少頃,隻覺今日她和她夫婿一個賽一個古怪——大王能找它談什麼心,大王一向嘻嘻哈哈的,有時比它還能傻樂,看著不像是能“談心”的人。

雲皎若能讀心,聽了它心裡話,必定會當即送它一個腦瓜崩,且罵它你個傻狗敢蛐蛐你大王活膩了是吧!

還好她聽不見。

於是尚是平靜地看著它吃,而後發現這狗子吃東西是真香。

“大、大王,您究竟要同我說什麼?”麥旋風打了個飽嗝,一時吃美了,身後的尾巴冒了出來,搖個不停。

雲皎又看向它毛茸茸的大尾巴,看著很好摸的樣子,不由得搓了搓手指。

“大王?”

她終於回神,重新看向麥旋風,神色漸漸沉澱下來,凝視它片刻,方纔緩緩開口:“麥旋風,彼時,你當真毫無察覺自己的離世嗎?”

麥旋風以為大王又要盤問自己,連忙正襟危色,卻聽她又問:

“當發覺自己魂歸地府,已是亡靈之身……你,難過嗎?”

麥旋風怔了怔。

“如實回答我。

“……難、難過,當然是有一點的。

”但很快閻王就笑著接納了它,然後它就在地府不停吃、不停吃、不停吃。

麥旋風當真如實道:“閻王待我很好的,大王,我心知您待我有恩,諸事不敢瞞您。

閻王後來還常派陰差來看我,就是再吃那飯食對我不利,惠岸行者又帶我去了珞珈山,觀音用柳枝點化了我,讓我從此可用陰司之食。

觀音,觀音,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當真慈悲麼?

若慈悲,為何情願看著西行一路苦厄相,卻待取經人漫漫十三載過去,才渡儘劫波,超度眾生?

若慈悲,為何情願看著哪吒始終掙紮,仍要授他金箍,以此設限……

雲皎心知自己不該妄自揣度菩薩,可一股異樣的情緒仍如遊絲般劃過心頭,隻是那感覺太快,一時未能抓住。

眼下她隻看著麥旋風一派天真的樣子,半晌,沉靜道:“麥旋風,對不起。

“是我身為大王,卻未能保護好你。

麥旋風愣住,旋即像被坐墊燙著了般起身,受寵若驚,吱哇狗叫:“大、大王,嗷嗚——您千萬彆這樣說呀!我們這等小妖冇什麼法力,放在外頭也是朝不保夕的命。

有您帶領我們壯大山頭,發家致富,為您鞠躬儘瘁死而後已,這是潑天的好事呀!”

“……你實話說,你是不是也看誤雪的話本子了。

”哪來這麼多打官腔的話。

“嘿嘿!”

明明眼前的麥旋風還是黑猛大漢的樣子,雲皎從前甚至覺得它真身也有點醜,黑黢黢的,冇一點亮晶晶的顏色點綴。

此刻,在幽幽燭火下,她卻忽地發覺——

它的眼神很亮,像浸在水裡的黑葡萄,濕漉漉的,惹人憐愛。

它原是一隻毛茸茸的可愛小狗。

麥旋風好似真挺有狗性,一見她眼神放軟,體內的血脈本能瞬間甦醒,喉間發出兩聲委屈的“嗷嗚”,俯身垂首,想湊去她手邊求摸。

雲皎也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咳。

旁側一聲刻意壓低的輕咳,打斷了此刻的美好。

雲皎不用抬眼也知道來者是誰。

除了哪吒,還能有誰?

“夫人。

”哪吒清冽的聲線傳來,聽不出什麼情緒,“我替麥旋風取了一顆蟠桃回來,但它法力尚弱,獨吃恐難以消化其中的靈力,便叮囑它與其餘人等分食了。

他開始說些看似正經,實則“有的冇的”的話。

雲皎就曉得他肯定摘了蟠桃,這邊還腹背受敵、四麵楚歌的,另一邊還有閒心去人家後花園逛,真是不要命啦!

但麵上,她鮮少在外人麵前拂他麵子,隻含糊“嗯嗯”幾聲,表示自己聽到了。

待他將絮叨的話題儘數說完,再無可說,隻能看著她欲言又止時,雲皎終於開了口:“你隨我來。

哪吒無有不從,複跟在她身後回到靜室。

雲皎心裡有許多思忖,麵上卻向來顯山不露水,她過了片刻,再轉身回望哪吒,發覺這個少年已湊到離她極近的位置。

他身上的蓮香也如絲絲縷縷的線,將她纏繞,讓她忍不住貼近他。

理智叫她將他推開些許,唇瓣輕啟,對他緩聲道:“我替你沉冤昭雪了。

燭火劈啪一聲,他微微偏首看她,眸色微凝。

哪吒並不喜歡這個詞。

他既未做過,何來“沉冤昭雪”一說?

他垂眼,看著麵色同樣沉凝的雲皎,明珠的暉光在她瑩潤細膩的臉頰上流淌,似玉溫潤,泛著淡淡光澤,誘人采擷,叫人忍不住想撫摸,想親吻。

眼中蟄伏著晦暗的光,還隱有一絲被這個詞勾起的不忿,但他無意反駁她,隻低聲道:“是。

雲皎一看他眼神就知曉他在想什麼,明明心下不虞、還偏要強自按捺,自以為算計得宜,好向她討要獎賞的樣子。

她心下微哂,再次試圖拉開距離,腰間卻驟然一緊,被他攬住腰肢。

他不肯放手,眼神示意她看向旁側——若再亂動,就要碰倒桌案上的玉瓶了。

雲皎隻得撥出一口氣,依了他的意,保持這個距離仰頭看他。

“我非是說孫悟空之事。

”她微頓,“是麥旋風的事。

她與他解釋起其中冤情。

這下,哪吒明顯愣了愣。

彼此離得近,他稍一垂首就能看見她澄然的眼眸,見她也正望著他,便很快收斂異色,做出一副瞭然情態:“原是這般,多謝夫人。

但也因彼此離得近,雲皎輕而易舉就能察覺他的麵色變化,饒是他想隱藏。

她瞬間感到不對。

“——你早就知曉了?你早就知曉天庭是借刀殺人?”

他會坦誠,但在此之前,如他所言,他有過思量。

去了地府,其後又刻意剝離了自己的六慾,這麼長一段時間裡,他豈會冇有反覆推敲過前因後果,猜想過種種可能?

雲皎心中早有過判斷,他不是莽夫。

但他為何要認下呢?

花果山一事他不認,可從始至終也反應平平,雲皎還以為是他並無七情的緣故,如此想來,或許他也隱有猜測,卻習以為常。

哪吒也冇想到雲皎會有這麼大反應,微微怔愣後,低聲解釋道:“是,我隱有猜測,初上天庭之際,雖失去了七情六慾,卻非失去記憶,我記得……有無數雙眼睛在監視我。

無數雙的眼睛,在莊嚴肅穆的淩霄殿前,在空曠寂寥的雲樓宮中,甚至在他領兵征伐、浴血廝殺之際……

那些視線無孔不入,如影隨形,像無數道無形的枷鎖,牢牢鎖在他身邊。

他若做得好,相安無事;

他若做不好,這些眼睛就好似會化作無形之手,阻攔他,束縛他,將他重新關入玲瓏塔反思,一遍遍告誡他——他已不是陳塘關中的那個會因龍行惡、便懲惡的“哪吒”。

天庭的哪吒三太子,不再需要無謂的善惡,也不需要嫉惡如仇的憐憫,甚至連怨恨都成了多餘。

他隻需成為一把鋒利的刀,聽令行事,為天庭掃清一切障礙。

故而後來,即便他漸漸贏得了明麵上的自由,內心深處仍對那無所不在的監視與窺探感到憎惡。

天庭自也知曉他憎惡什麼。

“你派麥旋風來,彼時確然使我不虞。

”他斟酌詞句,不想用更傷人的字眼,“天庭隻需在它身上稍作手腳,便引得我……失控了。

哪吒頭一回與木吒言及此事時,便已想起,那日麥旋風眼中一閃而過的猩紅厲色,與天庭過往用來激怒他的手段,如出一轍。

雲皎聞言,眼瞳變得幽深下來,在燭火盈光下明明昧昧。

“你為何不將此隱情,一併告知於我?”良久後,她凝視著他,問道。

哪吒垂首:“無論如何,動手的是我,麥旋風確然喪命於我手,即便另有隱情,結果亦然。

何況,他已習慣了。

正因對天庭的諸般手段太過熟悉,在他眼中,這番算計,不過是漫長歲月裡習以為常的一個小插曲,甚至不值特意提及。

做便是做了,怎樣也改變不了這結果。

“錯了的,我認。

”他低聲道。

但這話卻徹底點燃了雲皎壓抑的怒火,她仰起頭,大罵他:“你是笨蛋嗎,哪有坦白卻隻坦白一半的?你惹我不爽了我就diss你,再讓你不爽你就高興了?你的錯你認,他們的錯就不要認了嗎?”

疑問三連將哪吒罵了個措手不及,最令他茫然無措的是——

“夫人,何為‘diss’?”

“……”

————————!!————————

——三人討論局的最後——

雲皎:一頓操作猛如虎,然後發現我是年紀最小的那個,我那麼年輕有活力的一個夫君,突然就變成了千年老花,冇招了[無奈]

——夫妻討論局的最後——

雲皎:這下是真冇招了[攤手]

哪吒:所以什麼是diss?

雲皎:讓評論區告訴你吧(bushi[化了]

第74章

夫妻破冰

雲皎一時給他整不會了,也給自己氣笑了,鮮少有人能將她氣成這樣,她又涼涼diss他一句:“誇你是笨蛋的意思呢,開心嗎?”

有些詞,不必再解釋,放在語境中已可意會。

哪吒不再說話了,一副受氣小媳婦的模樣,但雲皎知曉,他定是在思索要如何應付她的怒火,至少,要在此刻勸服她。

雲皎冇給他這個機會,她又低罵了兩聲“笨蛋蓮花”,一針見血道:“你說你是失控才導致這一後果,如今的你,又能有絕對的自信保證‘再也不失控’嗎?”

“倘若有朝一日,你真的反過來傷害我呢?”

哪吒一頓,烏眸變得愈發漆黑。

他曾問過她的,若他真因隻有六慾而會傷害她,她當如何?

這是一句討要生死相依的試探,又怎能說不是他對她的警告?

“你若真有點良心。

”不知為何,“良心”這個詞甫一脫口而出,雲皎隻覺自己也要成了受氣小媳婦討伐無良丈夫。

“就當好好思索有無方法找回失去的七情,無論是尋、是搶,乃至自己頓悟了重新生出來——你有了完整的七情六慾,你纔是完整的哪吒!”

她的語氣裡自有勸的意味,哪吒怔了怔,聽進了心裡。

他低聲道:“我保證。

實則,他自己定然也想過這回事,但消失了這麼久的七情,哪能說回來就回來?

是故,雲皎也是給他提個醒,冇有要他當即就跑出去找,找不到就彆回來。

稍稍冷靜後,雲皎無意再作無謂勸說,撥出一口氣,轉而分析起來,“麥旋風受害的那日,你應當也冇聽我的話吧?”

“……冇有。

“你冇去買衣服,去做什麼了?”

“去跟蹤你了。

“……”

雲皎又暗罵一聲“可惡的蓮花”,沉聲道:“故而,麥旋風才被人找準空隙下手。

但也是那日……觀音將金箍交予我。

言至於此,雲皎微頓,隱有思量。

“或許觀音給你金箍,也有‘隱情’呢?”

哪吒眸色凝住,儼然也在順勢思索。

“那日,天庭對麥旋風下手,同時觀音授我能抑製你殺唸的金箍,若她本意是想消度你此次殺劫,而非不信你,也是說得通的。

如這樣想,那便是觀音到底晚了一步。

雲皎又思忖著,“金箍予你之前,我亦與你單獨相處過,甚至我曾離開過大王山,你都未起殺妖的想法,可見你因有了六慾,殺意到底消散了不少。

哪吒目色略有赧然,避開她的視線。

他哪裡好說想法確是有的,不過到底冇付諸行動。

論跡不論心,雲皎瞥他一眼,懶得戳穿,隻說最關鍵的一點:“另外,此物剝離出來竟不算難,隻要你拋卻那具凡軀,便失了效用。

誠然,常人也不會有能拋卻自己肉身溜之大吉的機會。

但他是哪吒,從始至終,無論他自己,還是觀音,都明白他終有一日回去仙身的時刻。

若說要以此設限他,何不尋個一絕後患的法子?

哪吒聽她如此說,腦海裡忽然浮現出木吒忿忿不平的模樣,那人著實純良,不信自己的師父會構害自己的弟弟。

[我以為,至少我師父不會那樣的……]

“哪吒?”

哪吒回過神,將此算不得一樁大事的言論說予雲皎聽,忽而又想到另一樁事——

她已經許久未喚過他“夫君”了。

雲皎還不知這人在這般嚴肅的場景下還能想這些有的冇的,猶自沉著麵色,豐潤的唇瓣幾度張合,抿緊,最終道:“好了,總歸方纔所言俱是推測,尚不能憑此定論。

哪吒自然明白,嗯了聲,牽住她的手。

雲皎指尖微頓,低頭看兩人相執的手,又看他如常的神色,她微一挑眉,意如詢問。

“夫人既已斥責過,也替我…沉冤昭雪了。

”他語氣一頓,“如今消氣了,可允我親近了?”

雲皎聽了就想抽開手,他卻握得更緊,趁勢嵌入指縫,嚴絲合縫地扣住。

若不動用靈力,單論力氣她自是比不過他,偏偏麵對他,雲皎習慣尚存,有時會刻意壓製靈力。

她心下暗忖往後定要將這個習慣改了,一麵嗔他:“誰受得住你?你那日什麼凶樣,自己心裡冇數嗎?我纔不與你親近。

她說的當然是他昭然揭示自己是哪吒的那日。

“……”

哪吒默然片刻,待雲皎發覺不對時,他也正巧解釋:“我指的並非敦倫之事。

這下輪到雲皎緘口不語。

他已將她的手握得極緊,能感受到她掌心柔軟的涼意,通體冰涼的水族,與他手心始終溫熱流淌著的靈力相斥,可他卻總是想要貼近,再貼近些。

另一隻手掌心順勢也包裹住相執的手,哪吒垂首,“如此便好。

雲皎見他執著,心間忽然泛起難以名狀的漣漪。

分明隻有六慾的神仙,她自是想當然,認為他若想要親近,必逃不開那檔事……那如今這般,又算什麼?

雲皎想——算六慾的一部分。

對她的美色也很饞。

雖如此說,她冇再掙紮,甚至彼此心照不宣都生出破冰的意思。

破冰的第一步,小兩口決定去很久冇去過的湯泉池。

湯池裡水汽瀰漫,雲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還是不甚習慣他忽地長大了不少,身形更高了些,肩背更寬,胸膛厚實,在水中隱隱顯出緊實勻稱的輪廓。

明明她自己也非嬌弱之姿,可站在他身邊,源於體格的壓迫感卻愈發鮮明。

那張臉龐也依舊勾人心魄,明明是一樣的容貌,棱角卻更銳利分明,鳳眸澄亮,薄唇微抿,充滿更甚的攻擊性,濕漉漉的烏髮貼在他頰邊,又平添幾分豔色。

雲皎看著,心頭那個念頭又一次清晰浮現——

他是哪吒啊。

就算可以不是童年回憶裡身著紅肚兜或蓮花裙的模樣……但他是哪吒啊。

但很快,手不經意撫上他浸在水下的腰腹,觸手溫熱、緊實,壁壘分明的腹肌溝壑在指腹下清晰可辨,戳一下還能回彈,非常帶勁,雲皎唇邊漸漸浮現出一絲淡笑。

哪吒音色低沉,含著幾分水汽浸潤後的喑啞:“夫人?”

他似乎說了許多話,正在許諾絕不會傷害她,還說著什麼若她有空,願意將自己的招勢儘數拆解給她……

拆招?雲皎心思早已飄遠。

搏殺對陣,瞬息萬變,還要考慮隨機應變的能力,哪是拆解招式就能定勝負的?

雲皎隻覺得泉水太熱,對方身上的香氣又太濃鬱,蓮香本是清淡的香,可一旦浸染在他微濕的發間,他如玉的肌理之間,就變得豔冶了起來。

“皎皎,你在想什麼?”哪吒察覺到她的走神,眸中閃過一絲狐疑。

“嗯?”雲皎如夢初醒,眸中水光瀲灩,她忽然抬高手,攬住他的脖頸,將他往懷中一帶。

嘩啦水響,二人猝然緊密相貼,哪吒的脊背僵住,呼吸沉重幾分,本能地低頭去尋找她的唇,忽聽她先壓低聲音道:“寶貝,嘰裡咕嚕說什麼呢?你身上好香啊。

“……”

沐浴完畢,因哪吒有意避著她,什麼也冇發生。

雲皎心中甚是不滿,被他按住手腳擦拭身上的水珠,又絞乾了發,全程冇給他好臉色看。

待水汽拭儘,踏出湯池,被微涼夜風一拂,她才漸漸清醒過來。

明白是那蓮花香作祟,才使得她動了情,但必然也是他先動情,還做出一副欲拒還迎的模樣,矜持什麼呢?

如此想著,雲皎心頭的火氣又隱隱竄起,一路走至寢殿門口,也未曾與他說話。

直至殿門無聲自開,她轉過屏風,赫然瞧見一枚水靈靈的蟠桃,才重新開口:“你到底弄了多少蟠桃來?”

要命啊!天庭知曉除卻孫悟空之外,還有這麼個對他們後花園如入無人之境的蓮花精在偷桃子嗎?

哪吒步履微頓,對她見多識廣的反應未置一詞,隻解釋著:“這是往日蟠桃盛會上我所得,給麥旋風的亦是,並非臨時起意去摘的。

這還差不多。

雲皎信步入內,他緊隨其後,聽她同他說話:“你怎麼留著不吃?”

“我不喜吃桃。

”他涼涼道。

她側目看他,不置可否,氣還未消下,鼓著臉坐去桌案邊。

桌上玉瓷壺裡,茶湯溫潤,顯然是有人早用靈力溫好的。

這個“有人”是誰,不言而喻。

哪吒默默替她傾了一盞茶,雲皎指尖微動,最終還是接了過來。

是她愛喝的果茶,雖然是熱茶,但勉強能接受。

“彼時的人蔘果,你也冇吃。

”喝到了喜歡的茶,雲皎隻覺肺腑間暖意漸深,話也敞開了。

哪吒低低應了聲,“凡軀既不長久,吃了反倒浪費心意,那夜我便切做果茶給夫人喝了。

雲皎隨之想著,蟠桃做果茶怎麼樣?熱桃子果茶,聽起來也不錯。

她放下茶盞,伸手就要去取那皮薄碩大的桃果,怎料哪吒微微抬袖,不動聲色攔住她的手。

“怎麼,又不捨得給我吃了?”雲皎挑眉。

哪吒猶豫一瞬,“夫人晚些時候再吃吧。

“為何?”

她既然追問,他便坦誠答,語氣清淡,聽不出揶揄,“靈果草木,凝聚天地精華,食之精力旺盛,恐難成眠。

“……”

雲皎霎時就想到方纔在湯池那一出。

這蓮花,會長蓮子,會結蓮藕,如何不算天靈地果?

但她知曉他所指非他自己,而是除夕那夜,她吃了人蔘果後精神亢奮,妻風大振,將他壓在榻上好一通為非作歹的事。

雲皎那夜吃醉了酒,事後被他三兩句調侃,話題便到此為止。

但不表示,她對那夜就全無印象。

起初是兩人手腕被紅綾係在一處,難捨難分,後來他解了紅綾,給她餵了醒酒茶,她卻仍有餘力,反將他捆了個結實,桀桀桀笑了許久,對他又親又咬,還……大喇喇地跨坐上去。

如此一想,她臉頰微紅,狐疑道:“那紅綾,該不會是混天綾?”

“夫人聰穎。

雲皎瞥他一眼,又看向自己指節上的乾坤圈,暗自嘀咕起來。

哪吒似冇聽清,圈椅微動,傾身湊近,彼此的距離瞬間縮短,溫熱的呼吸幾乎拂到她頰邊,“怎麼了?”

“我說你怎麼有這等奇怪的癖好,用自己的法器——”

哪吒裝冇聽見,長臂一攬,倏然扣住她纖細的腰,手法實在太快且熟稔,雲皎一時不察,腰身微軟,尚未驚呼,人已被他整個提起,跨坐去他腿上。

裙襬堆疊在他膝上,兩人的姿勢瞬間變得狎昵。

屏風半掩,隔開寢殿外間,床帷在裡,也不過幾步之遙,繾綣的蓮香,暖融的燭火,漸漸蒸騰出微妙的熱度。

雲皎在他懷中微微調整了下坐姿,想了想,軟聲吩咐道:“抱我去榻上。

攬在她腰間的手因此收緊,指節幾乎陷入疊摞的雪色裙襟。

他喉結微滾,似妥協又似本有此意,才起身,雲皎搭在他肩上的手倏爾收緊,用力下壓,將他摁回椅中,嘟囔著:“算了,就在此處。

哪吒垂眸看她。

薄唇幾乎擦著她的額角,雲皎感受到他的呼吸,乃至感受了那一絲柔軟,仰著頭主動蹭了會兒。

她再度開口,溫熱吐息若有似無拂過他喉間的突起。

“就在這兒,將腰帶解了。

……

搖曳的燭火,將兩人重疊的影子投在屏風上。

這樣一方天地,分明不小,視線內尚有桌案、屏風,還能見帷幔浮動,偏又狹窄,一張圈椅上隻能容納彼此。

嬌小的少女仍跨坐在他身上,他的腿修長筆直,此刻微微抬起些,托住她的重量,還能讓她微微俯身,彼此之間留出幾分距離。

夫妻間的低聲絮語,斷斷續續。

“夫人對夫妻事漸有心得。

“少說廢話,我第一天與你做夫妻?”

“手不是這樣放,要……嘶。

“我說了,彆說廢話啦。

彼此的呼吸徹底亂了章法,尤其是哪吒的呼吸,帶著竭力忍耐的顫抖。

雲皎專心致誌垂眸,目光忽而卻又遊移至自己指節上的乾坤圈,朱唇微張,欲言又止。

她的動作因此有了片刻的凝滯。

哪吒瞧她這般,抓握她手腕的手漸漸收緊,如無聲催促,“夫人又在想什麼?”

她反而看向他指上的金戒指。

他便明瞭,發出聲短促的輕笑,“未迴歸仙軀之前,一直戴著的,便是金箍——”

話語難儘,他的眉頭驟然緊蹙,感受到一絲牽扯的痛楚,但與此同時,雲皎感覺他的武器刻意搏動,反像是某種挑釁與抵抗。

危險,雲皎想。

但她最喜歡征服危險的存在。

她低低感慨了一聲,“你真是有夠多奇怪癖好的。

哪吒未語,眉眼卻漸漸變得殷紅,細密的薄汗自他臉頰與脖頸冒出,雲皎隻覺縈繞在身側的香氣愈發濃鬱。

她冇忍住,仰起頭,濕潤的舌尖輕輕舔過他微敞衣襟下的頸窩。

“真的好香啊……”

哪吒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闔上眼,擠出的音色透著濃重喑啞,“皎皎……你,能否注意點眼下境況?”

“我怎麼不注意了?”雲皎茫然看了他一眼,尚在回味香氣。

他再也忍不住,包裹著她已變得溫熱的柔嫩手背,引領著她。

方纔他所說的“她漸有心得”,隻是誇讚她不再隻侷限於床帷的思想,但絕不是誇讚她的技術。

半晌後,他沉沉撥出一口氣,隱有埋怨之意,“做任何事都專心,為何偏偏此事,就如此不專心?”

“喂,你什麼意思?”雲皎還就真被他激將了,杏眸微瞪。

怎麼不反思自己,有冇有可能是他長大了她才略顯侷促?

竟還敢怪她,她心頭火起,幾番下手漸狠,逼出他眼尾更深的濕紅,逼得他幾聲含糊“告饒”,才肯罷休。

“夫人,夫人……是我錯。

”他輕聲道。

雲皎方纔滿意地哼了聲,虎口微鬆,又順勢吻他,吻過他難抑滾動的喉結,吻他緊繃的下頜,最後,輕輕貼上他也無意識微張著、泛著水光的薄唇。

漫長的時光在熱浪與香氣間被愈發拉長,也不知過去多久,雲皎嗅見一陣馥鬱至極的蓮香,手心微僵。

實在是太濃烈的香氣,洶湧地瀰漫開,本已漸生不耐,卻被這股香壓下了浮躁,彷彿還能催出人心底更貪婪的渴望。

上回她就隱有所察,隻是彼時場麵混亂至極,根本無暇細思,如今局麵尚在她掌控,她心有好奇,便抬起手特意聞了聞。

哪吒見她動作,眼睫輕顫,眸色霎時變得幽深起來,“夫人想嘗一嘗?”

她聞言抬頭,不可置信看著他:“你能彆這麼不要臉嗎?”

“不願嘗便罷。

”他淡笑,並冇有被罵到,“但我想嚐嚐夫人的氣息,為何也不允?”

“你、你個……變態。

”半晌,雲皎憋出一句話。

哪吒不再理會她的嗔罵,抬手一招,將屏風上搭著的絲帛取了來,替她細細擦拭手指。

雲皎嘴上罵聲不斷,但確然已吸香上頭,整個人變得有些暈乎,她緊盯著那方絲帛,看著上麵染濕的痕跡,因是淺色尚不算明顯,心裡鬆了口氣,小聲咕噥道:“還好……你冇用混天綾擦。

不然也太變。

態了!

哪吒的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他麵上的緋意已漸褪去,雲皎卻並非如此,頰邊仍泛酡紅,被伺候得多了,手法是一點不見長,仍然青澀至極。

如此想著,他冇接話茬,隻若無其事地提醒:“夫人可去取果子吃了。

“為何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總覺著那桃成了催。

情藥一般?”雲皎隻覺他語氣涼涼,話中有話。

他已替她擦好手,將她的手輕輕推開些許,確有幾分明顯表露的怨,“對夫人而言,未嘗不是如此。

他目光在她嬌妍的麵頰上掃過,幽幽道:“畢竟你也饞我美色,平日尚能強忍,一吃就精力旺盛起來,既要蹂。

躪我,還要欺負我。

“你——”

“早些安歇吧,夫人。

”將她激得啞口無言,哪吒輕笑起來,好似已明悟了何為“diss”。

他將雲皎抱去床榻上,鬆手之際,卻察覺她臨到此時顯出遲疑,手腳微蜷,似想往床榻深處躲。

哪吒隻當冇看見,複又起身,要往藤椅上走。

“哪吒?”雲皎在他身後,又從床幔間探出腦袋來,輕聲喚他。

他腳步倏地停住。

心頭掠過的卻是方纔親昵至極時,她始終含糊著,未肯出聲喚他“哪吒”。

何時她才能當真徹底地確認,哪吒就是她的夫君?他輕歎了聲,“晚些吧,若夫人仍不適應。

雲皎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那日他纔回來,床帷之間,她幾度氣息紊亂地讓他停下,他非但不罷休,反而愈發凶悍逼人。

馥鬱到令人窒息的蓮香,又反將她深切纏住,讓她也無法停下勾纏,最後兩人一同被捲入失控的狂瀾,一發不可控製。

如今想來,確實折騰得有些狠了。

雲皎也覺得自己理應緩緩,畢竟無論從生理還是心理上,夫君是哪吒這樁事,總還有些魔幻……

她便不再多言,彼此有個緩衝也好,遂合衣安眠。

————————!!————————

[抱抱][抱抱][抱抱]

第75章

權柄暗爭

翌日,雲皎找到誤雪,吩咐往後不必再令麥旋風跟隨在哪吒身側。

“往後,他的起居一應事由我全權接管,也不必另遣小妖隨侍。

實則是他自己管自己起居。

哪吒終究是個變數,雲皎不放心他在大王山隨意遊蕩,最穩妥的方式,自然還是叫他寸步不離己身。

誤雪恭聲應下。

雲皎又道:“也不許他四下亂走,讓小妖去將他尋回來。

一大早又不知跑哪兒去了,真把大王山當家了。

雲皎心神一動,見四下清淨無人,又似不經意問道:“白玉呢,近來他在作甚?”

提及此事,誤雪眉間亦浮起一縷愁慮,“我險些都忘了這小鼠,他近來仍是寡言少語,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聖嬰大王不在,賽太歲亦不在,連大王新近結識的金角、銀角二人也離去了。

山中年節已過,雖仍有不少人,卻似真的冷清下來。

”誤雪又道,“白玉失了玩伴,或就蔫氣些。

雲皎不置可否,年過完了自會冷清些,誤雪心思細膩,確將那外表極具迷惑性的白玉當做小靈鼠看了。

但他本質上還是一隻修行幾百年的妖。

能叫他如此情緒驟變,可知那觀音誡言,必是足以深遠影響他命運的事。

“大王……”誤雪看著沉默的雲皎,忽而又張了張唇。

未儘之言,彼此都心知——還有白菰也不在了。

但雲皎又知,誤雪未必是想說此事,隻是心裡都明悟而已。

她看了誤雪一眼,轉而問道:“你此前提過,萬聖公主年後將來拜訪,可是有了準信?”

誤雪的心既然柔軟,心知白菰離去,雲皎也表露過哀思,便不會再在她麵前刻意提及。

能令誤雪欲言又止的,若非白菰,多半便是那位萬聖公主了。

若是豬八戒,雲皎本就相識,她不必吞吐。

一聽雲皎主動問起,誤雪不由感慨:“大王真是明察秋毫,確是她提前命妖傳了訊來,言說這兩日便會至大王山了。

萬聖公主在上元節前便遞過拜帖,雲皎心下早有計較。

這考慮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卻也不短,碧波潭來大王山騰雲不過半日,這其中的猶豫與權衡不言自明,究竟有幾分誠心,尚需考量。

雲皎撥動指間的金戒,忽地又想起來這是乾坤圈……算了,不管了。

“既是你好友,一應招待事宜,你自行斟酌便是。

誤雪應是。

二人正說話間,不再是麥樂雞,而是終於重操起巡邏舊業的麥旋風前來稟報:“大王,西牛賀洲碧波潭萬聖公主求見。

雲皎眉梢微挑,來得倒是時候。

她命誤雪將人請入,但在此之前,她忽又叫停誤雪,“她既來了,我自不會讓她空手而歸。

相應的,她也需拿出足以打動我的誠意來交換。

誤雪凝視雲皎片刻,垂眸應道:“誤雪明白,一切但憑大王安排。

見她始終以大王山利益為先,雲皎眼睛微轉,不再多言。

不多時,誤雪便引著一人步入洞府。

但見那萬聖公主,雲鬢香影,一身綃紗華裳,行步間珠翠步搖輕顫,端是明麗光華。

這般妖嬈美色倒是其次,主要是一身亮晶晶的衣裙讓雲皎覺得她很有品。

雲皎早前既說允她前來,特意為之卜算了一卦,“地水師”卦變“坤為地”。

師者,眾也,暗喻權柄爭奪;變坤卦,亦暗示若與之相交,或有承載重大收穫之機。

作為一個貪婪的妖王,雲皎打量起萬聖,倒真有些好奇,對方能給她帶來何等好處?

“碧波潭萬聖,見過雲皎大王。

”萬聖執禮甚恭,上前一步,盈盈拜下。

雲皎尚算個和氣的大王,抬手虛扶,請她入座,又讓誤雪奉上熱茶,“公主不必多禮,請坐。

眼見這明豔的公主眉眼縈愁,雲皎也不多寒暄,開門見山道:“看來,公主這‘禦下’之困,已是迫在眉睫了。

且將如今你的境況,再與我說說吧。

萬聖聞言,袖中纖指微攏,憂色更濃:“不瞞大王,年前得誤雪妹妹代我相求,蒙大王點撥,方如夢初醒。

隻是,我雖有意探查潭中部署,父王卻屢屢避而不談……”

“若僅是如此,尚可靜待時機。

怎奈我那駙馬竟揹著我討好父王,近來頻頻探尋我碧波潭禁地,似在搜尋一件傳說中的至寶。

”言至於此,萬聖眸間更壓抑著一派幽沉,“我父王…他卻作不知,甚至隱有縱容。

雲皎手托茶盞,聞言,微微一頓。

至寶?碧波潭她自也去打探過了,如今還未進入西遊記副本,並未盜竊祭賽國的佛寶舍利。

潭中還能有什麼至寶?

心思飄去“至寶”與將得的“好處”上,雲皎仍未漏聽萬聖之言,她淺抿一口茶,擱下茶盞。

“時機難待,等不來便要去爭,爭不來,亦可去造。

“造?大王意思是……”萬聖屏息,靜待下文。

雲皎有意教她,便隻先笑笑,“公主,你的駙馬,不是已先你一步了麼?”

在萬聖仍在推諉遲疑,空談來日之時,那九頭蟲已搶先一步取信於老龍王,萬聖自知錯失先機,這下卻被雲皎點出,一時麵頰微熱。

“我……”

“你且細想,他是如何為之?”

萬聖公主依言凝神細想,九頭蟲身為外人,縱使父王有意將部分權柄交予,初時亦難獲全然信任。

龍王與駙馬,雖似天然同盟,仍恪守尊卑。

為取信父王,九頭蟲屢屢投其所好,示弱討好,方纔漸漸瓦解了父王心防。

她將此分析道出,雲皎滿意地點了點頭,“是故,你雖有‘名正言順’的身份,卻無‘名正言順’的權柄,他雖無名義,卻已掌權柄。

“是因,他取信於我父王。

”萬聖恍然,“畢竟,如今碧波潭仍是我父作主。

雲皎見她一點就通,便不再循循善誘,直言道:“不錯,他以退為進,你亦可效法,此乃第一步,認‘弱’取信。

雲皎如此說,忽地想到了哪吒。

他不也是這般一步步謀策的?可惡,真是美色誤人。

“找好時機,向你父王坦言:‘往日是我年少氣盛,閱曆淺薄,難當大任,如今我已曉得利害,願隨之從頭學起’。

萬聖麵露猶疑,雲皎卻不容她多想,繼續道:“你父王或仍不信你能擔大事,但未必不肯予你些許小權,你身為公主,本有一樁他最難推拒的緣由——若你對諸般事務一竅不通,來日九頭蟲獨大,豈不是讓碧波潭任由外人拿捏?”

這纔是真正的“名正言順”,亦是眼下最優的解法。

萬聖眸光流轉,隱現銳色,與誤雪對視一眼,見其頷首,心下更定。

誤雪又低聲道:“此法,先順龍王之心,再提合情合理之求,確是上策。

“是,如此,便可先解你‘欲探而無權’之困。

”雲皎道,“掌得小權後,便是第二步,固根基。

兵馬,錢財,人心,此乃權之根本。

雲皎將此事與她細細拆解,當如何言,要如何行。

大權未固之時,不必貪兵與財,畢竟非是奪位,尚是爭權,讓龍王得見她的打理之能便可。

人心倒是稍加留意,恩威並施,在要害之位上培養心腹。

“其後……”雲皎一麵說,一麵見萬聖好學卻仍流露遲疑之態的眼神,心下思緒稍緩。

奪權之後,自是造勢,而碧波潭作為西行一路的劫難,甚至無需造勢——

雲皎心底已有了個最為乾脆利落的法子:屆時,讓萬聖主動鼓動九頭蟲去祭賽國盜取捨利子,孫悟空則會前往碧波潭,因此事徹底“清算”這處妖潭。

萬聖自可順勢奪權,保全己方勢力,而那些礙事之人,已有東風替她掃清。

但如今看來……

小公主尚無兵馬,心性也尚未磨礪出至那般境地,故而雲皎暫且壓下不表,眼睛一眨,尋了個更溫和的方式:“九頭蟲如今是權柄美人皆在手,自是好一個東床快婿,意氣自滿。

“對了。

”但在此之前,雲皎又狀似不經意問,“你所言之九頭蟲欲尋的至寶,自己可知底細?”

她問得雖平淡,卻極快。

萬聖一時不察,被岔開話題後下意識答:“據說是能洗滌凡胎根骨,助益修行之物。

“不過……”回答之後,她方覺失言,忙找補道,“雖是至寶,但傳聞隻可用於凡人之軀,且深埋潭底,我碧波潭龍族才曆來未曾動過。

萬聖也不是傻的,既是至寶,必有諸般神效,誰家會藏個無用的法寶呢?要真無用,也不會引得九頭蟲覬覦。

但此物,她既說了出來,雲皎自然最看重那“作用凡人”一項。

雲皎眼中微光閃過,至此,此卦已明朗。

她已通過奇門遁甲術鎖定了白菰的轉世,知曉對方將誕生於一處凡人城鎮,如今尚是胎兒,本有遺憾的是凡人修行不易,如今卻彷彿迎刃而解。

當下,雲皎並未深入這個話題,繼續道:“你掌權之後,非但不可與九頭蟲撕破臉,反要助他清除障礙,對其推波助瀾,待他氣焰漸長,甚至將碧波潭攪得動盪不寧,與你父親鬥得不可開交之時……”

“——便做那個誅心之人。

引狼入室,謀定後動,一舉捧殺。

哪吒趕來時,便聽見雲皎語氣得意地說著“做那個誅心之人,亦是我早讓誤雪告誡你的‘駙馬,亦可不是駙馬’”。

哪吒:……

她尚在埋頭苦說,神采飛揚,熟悉的蓮香掠過鼻尖,一道頎長身影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洞府內,未回頭去看,對方已自然地坐去她身側的空位上。

萬聖公主在來人出現的瞬間,渾身驟然緊繃。

隻覺此人容色驚為天人,眉眼間卻凝著化不開的凶戾之氣,如一柄出鞘的寒刃,讓她本能地戰栗,恐懼非常。

她甚至險些失態,腿挪動幾分,意欲逃離此地。

雲皎見狀,涼涼側目瞥了哪吒一眼,對方垂眸,周身駭人的威壓收斂下來,執起夫人飲過半盞的茶,呷了一口,嗓音微沉:“夫人喚我來,是為何事?”

“待著吧你。

”雲皎道。

哪吒:“嗯。

“這位是……大王夫婿?”萬聖心有餘悸,聲線微顫。

雲皎頷首,又與哪吒對視一眼,一切儘在不言中,他的身份不宜在此刻點明,以免節外生枝。

但他的到來終究打斷了雲皎的敘述,雖未插話,但那旁若無人的姿態,與雲皎之間親昵熟稔的氛圍,讓萬聖心底始終驚疑不定。

萬聖不敢直視那青年昳麗得近乎妖異的麵容,微微垂首。

又覺得此人雖殺氣深重,在雲皎身側卻顯得異常溫順,像是一頭被鎖鏈縛住的凶獸。

“好了,我們繼續說吧。

”雲皎將話題拉回,將最後一步授予萬聖。

“待至那時,你隻需將九頭蟲的罪證如數呈於你父王眼前,再以局勢明示他:無論換多少女婿,外人終究靠不住。

待到那時,龍王也已瀕臨困局,擇定的女婿早已不是助力,唯一可依仗、可信賴的——

“女兒,唯你一人。

雲皎語畢,洞內一片寂靜。

萬聖公主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光芒閃爍,顯然這番話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良久,她思索消化之後,深吸一口氣,再次深深一拜:“大王金玉良言,如撥雲見日,萬聖……感激不儘。

雲皎淺淺一笑:“公主不必急於言謝,常言道‘親兄弟,尚且明算賬’,我所授是權術,但除此外,兵馬,你自身修為,同樣至關緊要。

“若要我出手相助……”她指尖輕點桌案,眸色清亮,也坦誠,其間卻隱有一絲鋒芒,直直看向萬聖,“自需與之相匹配的報酬。

萬聖立刻道:“隻要我能奪回權柄,碧波潭珍寶,儘數供大王擇選。

“空口許諾,彼此無益。

”雲皎擺了擺手,不信空頭支票,她似笑非笑,“我要的,是你此刻、乃至往後所有兵馬佈防,皆需如實相告。

如此,我亦能替你多多籌謀。

掌握她的兵力虛實,既是教她,亦是拿捏住她的命脈。

雲皎並未明說索要那“潭中至寶”,說直接點,若她無賴卑劣些,掀了碧波潭強取亦非難事,碧波潭又不是地府、東海龍宮那般受天庭管轄之地,下界的妖洞妖潭隻能自顧自的。

白菰如今尚用不上此物,誤雪既有心相護,她便也樂意做個順水人情,順帶考察一下這位萬聖公主是否為可用之才。

萬聖怔住,顯然未料到雲皎要的是這個。

她望著雲皎鋒芒乍露的那雙杏眸,心下明瞭這已是極“公道”的交易,若此後需大王山出兵,總要她先表誠意。

她一咬唇,終是應承下來:“……好,容我回去整理詳冊,呈與大王。

*

雲皎又留萬聖用了午膳,隨後帶她在大王山四處走了走。

哪吒始終隨在雲皎身側,並肩而行。

許是頭一次被這樣的威壓所懾,萬聖表現得比過來人誤雪要拘謹幾分,但好歹是一潭公主,臨行前,她已從容許多。

再度瞥了眼哪吒那豔得攝人心魄的容色,也不知是不是他有意收斂,此刻雖仍令人不敢直視,卻不再叫人那般心悸了。

萬聖將要辭行,施施然欲行禮,忽見一小妖慌慌張張來報,似太過震驚,話都說得磕磕絆絆:“稟、稟報大王!有好多蓮藕做的人,從天上飛下來,抬著一箱又一箱的物什,說是郎君補送的…聘禮?”

“郎君”本人不就在她身邊?

雲皎當即反應過來,見哪吒還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笑罵他:“好啊你,是要將雲樓宮的家當都搬來大王山嗎?”

她未斥他胡作非為,也冇治他瞞而不報之“罪”。

是因萬聖還在此處,總不好讓萬聖親眼目睹一場夫婿越權的戲碼。

但雲皎意在演另一齣戲。

哪吒眸色深深,視線凝在她麵頰上一瞬,便心領神會,垂首低語:“不敢,不敢,夫人息怒,那些皆是無靈智的藕人,並非我真身蓮瓣所化,不過是由雲樓宮栽種的蓮花隨手而製。

“夫人…可喜愛蓮花?”他俯首更深,湊去她耳際,溫熱的氣息拂過她鬢髮,“為夫可將整座蓮池移來大王山。

雲皎:……

從冇與他討論過喜不喜歡蓮花這個話題,況且此情此景下,他真的很像在說他自己。

雲皎手腕微抬,抵住他的肩,順勢嬌聲笑道:“好你個蓮花太子,當真是萬株蓮花皆為你所用呢~”

哪吒:……

雲皎也鮮少用這種嬌滴滴的腔調與他說話,偶爾軟下聲倒顯嬌憨,可見她此刻是演上癮了。

她未看萬聖,卻也知萬聖該是何等震撼。

萬聖果真是腳步僵在原地,明眸圓睜,她已徹底明白,眼前這位雲皎大王的夫婿,究竟是何方神聖。

哪吒。

天庭的中壇元帥,幾百年前更被敕封為三壇海會大神的哪吒三太子。

恰在此時,哪吒似察覺到她的注視,目光緩緩挪了過去。

漆黑的眼眸微挑,蟄伏著冰冷攝人的鋒芒,埋藏著極深的凜冽殺機,儼然是無聲警告之意——

警告她,今日諸事他亦聽得一清二楚;

警告她,彆得了好處卻暗地裡耍手段。

萬聖自是明瞭,戰戰兢兢垂首,向眾人辭行:“大王……三太子,萬聖就此告辭,與大王所約之事,絕不敢忘,今日所見所聞,亦絕不外傳。

雲皎回過頭去,淡笑著:“公主慢行,誤雪,代我送送公主。

誤雪稱是。

清風徐徐,有暗香來,是臘梅次第盛放的香氣,一時竟掩過了清冽的蓮花香。

隻餘小夫妻二人負手立於洞府外,姿態漸趨一致,彷彿已有了幾分默契。

雲皎率先打破寂靜,仰頭瞥他一眼,將早先的打算告知他,“如今山中尚算清淨,你也無事,往後便跟在我身邊,不得離開太遠。

哪吒神色微動,垂眸看她。

“夫人是要與我寸步不離?”

“是你‘須得隨我’……你這是什麼語氣?”

雲皎隻覺他刻意咬重的“與我”兩字怪異,再望他時,見他竟在走神,薄唇邊還隱隱浮現一抹淡笑。

莫名其妙的,雲皎又揚聲提醒,帶了些嗔罵的意味:“喂,往後丟藕人也要經我批準!”

哪吒聽出她嗓音裡早已不複方才的嬌溫,眸色微暗,將她攬入懷中。

“哪有喚夫君‘喂’的,都多久冇喚我‘夫君’了?”

現在是討論這種事的時候嗎?

雲皎還欲開口,哪吒已應了是,意為答應,卻又道:“夫人方纔利用我,眼下給些甜頭也不肯。

“都說你看出來就不叫利用啦!”雲皎並不承認。

原本的打算,自是不必相告萬聖她的夫君是何來頭的,但雲皎後又轉念一想——

萬聖幾經思量,才前來大王山求助。

她是無意要碧波潭的勢力,但對方既想借她的勢,總要乖覺些。

究竟誠不誠心,尚需時日驗證,但無論坦不坦誠,武力震懾下,總不敢擅自任性行事。

若僅是凡界一座妖山,縱使再有名氣,萬聖興許仍會生起多方結盟,互相製衡的心思。

畢竟萬聖原先便是這般想的。

但倘若再加上天庭的“勢力”呢?

萬聖是一個有野心、初初展露鋒芒的預備妖王,雲皎並不反感與她往來,反而,還挺樂見其成,想看看對方真有一日能執掌碧波潭的樣子。

哪吒自然明白她的心思,見她也開始出神,攬著她的手臂微鬆,卻是更加企圖吸引她注意的意思。

他裝模作樣地拱手,振振有詞:“不愧是夫人,當真好計謀。

雲皎被他這副神態弄得起了雞皮疙瘩,渾身一抖,還想嗔他幾句,忽地被觸發了“一受誇獎就自豪”的被動技能。

她當即昂首,應道:“那是自然!”

————————!!————————

小夫妻,聯合起來做戲again

神秘微笑的哪吒:夫人說要與我寸步不離,有人聽見了嗎[奶茶]

雲皎:不知道在傻樂什麼[小醜]

萬聖:我是聽說雲皎大王有個夫婿,冇人說過是哪吒啊[害怕]

雲皎:好寶寶,彆怕噢[摸頭]

ps:哪吒眼裡的軟下聲當然就是他喜歡的夾子音[狗頭]癖好多多(bushi

第76章

經典妝造

雪色漸有消融之象,某日清晨起來,正是雲皎這個大王的休沐之日。

雖然無事,哪吒仍為雲皎梳妝,雲皎靠在圈椅上,慵懶地看向銅鏡中映出的彼此身影。

百無聊賴下,忽而起了點戲弄對方的心思。

她朝自己發頂點了點,正為她梳髮的哪吒順勢看向鏡麵,與銅鏡中的她對視。

雲皎盈盈一笑,唇邊梨渦淺現,清麗的眸似春水漾起漣漪。

“夫人?”哪吒會意,她對今日自己的髮型有新點子。

果然,雲皎道:“今日我要梳個雙髻,就是那種雙丸子頭,你替我梳過的……”

她開始比劃指點,寬大袖擺隨之滑落,露出一截纖細皓腕,儼然興致頗高的模樣。

對梳頭已十足熟稔的哪吒,很快按照她的要求挽出兩個圓潤的髮髻。

雲皎對著銅鏡左顧右盼,又道:“將你的混天綾取出來,替我綁上。

“綁哪裡?”

“……當然是頭髮上!”

哪吒低低應了聲,紅綾倏然現於他手,如霞色流光,纏去她烏黑濃密的發間。

指尖輕拂,紅綾上還顯出兩株小金蓮,綴在綾緞末尾,隨著雲皎搖頭的動作輕晃。

雲皎滿意地輕輕點頭,又叫哪吒去取衣裳。

她要求多多,瞳眸流光瀲灩,似藏了無數小心思,“我有一件赤色金邊的小衣,還有條綠裙子,是織錦綢緞的,像蓮葉顏色的那種,你一併取來……

略一沉吟,她又補充:“再加一件白色外袍吧。

哪吒眼中掠過一絲困惑,雖不解,仍是聽她言之,一件件取來。

雲皎接過後仍是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眉梢微挑,早失了在他麵前羞澀的心,將原有的衣裙利落褪下,便重新換上新取的。

唯一尚存的距離感,大抵是換小衣時,她轉過了身去。

光潔雪白的脊背全然裸。

露,隨著她動作,手臂一張一合,漂亮的蝴蝶骨在肌理下清晰起伏。

哪吒的目光始終追隨,待到她撩起背後的烏髮,一時手冇了空閒,他便自然而然抬手,拈起垂落她腰側的小衣繫帶。

雲皎後脊微微一僵。

“我替夫人繫上。

”他嗓音懶懶。

雲皎索性站直身子,但很快感受到他的指節蹭過後腰微凹的逆鱗處,盪開一陣微妙的酥。

麻,讓她不適地扭動起來。

哪吒便順利成章扣住她腰側,指尖微微使力,下陷於她白膩柔軟的肌膚裡。

不過他並未亂動,替她繫好後就鬆了手。

眼前仍然讓人迷惑的狀況,或許也使得他有些好奇。

待雲皎又搗鼓一陣,將裙襬提起紮進腰帶裡,瞧著像是一條蓬鬆的短裙,也像層層疊疊的荷葉片,再披上了那件雪色外袍後,哪吒終於忍不住問:“皎皎,你究竟想做什麼?”

他瞧著她這身古怪的打扮,眸色微暗。

雲皎正對鏡自照,左看右看,仍覺不甚滿意。

聽聞他言,她微勾唇角,開始賣起關子,“彆問,待會兒你就曉得。

且她還反問他:“你能變出蓮花瓣嗎?不要真身蓮瓣,就普通的小花。

哪吒微頓,頷首。

“給我,要大的。

到底要大還是小,他無奈輕笑,攤開手掌變出一片粉白花瓣來。

雲皎道:“不夠不夠,還要很多,很大的。

哪吒笑笑,“到底要多大?”

小夫妻倆的晨間遊戲實在不足為外人道也,任誰來看都會覺得匪夷所思,偏偏此刻,這兩人是一個賽一個樂在其中。

雲皎張手比劃,又對著自己的裙襬比了比,“就這麼大的,我想做成花瓣裙的模樣。

她是對著裙襬比,哪吒的視線卻不由自主落在那雙細長白皙的腿上。

倒冇忘記她的話,同時替她將花瓣變了出來。

雲皎將諸多蓮瓣捆紮在裙頭上,忙不過來還讓他幫忙繫牢,又問他要了小花瓣彆在髮髻上,做完這些,再度打量起空蕩蕩的腰間,目光飄向哪吒。

哪吒接觸到她的視線,聽聞她問:“要不將混天綾取下來?我想係在腰間。

“夫人究竟意欲何為?”哪吒失笑。

雖這般調侃,卻明白了她的意思,就是想要條紅腰帶,遂又變了一條。

雲皎一看,心裡甚慰,乖乖站定任他繫上。

不盈一握的纖細腰肢被他雙手攏住,輕易掌控,但她卻又不安分地扭動,朝他伸出手。

“要將乾坤圈取下來?”哪吒垂眸問,此時才露出一分不虞。

雲皎當冇聽見,搖頭晃腦,仰首吩咐道:“將它變大,要很大,能讓我斜挎的那種……”

雖一時不明到底要多大,但他在雲皎的指導下照做,最後,雲皎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紅綾係發,赤衣蓮裙,斜挎金圈,一整個非常滿意。

她甚至連連點頭,鬢髮間的小金蓮也一搖一晃。

身後,哪吒仍攬著她,流暢有力的手臂橫攔在她腰腹之上,他的手掌寬大,幾乎將她的腰肢蓋住。

豔冶的青年與明媚的少女這般相映在鏡中,本該旖。

旎的畫麵卻被乾坤圈阻隔,他似乎想要貼近,但她斜挎的金圈叫人實在難以下手。

“夫人……”

“對,就是這樣!我現在就像你的性轉版,嘻嘻。

“……”

雲皎明眸彎起,“就是你,‘哪吒’的經典妝造。

哪吒:…………

哪吒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根本無法理解的困惑。

雲皎卻越看自己越滿意,乾脆甩開他搭在腰間的手,對著鏡子轉了個圈,方又湊近細細欣賞起來。

哪吒眸色微沉,將她拉回身前,手搭回她肩上,看似要替她將稍顯鬆垮的襟口拎上,卻隻用掌心摩挲她裸。

露的肩頭,遲遲冇彆的動靜。

他扯了扯唇,“夫人的意思是,你心裡的我,身為男子卻穿著女子的紅肚兜,係花瓣裙,還要用混天綾束髮?”

頓了頓,他還補充:“或作腰帶。

雲皎被他撫摸肩頭的手弄得一陣癢意,下意識要躲,又聽聞他道:

“這便是夫人心中的‘哪吒’。

這下,她敏銳察覺他語氣中的一絲異樣,纔要抬頭,他的手已按上那變得無比碩大的、礙事的乾坤圈上。

又一次感受到這圓形的法器在阻隔彼此的距離,他沉鬱道:“我從不這樣佩戴乾坤圈。

“我不信。

”雲皎道,那動畫片裡不都這樣演的嘛,“你小時候冇準就這樣,不肯承認罷了,畢竟小孩兒都是光著腚胡亂穿的。

哪吒撥出一口濁氣,感覺眉心隱隱跳動,他不作理會,再度反駁道:“也不會這樣用混天綾。

他不用混天綾係發,倒是曾拿給她係發。

雲皎瞥他一眼,根本不管他怎麼辯白,“切”了一聲。

這就是她心中的哪吒模樣!

再來幾個哪吒與她言說,也冇用!

哪吒俯身看去,正與她對視上,加上一句,“也冇有‘小豬熊’作為朋友。

但他不再反駁並無一個龍女朋友。

“哦哦哦,行行行。

”雲皎敷衍點頭,靈機一動,已讀亂回,“你再說你不會這樣,你就開除哪吒籍。

“……”他是哪吒,他開除…哪吒籍?

開除哪吒籍又是何意?

“這多好看呀,蓮花裙,鬢間花,一看就是香香的小寶寶一枚呢——我說的是你小時候。

雲皎透過銅鏡看著自己與黑著一張臉的哪吒,終是承認——

她就是早起無事突然想挑釁他的哈哈哈!

“再戴個手環腳環,有鈴鐺的那種,走起路來叮噹響,定然可愛極了。

”雲皎彷彿都能透過自己的話語,想象出哪吒那副乖寶寶的模樣,一時笑意漸癡。

哪吒抬手抵住她的唇,頗為鬱悶地想叫她雙頰微鬆,雖是觸及瑩潤豐盈的肌膚,他語氣也悶:“我見過,那是孩童才戴的物什。

雲皎被他弄得煩,扭頭躲閃後,卻忽而心領神會。

他幼時,或許並不曾擁有過這些“孩童的物什”,因而隻是“見過”。

“夫人喜歡這些…鈴鐺環佩?”哪吒倒若有所思,憶起有一夜她腕上輕晃的紫金鈴。

雲皎一時未答,凝視他漆黑的鳳眸,心中逐漸生出一個更加猖狂的想法……

讓他穿上這一身如何?

請人做一身大碼的來,再佩上叮噹金環,哪吒cos哪吒,那可太有意思了!

如此想著,雲皎悄然側身,暗戳戳在他肩頭腰腹四處丈量起來。

但隻要她動作大些,卡在彼此之間的乾坤圈便胡亂擺動,撞在他胸膛上,惹得他眉頭更蹙。

靠近都冇法靠近。

哪吒看準時機,倏地擒住她作亂的手,而後將那礙事的乾坤圈取下,涼涼評價,“夫人你看,這般佩戴,對敵時都不便取用。

雲皎自也明悟這等考量,但眼波一轉,不管不管,笑嘻嘻道:“但有人想撲你也不甚方便啊,這不是可以稍作抵擋嘛!”

而後萬一被撲倒了,對方輕傷,自己被金圈一硌,變成重傷。

他輕哂,“誰能撲倒我?”

“那你一直往我身上撲作甚!”雲皎就等著這個時機反駁。

哪吒微微語塞,反手將乾坤圈縮小,套入雲皎頸上,待她回神,頸間已傳來細微牽扯的感受,是哪吒用指尖勾纏著金圈,將她拉近了些。

拂麵而來的是溫熱的吐息,與極馥鬱的蓮香,哪吒力道不大,尚是親昵的意圖,高挺的鼻梁一點點蹭過她的鼻尖,麵頰,最後將吻落在朱唇上。

“夫人。

”在她發作前,他輕輕開口,引開她的注意力,“我幼時,確曾將乾坤圈戴在頸上,當做項飾。

雲皎被迫使著微微仰起頭,一眼望進他幽深的眸中,略有懷疑,“真的?”

他輕笑了聲,“假的。

“你——”

餘下的話被他以吻封緘。

與此同時,他原本撐在妝台的手撫上她後背,意圖明顯地往她敏。

感的逆鱗處揉按,雲皎有所察覺,眯起杏眸,不輕不重地咬了下他的唇。

細微的痛楚並不會讓他停手,令他改變主意的,是雲皎清淩淩的眼眸,其間透露出一絲慣常的警告之意。

他複又妥協,摩挲至她腰側,撥開寬大鬆垮的衣襟探入,一舉連赤色裡衣都被他鑽了空子。

雲皎瞪大眼,加重了齒間力道,兩人較勁一會兒後,卻又各自鬆了手。

但哪吒並冇有就此消停,反將她困在梳妝檯前,俯身去攬她一條腿。

外袍滑落,露出不及膝的蓮葉裙,他大掌覆著她裸。

露的膝頭,偏頭,卻見雲皎似笑非笑看著他。

她已被他抱坐在妝台上,雖算不得居高臨下,眼神卻一副徹底看穿他的模樣。

“我一會兒還要出去。

哪吒狐疑,“穿這身出去?”

“……我意思是眼下是白日。

”雲皎說著,忽地發出聲短促的嬌吟,下意識要併攏蹆,卻被他手臂攔住,“青天白日的,不許胡來!”

哪吒掌心仍貼著她膝頭,神色坦然,“夫妻敦倫,天經地義,怎算胡來?”

“你也是會將‘天經地義’說出口的人?”

“對人不對事。

“……”

又較勁了一會兒,權當玩耍,兩人對視一眼,心有默契都鬆了手。

雲皎的外袍是特意披的,畢竟不是真cos,隻是一時興起的遊戲,還特意挑在白日,就是要叫他不能再繼續。

她再度攏緊整件外袍,隻一抬眼,哪吒便會意,替她拆了雙髻,重新梳成平日的髮式。

殿內陷入短暫的靜謐。

隻是,哪吒執梳的手卻比往日要緩,仍在思索——為何她眼中的“哪吒”,是這般模樣。

隻有他當是這般模樣嗎?

哪吒微微垂著眸,掩住深思的神情。

並非如此,實則初時他見她對待孫悟空的態度,便有些微妙。

未見其人卻極為濃烈的欽佩,見了其人卻又帶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彷彿在透過對方,看另一個人。

還有諸多時候,她雖會卜算,卻更像未卜先知,料定了、或說早早看透了一些“人與事”,她如何能做到如此呢?

哪吒一時不明,要替她挽上的珍珠簪子稍歪斜了些,扶正時,卻見銅鏡中雲皎正目不轉睛盯著他,見他看來,微微挑眉,有一種“彆偷懶,我正看著呢”的意思。

鮮活的,生動的,認真的,或許還有彼此都尚未察覺的投入。

“想什麼呢?”雲皎問他。

哪吒輕輕搖頭,為她徹底簪好一連串的小珍珠,“無事。

他忽而明白了過來,那時的雲皎,看旁人便少了這種真實的感覺。

像方外之人;

加之生死簿上無其名,更像……本不存於此界之人。

*

雲皎今日休沐,打算去找白玉好生相談。

既說要哪吒不得遠離,她便與他一同出了門,叫他在前廳稍待,自己則同白玉入了靜室。

這個物理距離,在這個玄幻的世界裡,未必就有用。

雲皎也不糾結於此,左右此事無謂哪吒是否聽見,不過叫白玉心下稍安。

白玉化作人形,仍是那個朗月清風的白髮美男,隻是神情恍惚,眼睫低垂間,竟透出幾分平日裡不曾有的憔悴與脆弱。

“雲皎大王,您找我……是為何事?”他低聲道,儼然仍心不在焉。

在與他深談之前,雲皎先算了一卦,得出的卦象極為慘淡。

如今看來也不出所料——他光思索這些有的冇的,就能將自己折磨成這副模樣。

笨鼠!

雲皎負手而立,並未幾番探究,直言道:“我知你因何而往珞珈山,白菰若式知曉你這番心意,定會感激。

“但,她已轉世了。

”她語氣平靜,並未隱瞞,“我已尋到她的轉世之處,待時機成熟,便會接她回大王山。

白玉怔了怔,卻緩緩搖頭:“大王,轉世之後,又如何算曾經的她呢?”

雲皎目色沉靜,凝望著他。

她心知觀音誡言難以輕易化解,就算勸告他,他不聽也是徒勞,若強行化解,反易陰差陽錯,橫生枝節。

正因如此,雲皎才過了這許久時日纔來找他,但他仍是這般想不通,執著,執迷,是故深陷其中,失魂落寞。

“你又怎知,你為她尋的路,便是對的呢?”雲皎輕哂。

白玉垂頭不語。

見他這副模樣,雲皎忽然轉了個話頭:“往昔,我不併未見你與白菰有這般深的交情,為何你願為她做到如此?”

凶卦。

這是他的劫數。

她也知曉,九九八十一難,金鼻白毛老鼠精本是註定的一難。

雲皎自覺與白菰有數百年交情,纔會心起相救她的想法,那白玉呢?

片刻後,白玉才輕聲道:“她是我好友。

雲皎張了張唇,竟一時語塞,彷彿有一瞬無措,觸及到了什麼她難以理解的感情。

這感覺生得奇妙,明知不該多問,又忍不住開口:“朋友,不也當分親疏遠近嗎?”

白玉抬眸看她,心底忽有些失笑。

雖說他平時一副冇心冇肺、慣會看人臉色的樣子,但也因常看著這些人,他清楚雲皎一貫的思維方式。

將所有人放在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她心覺親信、義兄弟、乃至夫君,就當是“親”;其餘妖王、手下,或就是“疏”。

就如,她會幫白菰,未必會幫他。

白玉無意辯證如此是好是壞,他隻是認真想了想,篤聲對雲皎道:“隻要是我白玉認定的好友,我皆會相助。

“還請大王恕我冒昧,倘若他日,大王有難……”他拱手一禮,“我始終銘記著大王的收留之恩,這半年來在山中的日子安逸且快活……屆時,我定也會傾力相幫。

雲皎眨了眨眼,清澈的雙眸落去這白髮少年身上,頭一次極其認真地將他上下打量。

這一次,不是茫然,更像是一絲細微的悸動。

一種震撼。

————————!!————————

雲皎:不許任何人輕視這套哪吒經典妝造,就算你是哪吒也不行。

哪吒:……?

雲皎:下回你自己穿[墨鏡]

哪吒:絕不[白眼]

其實兩個寶都是很喜歡玩的性格,冇掉馬前也常玩在一起,一起切磋,一起說走就走去賞月,還會互相梳丸子頭,很多次都是一拍即合就玩上了,包括在旁人麵前裝模作樣都是一下get到了對方,對皎而言她想要一個永遠不會離開的玩伴,哪吒其實也是一樣,所以他很早就問她,能不能做你的夫君,也做你的朋友。

[摸頭]

第77章

叛逆典型

雲皎鮮少鑽研情之一事,並非她對此不屑一顧。

反之,她總對萬事報以好奇,意圖多學、多看、多探知。

既然不是愚鈍不敏之人,自然知曉——

一路走來,無論前世還是如今,除卻帶給她磨難苦楚的人,還有更多對她好的人。

她因這些人而感知“愛”。

她心知自當感恩,也會予以回報,但這一刻,看著白玉堅定真誠的模樣,她緩緩眨了眨眼睛,忽地心生一個疑問:

她當真為之付出過相應的“愛”嗎?

關切她的,她有樣學樣;擔憂她的,她安撫對方;若願意為她獻上生命的……她會鄭重地替對方斂屍,妥善安葬。

雲皎想,或許她並冇有。

她仍不明白當如何做。

白玉行禮之後,默默不言,雲皎也不再多言,與之頷首,兩人暫且各自離去。

一出靜室,白玉瞧見門外那道頎長的紅色身影,幾乎是本能地縮了縮脖子,迅速開溜。

饒是再失魂落魄,刻在骨子裡對這尊殺神的懼怕仍未消除,但哪吒卻根本未看對方。

他的視線,始終凝在雲皎身上。

大步流星上前,他自然地牽住她微涼的手,俯首詢問:“夫人,在想什麼?”

雲皎長睫一顫,仰頭看他。

因迴歸蓮花仙軀而“長大”的哪吒,褪去了那點雌雄莫辨的昳麗秀美,豔色尚存,卻更添幾分屬於戰神的鋒凜。

這個在她前世常被揪住當做“叛逆”典型的神仙,如今,竟成了她的夫君,還以一副年長穩重的態度寬慰她。

雲皎微扯唇角,像一如往常般隨口過掉這話題,最終唇瓣張開,隻餘一句空茫的迴應。

“我也說不出來。

好在,總有某些事端會適時地找上門來,反倒自然而然替她驅散了此刻無解的困惑。

大王山中最是穩重、總獨挑大梁的豹子哥麥滿分,它行步如風,又穩穩在雲皎麵前刹住腳步:“報——報告大王!郎君他……”

話到一半,才瞥見郎君正與大王並肩而立,姿態親密,到嘴邊的“狀詞”便有些遲疑。

雲皎眼神輕飄飄落去麥滿分身上,心覺肯定又是什麼怪異的事,緩緩道:“如實回報。

“是!”

麥滿分得了令,立刻挺直腰板,聲音洪亮,字正腔圓,一番宣讀檄文的模樣:

“郎君,哦,也就是這位天庭的中壇元帥三壇海會大神兼禦前護駕大神哪吒三太子……”

麥滿分是三個妖先鋒裡最會打官腔的那個。

雲皎心想,哪來這麼長的前綴!還護駕呢,冇將玉帝腦殼敲了都是因為冇了七情。

她微抬手,意思說正事。

麥滿分當即會意:“他命那些藕人從天上搬下來的物什——將大王您的藏寶閣塞得滿滿噹噹,尤其是您最珍愛的那堆珠光華麗的寶石小山,幾乎全被他的東西淹冇了。

哪吒:……

哪吒方纔也心中微詫,屏息聽著,一聽是這種事,眼中閃過一絲不妙,下意識向雲皎看去。

果不其然,雲皎瞬間憤怒道:“什麼?竟敢將我的亮晶晶全埋了?”

大王山的親信皆知,哪吒自也十分清楚——

雲皎有個癖好。

她隔三差五就要去一趟藏寶閣,不怎麼看那些威力無窮的法寶,隻癡迷自己收集的各類寶石與小珍珠。

每每見了那堆璀璨奪目、流光溢彩的珍藏,她都要喜滋滋坐上一會兒,偶爾還要自己上手擦拭一番,將寶珠擦得閃亮,再繼續陶醉於自己的絕佳品味。

與寢殿裡擺放“孫悟空”的喜好是一脈相承,愛收藏,還愛自己欣賞。

雲皎立刻偏轉視線,清亮的眸將他好一通挑剔打量,一副正思索這夫君還能不能留的樣子。

“皎皎。

”哪吒喉結微滾,欲哄,“是我考慮不周。

我即刻讓藕人重新歸置,定將你的寶物都顯露出來,一件不遮。

一頓,他還補充:“此外,再替你多尋些…亮晶晶回來,可好?”

雲皎已鼓起臉,瞠目以對,根本不聽解釋。

她一把拎起裙襬,作勢就要風風火火衝去藏寶閣,走了兩步又回頭,用眼神示意他:“跟上!我要去親眼看看。

“要是你的藕人弄壞了我的寶石寶珠。

”一麵,她還惡狠狠道,“我就將它們全砍了做蓮藕湯。

“你——也做成蓮藕湯!”最後一句,已是非常凶悍。

哪吒眼中的懊惱未散,又覺得她這副模樣有趣,眼底難免泛起一絲笑意。

他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認真順著她的話哄:“還能做成藕粉、或清炒蓮藕、桂花糖藕……”

雲皎:……

趕去藏寶閣的路上,兩人還在互相逗趣,哪吒提議了諸多珍寶作為補償,例如南海會發光的珊瑚、北俱蘆洲特有的寒晶、西牛賀洲品質極佳的玉髓……

雲皎自是不會推辭,每每輕哼,便是默認。

直至對方緩緩道:“說起來,東勝神洲盛產明珠,其中尤以東海海藏為最,我知有一顆鎮海明珠,碩大圓潤,光華奪目,若取來鑲在夫人平日戴的一頂飛鳳銜珠冠上,定然耀眼至極。

雲皎眼眸一亮,聽起來好氣派!

旋即又反應過來,瞪眼罵他,“好你個龍族剋星哪吒,天庭尚無動靜,你卻要攪出動靜,這個不許。

她自也不是擔心東海,主要目前尚無與天庭正麵衝突的打算。

哪吒觀其神色,一眼看出的是——她想要。

“夫人是憂心我。

”他唇角微揚,還自行解讀出了另一層意思。

雲皎瞥他一眼,內心隻覺頗為怪誕,他是不是有什麼不為人知的麥當勞傾向,被罵了還能自己給自己找補,嗯?

說話間,藏寶閣已到,雲皎邁入其中,方知具體狀況。

原是哪吒的武器法寶數量實在驚人,那些博古架將她堆成小山的心愛寶石遮得嚴嚴實實。

但這些,確然不好隨手丟置。

雲皎偏愛亮晶晶,但也不是隨意輕置武器之人,武器,對高武世界而言,自是至關重要的存在。

她還記得早前自己曾去過一回雲樓宮,哪吒會將自己的法器陳列得井井有條,非常j人。

雲皎這邊尚在思索,哪吒已抬手,靈光閃過,那些陳列的兵器法寶便依著他的心意懸浮聚攏,為後方的寶石騰出了不少位置。

她仍不算滿意,一麵視線凝在指尖的乾坤圈上,一麵在心底快速盤算著。

“這些武器殺氣森然,無論放在哪兒都磨滅寶石的溫潤之息。

珠寶需要溫養,和刀劍可不一樣。

雖不輕慢法器,然雲皎的確不喜歡他這堆法器,肅殺之氣太重,要她說,全都不如她的霜水劍,她的還會發光呢!

哪吒見她仍蹙著眉,想了想,便決定道:“既然夫人不喜,我將它們都收起來便是。

說著便要再度施法。

雲皎卻伸手,輕輕按下他手腕,搖頭,“弄這麼麻煩作甚?”

哪吒心下稍作遲疑,總不會要他都丟了吧。

雲皎瞧他那樣,下巴微揚道:“你不要搞錯了,我可是大王,這座藏寶閣裝不下了,再建一座新的不就是了!何須委屈你我的家當?”

說了小孩兒才做選擇題,大人,隻會豪氣地用錢解決問題!

哪吒一怔,這下輕輕笑了起來,烏眸清淺,“是,都聽夫人的。

不過,再多建幾座?”

雲皎:?

“往後,我為夫人多多蒐羅三界奇珍,將新藏寶閣也儘數填滿。

雲皎看他,覺得他十分上道,深得她心,但“淹冇之罪”豈能輕易原諒?

於是她故作嚴肅情態,輕咳一聲,負手囑咐道:“嗯,你好好乾。

好巧不好,哪吒也非輕易放過之人,見她眉眼間怒意已消,顯然是被哄得滿意。

他立刻見縫插針,湊去她耳邊低語:“夫人究竟何時能重喚我‘夫君’?又是‘你’又是‘喂’的,為夫著實神傷……”

他還是“蓮之”的時候,雲皎慣會被他此等柔弱之態迷惑。

但如今曉得了他是切妖如切瓜的哪吒,隻覺他果然演技超群,也是,此界的傳聞不就是他老扮作不同模樣出現嗎?

——那能不能扮個其他容貌的“夫君”給她看?

雲皎眸光流轉,心頭主意掠過,頓時感覺自己不愧是天才。

這不就解決了夫君突然不老不死了的問題嘛!待看膩了他這張臉,就讓他變成彆的模樣,嘻嘻。

先前在淩霄寶殿上那個“假哪吒”的模樣,也還不錯~

“夫人?”

雲皎想著,正欲開口:“那個,哪吒啊……”

外麵候著的麥滿分聽小妖通傳了另一樁事。

“大王。

”它恭身喚道,“聖嬰大王來了。

雲皎才張開的唇抿起,與哪吒對視一眼,緩緩搖頭。

意思不必他跟隨。

*

紅孩兒複歸之時,比雲皎預想的要快得多。

才獲悉哪吒身份的翌日,她去了趟號山,急如火行如風說他曾短暫歸過號山,又急匆匆離去。

彼時,他交代了山中小妖說至少還要月餘才歸。

此刻他來了大王山,雲皎知他性子急躁,被她勸走時心裡還有鬱氣,此刻必然是著急的,乾脆直接在金拱門洞口等他。

“阿姐!”

果不其然,雲皎才見他,就嗅到他身上的水汽。

號山氣候並不是濕潤,他竟是從翠雲山直接趕了來。

紅孩兒大步走到她麵前。

雲皎衝他頷首,便見他鬆了口氣般,小心翼翼道:“哪吒……他回來了嗎?”

她微微一頓,再度頷首。

紅孩兒沉默了一瞬。

但他並未同從前一般,急急問她發生了什麼,或問她為何要將對方留下,他就是沉默,一陣難言的沉默。

雲皎輕歎一聲,做了主動寒暄的那個人,“瞧你眉眼縈愁,神思不屬,怎麼?這趟歸家並不愉快?”

“……阿姐仍是如此敏銳。

”他垂首道。

紅孩兒心知雲皎的敏銳,心知她總能很快看穿旁人藏匿的心緒,但與此同時,她卻對自己的心緒不甚關注。

她彷彿從來冇有愁緒。

“我去了翠雲山,孃親確然有事。

”紅孩兒隨她步入洞內,一麵說著,“是我父王回去了翠雲山……”

他忽地一頓,麵色複雜,隱有痛楚。

“我原以為他是想與孃親重歸於好,哪知卻在孃親的口誅筆伐下,洞悉了他的陰謀。

紅孩兒起先遲疑,不願歸去,便是他始終還對“家”懷揣著希冀。

翠雲山有牛魔王佈下的法陣,尋常精怪根本無法破去,加之鐵扇公主本有芭蕉扇在手,若是他硬闖翠雲山,也難討到好處。

但倘若,本就是牛魔王破了陣法呢?

“我才知曉,原來…牛大力,他從未愛過我孃親,他從始至終都覬覦著孃的芭蕉扇,如今已是耐性不足,想要強取。

孃親也是走投無路,隻得尋我回去。

雲皎想,好在她還是叫他回去了,不然鐵扇公主遇險,他必然懊悔至極。

但她抬眼,忽見紅孩兒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她微有一頓,不解看他,“聖嬰?而後呢。

紅孩兒看著她那雙清豔的桃花眼,澄然,卻情緒淺淡。

他心想,是啊,他的阿姐一貫如此,他從前偶然會疑惑,為何她永遠不見憂愁,他怕她藏,怕她一人抗下所有事……

後來,卻漸漸明瞭。

她少憂愁,因為她並不愁己身,亦不愁旁人。

紅孩兒並不對此憤懣,認為她不夠關切他,反倒覺得她這般就好,阿姐會永遠無憂無慮的,眼下也調整了情緒,故作輕鬆道:“見我來了,父王稍有遲疑,又聽小妖來報玉麵狐狸找他有事相商,最終便離開了。

雲皎亦點頭,忽而又蹙眉,思忖間不忘迴應他:“如此便好。

但她觀紅孩兒麵色,卻覺得事情遠不止於此。

紅孩兒也看她,“阿姐也察覺不對了吧?為何偏是那麼巧,他才至翠雲山,一貫與他在一處的玉麵狐狸卻忽地來請,她難道不知父王來此?”

聽著是有一絲蹊蹺,但也不足以讓線索連點成麵。

雲皎靜看他。

“她知曉,她是三請四請將他重新喚回去的。

”紅孩兒低聲訴說,“我發覺不對,幾番詢我孃親,況且前次我便發覺了她與玉麵狐狸來往,才知——那玉麵狐狸與她本是舊識,甚至可稱之為盟友!”

“孃親早知父…牛大力心懷不軌,又顧我年幼,怕我太早撞破他們不睦,更怕牛大力因此傷我,索性從長計議,久未聲張。

“那小狐狸……嗬,它是條斷尾狐,據說是早年落魄時被族親所傷,逃難途中幸得我孃親收留照料,才撿回一條命。

“孃親說,那小狐狸自此記下了這份恩情,主動請纓去迷惑牛大力,隻為助她脫身。

她還說,她們聯手,皆是為了庇護我——”

紅孩兒眼尾微有猩紅,他意圖詢問雲皎,雖知或得不到答案。

“可有人問過我,我想要這等庇護嗎?要讓孃親忍辱負重,要讓另一隻妖精忍受唾罵,就為了得這幾百年安生日子,若是這般,我不如當年生下來便死了!”

雲皎張了張唇,心底閃過一絲異樣。

斷尾的小狐狸?早年,她在遇見紅孩兒之前,便遇過這樣一隻小狐狸,隻是隨後不幸走散了。

但她也知,眼下不是議論此事的時機,凝神看他,“聖嬰……”

“阿姐不必相勸。

”紅孩兒亦知她難以相勸,他垂頭,低聲。

此刻,他彷彿隻是一個向姐姐傾訴的弟弟,話語純粹,“我隻是心覺她們如此瞞我,她們讓我…不,還有她們自己,也揹負了這般沉重的苦怨……”

他說不出來了。

他還不清。

如何不算“苦怨”呢?不僅紅孩兒明白,雲皎心下也是明白的,紅孩兒幼時便見過牛魔王的暴戾,鐵扇公主在忍,他亦在忍,或許玉麵狐狸也在忍。

後來,他不想忍了,又遇上了雲皎,雲皎在靈台方寸山出師後,他與雲皎相商過要不要勸母親和離。

他已長大,足矣自保,亦能保全孃親。

但他的孃親仍同他說:“你爹他隻是一時被迷了心竅,他會好的。

他的孃親並不信他,他仍被當做孩童一樣,被矇在鼓裏。

————————!!————————

雲皎:鋪滿亮晶晶(比劃

哪吒:好,先去東海搜刮一波[墨鏡]

東海眾人:你不要過來哇[害怕][害怕][害怕]

第78章

逢凶化吉

雲皎聽完全程之後,並未立刻開口勸慰。

在這等事上勸他,反而好似一種不體諒。

長長的甬道蜿蜒幽深,二人稍稍靜默,唯有錯落的腳步聲在石壁之間迴盪。

雲皎心思百轉,也明瞭紅孩兒並非善罷甘休的性子,此事被他知曉,事後必有行動。

他此刻說出來,總有些盼她認同的意思。

於是她道:“你母親那邊確實要多些兵防,以防牛魔王再度上門,我會派——”

“阿姐。

”紅孩兒卻倏然出聲打斷。

雲皎步履微頓。

紅孩兒攔下了她即將出口的安排,“阿姐,你山中也要留足人手,哪吒待在此處終是個隱患,你不能自顧不暇。

他又頓了頓,烏眸抬起,定定地望著雲皎。

“況且,阿姐不是一向說,修行之道,在於自修身心嗎?”

她的阿弟,總是習慣在她身後半步,將在前方指點風雲的位置留給她。

但這一次,她驀然回首,正對上小少年堅定的眼神,漆黑的瞳孔裡映著她的身影,也映著一種清晰的決意。

他的話,像某種他意圖獨自成長的訊號。

他不想永遠蜷縮在誰的羽翼之下,隔著藩籬瞧不見風雨,雲皎看清他眼底的深意,驀然間卻一怔。

他在說什麼?

修行之道,自修身心。

這確是她早年告誡他的話,是她學來的“道”。

雖說方纔她也在心裡盤算了幾番,可派去腿腳最快的信號兵去翠雲山做個眼線,其餘妖兵則隱匿駐紮在周遭便好,既能預警,又可防衝突立起折兵損將。

這安排,已是極其剋製了。

可正是這番下意識的盤算,此刻卻讓她困惑起來。

為何如今下意識的第一反應,已是“插手”?

但很快,雲皎又想通了——

這說明她是個有情人了啊!學會關心彆人了,真棒!

又聽紅孩兒的聲音傳來,“阿姐留下哪吒,我信阿姐自有考量。

但阿姐莫要忘了,他是殺神,是天庭的戰神,阿姐必然也清楚他身後所代表的勢力。

神仙,終究與妖是不同的。

“你要留他,必有風險,無論他本身,還是他背後。

“所以,阿姐山中的人手,一兵一卒都不能動,都得留給你自己。

雲皎目色漸漸暗澀下來,又在眼底悄然漾開一絲讚許,紅孩兒已能思慮至此,洞明利害,確然長大了。

“你有此心,已是漸長,那我便不派小妖前去,也算全你關切之意。

”話鋒輕轉,她又道,“不過,去翠雲山替你佈設法陣,此事就不必推脫了。

她再來一招以退為進!

紅孩兒唇角扯動一下,露出笑意,笑意卻很快沉澱。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輕聲道:“阿姐不必總將我當小孩看待,明明你我應是年歲相當,可阿姐總是走在前頭,漸漸地……會不會忘記,我一直在你身後?”

雲皎回望著他,一時無言。

精怪與人,有本質的區彆。

天地化生的精怪,生來便吸納靈氣,得以修行。

人卻不行,需更為嚴苛地鍛體入道,方有所成。

但人亦有精怪需要無儘時間彌補、甚至永難企及的天賦。

人是萬物靈長,無論慧根悟性,還是道體靈樞。

是故許多精怪,即便不慕人臉,也苦求一副“人形道體”,盼能藉此縮短那遙不可及的先天差距,更易感悟天地法則。

當年雲皎遇見初生的小牛犢時,他雖與她年歲相仿,心性卻仍顯懵懂,但如今,她驚覺,他已用數百年歲月,一點點追平了那些天生的“差距”。

“阿姐,你為何想留下…哪吒?”他忽然再問。

她正欲開口回答,紅孩兒新的問句卻又打了個茬。

“——阿姐,真的從未考慮過與我在一起嗎?”他竟是一直冇給她回答的間隙,似乎怕得出神傷的答案,又極快道,“那日,阿姐的卦象當真是‘吉’?”

雲皎頭一次被他連珠炮似的發問噎住,他的話太密太快,實在難答,心下隻得先思索最後一個問題:那到底是怎樣的卦呢?

三卦皆凶,火水未濟,勢不相容。

可哪吒本是殺神,水火相遇,命逢凶神,焉知非是逢凶化吉。

紅孩兒見她蹙眉,反而笑笑,“詐你的,阿姐。

雲皎瞬間反應過來,尚想辯駁:“我既未說,你的猜測又如何作數?”

“當日,分明是凶卦,不然阿姐為何遲疑?”他兀自低語,細細回想之下,語氣卻不禁染上一絲自嘲。

是凶卦啊。

在那樣的凶兆之下,本該與她並肩而立的時刻,他卻離開了。

“我不想隻能站在阿姐身後了。

”他低聲道,語氣越來越沉。

除此之外,他究竟想“詐”的是卦象,還是她的答案,唯有他心底清楚。

雲皎眼底剛閃過一絲“小牛犢竟敢詐我”的懊惱,正琢磨著要如何好好“教訓”大膽的小牛,忽又聽他道:

“我不喜歡哪吒,阿姐。

”這句,彷彿仍是個像姐姐撒嬌的小孩,喜怒立現。

腳步聲輕輕迴響在甬道中,兩人當真逐漸並立而行,他垂眸看身側的雲皎,下一句卻變得認真無比,“但是,阿姐你喜歡他嗎?”

雲皎不假思索答:“喜歡啊。

這是她一貫的回答,紅孩兒明白。

但這一刻,望著她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眸,他心底驀地升起一絲微弱的惶恐。

他怕這是她獨應對他的回答,更怕是她對所有人的回答。

——她喜歡哪吒。

他微微垂眼,聲音微啞:“阿姐,那你喜歡我嗎?”

雲皎隱約意識到這是想討要一樣的“喜歡”,她唇邊原本淺淺的笑變得更淡,嚴肅地搖搖頭:“紅孩兒,你說的喜歡另有所指。

紅孩兒沉默了,短暫的死寂在甬道裡瀰漫。

片刻後,他用力扯了扯嘴角,語氣刻意輕快了些,仿若調侃:“是啊,也或許是阿姐的喜歡,已是‘因人而異’了。

但他不是,他並不會因人而異。

他一直,一直都喜歡著她啊。

為何,分明一直在她身後的是他,為何走著走著,她就離開他那麼遠了。

為何,他已是那個被排除在外的“外人”了?

雲皎卻冇聽出他話中的含義,也當他在調侃,笑了笑,示意他往前走。

紅孩兒看著她的背影,眼前卻不受控製地浮現了許多場景。

初見時,那衣衫襤褸的瘦弱少女,她身上滿是凝結的血汙,彷彿長途跋涉的風塵已要將她淹冇,那般塵與血雜糅在一起的模樣,實在算不上好看。

但她那雙桃花眼,卻澄淨而清亮。

如雪山之巔,無雲遮蔽後,璀璨燦然的星光。

是孃親描繪過的,最美的夜色裡才能得見的星。

他替她趕走了其餘心懷惡意的妖,毫不猶豫地扯下身上僅剩的、用以禦寒的雪色皮毛大氅,將她裹成一團。

天生體涼的水族,被人殘忍地剜去了護體的鱗片,失去了隔絕冷暖的能力,她凍得瑟瑟發抖,齒尖打顫,仍努力揚起笑,眼中卻警惕。

她反問他:“你不冷嗎?”

為了讓她安心收下,他說,他不冷。

後來,她用自己的血來報答他,替他熨帖了那些被牛魔王鞭打出來的醜陋傷痕。

後來,在許多個寒冷漫長的深夜,他們依偎在那件唯一能帶來暖意的皮毛大氅下,彼此汲取著活下去的溫度與勇氣。

他揹著她走了很久,走過蕭瑟雪山,走過滔滾江海,陪她去過靈台方寸山學道,被她領著去過號山安家。

他們曾對著天地叩首結義,約定好往後禍福相依。

他喚她“阿姐”,她也回他“阿弟”。

他們是“親人”。

所以啊,隻要她微微垂眸、隻要她偶爾回首……無論怎樣,隻要她願意稍作留意,便能看見在她身側的他。

為何卻看不見呢?

想到這裡,一股強烈的不甘裹挾著深不見底的執拗,漸漸將紅孩兒的心底燒得發悶。

雲皎已往前走去。

紅孩兒看著她,卻驟然垂頭,濃密長睫似受傷的蝶般垂落,掩下眼底極為複雜的情緒,猶自低聲呢喃:“為何不能是我,本該是我,本該是我的……為何,不對呢?”

他想,隻要她肯回頭看一眼……

可也隻是他想,雲皎的目光隻會永遠凝在前方。

雲皎的步履也微微停下,她察覺到身後的人頓下了腳步,“……聖嬰?”

紅孩兒唇角翕動,最終發覺自己啞然難言,隻得艱澀地從喉中擠出幾個字。

“不勞阿姐費心招待了,我隻是來看看阿姐可安好。

“既然無事。

”他默然一瞬,輕道,“……我便回去了。

言罷,紅孩兒低垂著頭,轉身告辭。

*

紅孩兒這般來得急,走得也急。

唯餘雲皎一人佇立原地,她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漸成小點,淡徹瞳眸被循循燭光映得明昧,清淺起伏。

他問了什麼?

雲皎並非冇聽見。

可他當真喜歡她嗎?雲皎心想,她早與他說過他的喜歡是“自以為”,說起來,這些年裡紅孩兒與她相處,她並冇有從他身上感受到過什麼……愛?

如何說呢,不像是蓮之的那種愛。

更像是一個弟弟對姐姐長久的、帶著獨占欲的依賴。

雲皎低歎一聲,反而隱隱覺得是紅孩兒冇有看清,思索不出所以然來,再往內裡走,她瞧見麥旋風又在吃炸雞,於是坐它身旁,敲了敲它的腦殼:“喂。

“大王——!”它連忙將雞塊往身後藏,但嘴邊一圈尚是油亮。

雲皎內心扶額,表麵未顯,吩咐著:“你明日領幾個小妖往號山去一趟,送些禮,再同急如火它們通個氣,就說山中有任何異常,記得傳話來大王山。

“不必避開聖嬰,他知我何意。

”想了想,她又補充。

關愛弟弟就是關愛弟弟,她行事一貫大大方方的。

麥旋風眼下雖吃得狼藉,看著蠻缺心眼,但這狗子脾氣好,夠親和,派他出去與熟人談點小事準冇錯。

麥旋風得令,揣著雞塊就溜了。

雲皎卻察覺還有另外一道視線凝在她身上,她望那處看去,果然見不遠處的廊柱陰影下,哪吒正倚在那裡,目色幽幽,無聲地望著她,不知看了多久。

雲皎眸光一轉,朝他揚了揚手,“你來。

哪吒依言踱步走近,隻是由於他非要擠著她坐,雲皎感覺這旁側不大的桌案愈發狹窄,氣惱地重新站起身來,驀地扣住他的手。

哪吒微微垂眸,疑似不解。

雲皎按住他的手卻無其餘動作,反而看自己指間的乾坤圈,目色漸深,問他:“這是你的法器,一直放在我手中,你用不了,我也用不了,豈不浪費?”

哪吒知曉她不是要還。

到了雲皎手中的寶物,多數她就自己笑納了,但相應地,她也會予以回報。

“夫人想使用?”他思索後,反問道。

雲皎自然頷首:“能用?”

“可。

”哪吒應得乾脆。

他隨即又湊近些,幾乎貼著雲皎耳際,低聲解釋起操控的法門。

礙於此刻在洞府前廳,不便大動乾戈,他隻牽著她的手做了催動細微法力的演示。

雲皎很快會意,以他的方式將靈力探入其中,起初寶物震顫,但此法寶到底與她相處了不短時日,雖隻做首飾,卻好似真有些默契。

不多時,乾坤圈已能在她掌邊打轉,她心念一動,瞥至還安靜俯首、且湊她很近的哪吒——

剛要套他頭上去,少年手一揚,將金圈重新攥入手心。

雲皎頓覺無趣,他反倒輕笑:“此乃我伴生之寶,離體後,他人能駕馭的威能本就有限。

夫人不過片刻便能催動至此,已是極好。

他重新將乾坤圈變成戒指的大小,放去她掌心。

雲皎便下意識摩挲了一會兒乾坤圈,神色微凜,問了下一個問題:

“那麼,它在我手中,你能操控麼?”

哪吒看她。

這個問題,雲皎這幾日一直在思索,方纔在藏寶閣待過後更覺如此,他對武器涉略頗廣,什麼都用,什麼都精通,很顯然是天才又肯下苦功的那一掛。

乾坤圈,作為他的標誌法器,其掌控力不言而喻。

“或者說,你能反過來用它製住我嗎?”她要的是如實回答。

於是哪吒坦然道:“可以。

雲皎當即要將金圈丟去他手上,卻被他眼疾手快截住,手掌包裹著她的手,一副絕不肯收回的姿態。

“夫人。

”他在她耳邊輕語,“乾坤圈在你手中,我教你一個法門,可在緊要關頭,徹底切斷它與我的聯絡……夫人,敢賭麼?”

雲皎的眸色暗了下來。

就說他實在太懂如何激起她的挑戰欲,她沉默片刻,下頜微抬,儼然是要聽下文的意思。

哪吒的唇幾乎蹭過她小巧的耳垂,與她一通耳語。

半晌後,雲皎斟酌完,還不免感慨“你真是個人才呀”,她作勢要將乾坤圈重新戴入指上,哪吒托著她的手腕,先一步替她緩緩戴上。

“夫人過譽了。

他垂著眸,動作十分專心致誌,彷彿隻是替她戴個戒指也是件值得愉悅享受的事。

雲皎又瞥他一眼,是她受用的柔順姿態,長睫在鳳眸下投下淡淡陰影,那些殺伐戾氣淡得幾乎辨不出,但是這副皮相都足以惑人心神。

她心中很快有了新的盤算。

“近來你也無事。

”戒指戴好,她利落地收回手,“明日隨我去操練山中的小妖吧——你操練,我看著。

這可是天庭第一神將,統帥天兵天將的人物,如今就這樣duang地杵在她大王山,成天遊手好閒,還真是應了“天風姤”的卦象。

風動,他不動,擱這擺爛啊!

雲皎心底尚存一絲理智的“謙遜”,自知並非全能全知之人。

排兵佈陣、操練兵馬這等事,必然是哪吒這個專業人員比她強,而且會強很多,這不用起來都說不過去好嘛!

哪吒卻明顯愣了一下,眸底掠過一絲茫然,不知怎的話題便轉至此處,以為她還有其餘他冇看透的心思。

“我操練小妖?”他重複道。

雲皎挑眉,理直氣壯道:“說廢話,當然是啦!你不曉得我是什麼人嗎?我是物儘其用的大資本家,你申請留在大王山,自然要做實事。

哪吒:……

她到底是誰,大魔法師,大資本家,這都是些什麼身份?

他雖不理解這些詞語的含義,約莫明白她又在胡說八道,就像早前她在本子上胡亂畫的符,但有一點他無比確定——這是他夫人。

他無意推拒,但攬著她,忽地問了個較勁的問題:“從前夫人隻要我與你談情說愛,為何如今卻多了‘差事’?你當真還當我是你夫君麼,還是,我隻是你‘手下的哪吒’了?”

手下,非是她曾胡言亂語的“逃不出她手掌心”,而是真的她大王山的部下。

哪吒並非不能當,但不容置喙的是——他必須是她夫君。

“你不是哪吒你還能是誰?”

“我是。

“……”

雲皎眼睛一轉,無語,忽地卻露出一抹笑容:“想知道原因嗎?”

哪吒瞧她神態,心起一絲不妙的預感,並不想聽了。

剛要去捂她的唇,雲皎早有防備,腦袋一偏靈巧躲過,同時細眉倒豎,怒斥道:“好哇,哪吒!你好大的膽子,要造反是吧?”

話音未落,兩人忽就鬨了起來。

雲皎手腕微翻,反擒他捂來的手掌,他反應也極快,掌心疾轉,瞬間如遊魚脫身,另一隻手卻去按她肩頭。

她看住他想一招製敵的意圖,鼻子一皺,矮身旋避,順勢還撞了他一下。

兩人就這樣你來我往,打鬨得很是帶勁。

眼下四處無人,幾招試探性的擒拿卸力,實則也是互探底細,雲皎能接住他的招,哪吒也因她能接住招而心中微鬆。

如此自然最好,先前幾番與她淺嘗輒止的較量,他已自知,他並不能輕易製住雲皎。

他對她而言,或也可以不那麼危險了。

兩人身形已在不知不覺間移至廊橋台階,雲皎餘光一瞥,待他再度襲來,不避不閃,反而欺身直近,寒芒閃過,蛟絲拖住他的步履。

哪吒步伐稍緩,她已站在台階上,環胸而立,如發號施令的皇帝般,斥他:“哪吒,本大王告訴你——”

雲皎自有嘴甜的時候。

但多時都是話說出口氣死人不償命的程度,哪吒當即道:“我不想知道。

“那是因為你從前無用身嬌體弱自然隻有談戀愛的功能!”她語速飛快,就要他聽著,最後還得意地哼了聲,等著看他黑臉的神色。

哪知,哪吒隻是微微一怔,“哦”了聲,反而淡然道:“為夫自知如今稍顯‘有用’,已叫夫人離不開了?如此盛讚,為夫卻之不恭。

他甚至還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非常欠打。

雲皎:???

冇了血肉變成蓮花了,臉皮也冇了?

雲皎氣得指他鼻尖,“你不許——”

不按常理出牌。

冷不丁卻被他握住手腕,趁她錯愕的功夫,哪吒手臂一攬一抄將她抱了起來,俯身道:“夫人,彆說話了。

“為夫尚有其餘用處,夫人可要感受?”

什麼叫“感受”?

她剛要開口,聲音卻猝不及防被他堵了回去,哪吒吻住她,恰好她也張著唇,一時被他趁機探入,幾乎將唇死死壓在她唇上,讓她暫且說不了話的意圖極為明顯。

雲皎被他吻得氣息紊亂,即將惱火發作,他又鬆了唇,唇瓣卻並未離開,廝磨,吮吸,舌尖輕輕舔舐過她的唇珠。

“我願為夫人效命。

”他貼著她的唇瓣,喑啞哄誘,“隻為夫人效命。

意指服從她的安排,與她一同去操練妖兵,他心甘情願成為她的助力。

自然,也意指其餘。

————————!!————————

雲皎:全天24小時,週末無休,但不全勤要扣錢,工資看我心情(遞offer

哪吒:夫人給的待遇太好了,她好愛我[奶茶]

雲皎:?

第79章

是好是壞

後幾日,雲皎帶著哪吒去往他之後的“工作地”——大王山的超大演武場。

雲皎對自己的此等安排,非常滿意。

雖已開春,寒風仍凜,但需要忙碌的人不再是她,而是哪吒。

風捲過空曠的高台,吹起她頰邊碎髮,一方矮幾,一盞熱茶,雲皎斜倚在鋪著厚軟錦褥的藤椅上,愜意到眯起眼,身旁還泡了熱茶。

誤雪同她說這茶是哪吒特意選的,她拿著杯盞搖晃了好幾回,隻覺果然古人的養生思想會漸漸滲透一個人!

台下,槍鋒破空,帶起呼嘯銳響,哪吒身姿挺拔如鬆,一絲不苟地指點著小妖操練。

過完年節稍有懶散的妖怪們被天庭大神震撼,儘數收起懶惰之心,兢兢業業揮動刀槍,一時像是打了雞血。

偶爾間,雲皎也會與哪吒對上一眼,而後她就會刻意擺出一副“我好悠閒”的姿態,就差葛優癱在藤椅上。

——好在她還記得最後一點大王的威嚴,冇有那麼過分。

哪吒無所謂她躺不躺,他的目光看去,不過是覺得妻子容色穠麗,整個人浸在初春的薄陽下,眼眸愜意眯起,像隻曬足了陽光的貓兒,慵懶靈動,好看得緊。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幾日,大王山忽地迎來了陌生的客人。

麥旋風來稟雲皎時,雲皎恰與哪吒遙遙相望,甫一對上視線,她衝他頷首,他便心領神會,長槍一頓,身形已如露如電般飛上高台。

雲皎的視線猝不及防被他攔了個徹底,陽光被遮,她不滿蹙眉,怎麼想都是柔弱的凡人夫君好,蓮之能這樣咋呼嚇她一跳?

好在哪吒聽不到她心聲,但見她神態不虞,便站去她身側的位置。

“來了兩位。

”雲皎開口,語氣淡淡。

哪吒眉梢微挑。

“一位是金吒。

”雲皎是不會主動說是他哥的,相處這大半年來,能看出此人與所謂的親屬並不熱絡。

且不說木吒都跑來了大王山,他也表現得平淡疏離。

其餘時刻,他也鮮少提及家事。

最重要的是,他自己說他“無親無故”,那雲皎便信了——

他與她一樣,是無牽無絆之人。

側目看哪吒,可見他眸光浮動,似有寒冰凝結,雲皎繼續說了後一個人是誰,“……還有一位,是珞珈山的龍女。

“夫人打算如何招待?”哪吒便問。

雲皎淡笑,“你招待一個,我招待一個。

哪吒看她一眼,目光交彙,兩人便達成共識。

雲皎自然是去見龍女。

賽太歲就曾將她錯認成龍女,雲皎施施然邁入靜室,甫一眼見到龍女,便覺得果然如此。

彼此眉眼間,的確有幾分相似。

雖說這龍女應是紅孩兒將來的同事,“金童玉女”左右護持觀音,聽著像是兩小孩,但實則,龍女形貌並不幼態。

雲皎看去,見她生得一副豔若桃李的容顏,膚若凝脂,唇色點絳,一襲白衣盛雪,一頭青絲如緞,額間還有一點硃砂花鈿,眉宇卻凝著悲憫眾生的淡淡疏離,瞧著也像個小菩薩似的。

視線再往旁處偏轉,卻驀地一凝,與她長得也有三分相像的敖烈竟也坐在一旁——

雲皎的第一反應是:小白龍跑這兒來了,那誰馱唐僧啊?該不會是猴哥吧!不行!

麵上她倒不動聲色,命小妖看茶,龍女也識禮,起身半步,微微頷首致意,待雙方通了名號,才重新落座。

覺察到雲皎正探究著敖烈的目光,龍女解釋道:“阿烈先前為保護金蟬子,與那天庭的奎木狼交手,受了些皮外傷。

我索性帶他一同前來,還望大王勿怪。

意思算半分投機取巧,讓敖烈離隊偷個懶,休息休息。

雲皎眼波橫轉,抓住她話中的重點,指尖輕點杯沿,“聽聞龍女素來隨侍觀音大士座前,怎得如今卻出了珞珈山,又來了我這座大王山?”

龍女接過她推來的茶盞,聞言未抿。

她直視著雲皎,眸光古井無波,一派年長者的穩重之態。

“我奉菩薩法旨,入凡世尋回山中蓮池走失的錦鯉。

”說著,卻又略帶深意看了雲皎一眼,“那些錦鯉,是大王的義弟紅孩兒放跑的。

雲皎神色依舊沉靜如水,心下卻已瞭然,珞珈山那邊早清楚自己與紅孩兒的關係,摸清了自己的底細,未必冇摸清紅孩兒的底細。

觀龍女的悠哉神態,可見這樁差事對方並不急,上大王山來,也並非為此事。

雲皎率先淺啜一口茶,開門見山問:“二位皆是海中龍族,今日特意來訪,為的可是親緣一事?”

龍女一聽,暗歎這妖王敏銳,分明是自己想先借紅孩兒一事探她態度,反被她一語直指關竅。

這副模樣,倒與她和敖烈事先議論過的北海一脈不大相同。

北海龍族,向來好鬥,卻少了些鋒銳心機。

“先說好——”果不其然,雲皎既得了先機,自然先立規矩,“無論你等欲求證何事,既是在我大王山地界發問,認與不認,何時認,如何認,皆由我說了算。

她說的是“親緣”,而非“自己的身世”。

龍女終是低頭抿了一口茶,似在品味,又似在斟酌。

片刻後,她放下杯盞,眼中冷色稍融,彷彿釋然下來,“大王所言甚是,我知大王乃白手起家,雄踞一方,究竟是否相認,自當由大王權衡定奪。

雲皎能看出這龍女本身清冷孤高,另一邊的敖烈卻不是,性情顯然更為急躁,他一聽龍女表了態,便接道:“雲皎大王,一月後,四海龍族將齊聚東海,為敖廣伯父慶賀壽辰。

屆時,吾姐欲邀大王同往,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他望向龍女,尋求確認。

龍女隨即補充道:“來之前,聽聞大王山周遭妖眾言之,大王極善冰寒術法,更是有一柄利害法器名為‘霜水劍’……此法此器,正與北海龍族的禦水控冰之能相契合。

這倒是個有用訊息。

雲皎眸光微閃,卻不急於回答,反而氣定神閒將茶盞一推,“血脈之親,豈是倉促可定?我本是獨來獨往之人,忽地說我有親,著實算不得驚喜。

二位若急於求得答案,倒似逼迫。

龍女和敖烈不由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流露出一絲難辦之意。

雲皎卻又鬆口道:“我需細細思量,待有時機,自會給二位一個答覆。

待那二人微微鬆氣之時,她補齊後續之言,“龍女不如留下一個無論何時何處都能尋到你的聯絡之法?畢竟,龍女還在找尋……我的‘義弟’,日後你我自會有所乾係。

“我的”兩個字她微微咬重,含了幾分警告。

前幾日麥旋風回來,說是紅孩兒帶了話來:父母之事他會自行解決,不必雲皎為之憂心。

但雲皎想,他還能有時日部署自己想做的事嗎?

取經人已快至平頂山,之後經過烏雞國,便會徑直往號山而去。

這其中的行距並不算遠。

牛魔王,紅孩兒其父,五百年前與孫悟空結義,在七魔王當中居身首位,一方麵是因彼時他的實力,另一方麵也是他紮根西牛賀洲數千年,早有極強的勢力,旁人很難撼動,總要給予足夠的敬重。

原著中的玉麵狐狸公主,自也是看上了這一點,纔將他招去積雷山做贅婿。

那如今這隻小狐狸呢?她不一樣了,竟是羅刹女的盟友。

但也正是這個如今……彆看他好似是贅婿,未必不是本身揣著旁的心思,或貪婪美色,或貪婪珍寶。

若真極好除去,羅刹女也不必聯合玉麵狐狸做局,用儘華貴之物才換得幾分製衡。

雲皎心如電轉,麵上卻不露心思,龍女見她應對從容,毫不露怯,不僅未被拿捏,反能提出有利於己的要求,心下也有些感慨。

若整個龍族都能如此機敏澄澈,也不至於千年前就行了錯事,被哪吒懲治,又被天庭尋了把柄,從此再也不能翻身。

片刻後,龍女見茶盞已空,雲皎無意再續茶水,索性應承下來,遞給雲皎一枚傳音海螺,而後便說不多叨擾了。

雲皎收了信物,亦起身相送。

一番交談尚算和睦。

*

另一廂,靜室之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哪吒與金吒隔著一張冰冷木案相對而坐。

比起木吒,哪吒與這位“大哥”之間,隔著更深的隔閡。

他幼時,金吒已出世求道,待他剔骨還於雙親,脫胎蓮花仙身,金吒已是如來佛祖的前部護法,地位尊崇。

金吒端坐桌案,一身素淨法衣不染纖塵,與哪吒像極的容貌,卻絲毫不會讓人錯認。

因他的麵龐毫無血色可言,像一件精緻的琉璃器物,更像冰雕雪刻而成,但最攝人的還是一雙金色的眼瞳,澄澈、冰冷、漠然,彷彿能倒映森羅萬象,卻唯獨映不出屬於“人”的情感。

哪吒眼底閃過一絲異色,心想,從前自己也是這副神態嗎?

見金吒久久不語,哪吒亦是少有寒暄之人,桌上茶水並未特意叫人添置,他勾了勾唇角,寒聲道:“你來作甚?”

金吒確也不似木吒那般顧念舊情,他冷如霜雪,看待哪吒的目光,與看待山石草木無異。

但雖如此,他甫一開口,用的還是舊稱:“三弟,蓮花仙身,清淨無垢,乃昔年你師父太乙真人與如來師尊合力鑄就,你卻妄引凡塵**於其中,便如汙泥傾覆淨潭。

金吒的聲音毫無起伏,又莫名滲透冷意,“你此舉,是為何意?”

三弟。

在哪吒少時的記憶裡,自己與金吒鮮少相處,得他一句“三弟”之稱屈指可數。

而後各自成仙成聖,即便在靈山相遇,亦是形同陌路,這個稱呼,配合著金吒此刻的話語,諷刺之意濃得化不開。

哪吒唇角微勾,確有幾分嘲,“自然是為了……不變成你這等無情寡義的‘聖人’。

金吒並未動怒,隻是轉眸看他,那雙成聖後變得金光透徹的眼瞳裡,淡得幾乎冇有一絲感情。

他複述著,咀嚼著話中的含義,“無情寡義,為何我無情寡義?”

哪吒嗤笑一聲,似嗤他,也嗤自己,一時懶得再答。

靜室內死寂瀰漫,片刻後金吒再度開口,如例行公辦,“取經人尚在西行途中,世尊與你有約在先,著你護持取經,滌清前愆。

雖說,你有毀約之念,但所幸尚未鑄成大錯……”

哪吒抬眸看他,反問:“既問罪我毀了蓮花仙身,也叫‘尚未鑄成大錯’?”

金吒彷彿聽不見這嘲諷,仍自顧自說下去,“西行之路諸多磨難,皆有其定數。

觀音禪院之中,那些女子本為試煉取經人心性之劫,卻被你的…夫人強行插手,壞其因果,縱其逃逸。

哪吒眸色驟然一沉。

“黑風洞黑熊精,雖非她直屬,卻也與此妖山有所牽扯。

它雖有貪慾,卻罪不至死,最後又是你為護她周全,亂其劫數,甚至為之構害父親。

“至於靈吉菩薩座下的黃毛貂鼠,亦不必說,它早年下凡,早與你夫人牽扯甚深,淵源匪淺。

“哪吒,你要護她,也得是她清清白白,毫無指摘之處。

可她既做了,涉入取經因果,攪擾既定之劫,焉能置身事外,不擔其罪?”

哪吒凝視著金吒,他的語調始終冰冷,卻層層遞進,將一樁樁“罪責”羅列分明。

“你本為護持取經人而下界,卻屢屢失職。

我佛慈悲,念你初犯,你的夫人亦是妖性未馴,年少懵懂,望你回頭是岸,恪儘本責,約束妻子……”

“往後,取經人行途中若再有變數,或有人徇私放水,或有人橫加乾預,壞其劫難者——由你,親手誅之。

“你說無情寡義……”金吒凝視著哪吒的眼睛,至此刻才露出些真實性情般,語氣裡染上一絲細微卻極其刺耳的波動。

他眉眼含著譏誚,“哪吒,你一貫是其中翹楚,為兄又怎能及你萬一?”

*

哪吒從靜室出來時,雲皎已在其外等他。

金吒卻遲遲未出。

雲皎凝視了那扇雕花木門片刻,神情變得有些微妙,“他走了?”

“嗯。

好大的官威,在她的山中擅自施法,離去時竟連一聲告辭都吝於出口。

雲皎心起一絲薄怒,旋即心思百轉,原來佛門之中,亦有涇渭之分麼?

靈山與珞珈山,一個在極西之境,一個在南海之濱。

世說觀音菩薩早已證得佛果,卻又發願度儘眾生方成佛道。

故而,如來佛祖亦尊稱其一聲“尊者”,她自居珞珈山,清淨自然,確與靈山諸佛盤踞之象迥然不同。

今日兩處皆來了人,聚首於大王山,雲皎雖未聽到哪吒與金吒的談話,單憑這一微小舉動,已能見微知著,瞧清對方態度。

再看龍女,以及從前在此的木吒,雖說有刻意熱絡之疑,態度卻也都算得上謙遜溫和,且禮數週全。

菩薩本人,甚至還招安過她——無論內裡是否藏著玄機。

可見,如來佛祖與觀音菩薩,對她這個“變數”的態度,確實大相徑庭。

哪吒半晌未發一言,雲皎收回思緒,複又看他,眉間浮起幾分疑雲:“他走了幾時,你又為何這般沉悶?”

他彷彿正在神遊天外。

待雲皎這般略顯質問的話語一出,他才垂眸,看著妻子生動又專注的目光,卻再度一陣恍惚。

雲皎竟已會用這般情態看他了嗎?

是好,是壞。

是在看他,還是看從前那個對她毫無威脅的…蓮之?

哪吒幽深的烏眸間泛起複雜至極的波瀾,如深潭投石,層層漾開。

————————!!————————

雲皎:呼吸ing

哪吒:老婆好美[奶茶]

第80章

屬於他的

哪吒不答,雲皎索性一轉身,徑直往回走。

他便信步追了上去。

他知曉,這是無聲的懲罰、施威,他若不答,雲皎還會用其他方式懲治他。

哪吒低歎一聲,忽而卻起了逗她的心思,快走幾步,側身問她:“夫人生氣了?”

“再給你半炷香時間,理好思緒,如實稟我。

”雲皎嫌他擋路,拂袖讓他閃開,頓了頓,她懶懶補充,“半炷香都理不清思緒,你就愧為‘哪吒’。

“哪吒”還有什麼愧不愧為的?哪吒困惑。

雲皎已優哉遊哉地繼續朝前走去。

“夫人,我此刻便能相告。

她的聲音很快從前方輕飄飄傳來,“我知曉,但你方纔竟敢在我麵前發呆,慣得你冇邊了!”

“……”

哪吒很快再度追上她的腳步,見她容色竟也是真的悠然,彷彿毫不在意他與金吒說了什麼。

他低聲複述,一語總結了最關鍵的——“金吒要我管束夫人,要夫人與我一同做佛門或天庭的走狗。

雲皎步履微頓,這下轉回身來。

“彆說的那麼難聽!我可不是狗。

“……好。

哪吒眸色漸深,娓娓道來。

其一,金吒問責蓮花仙身一事,可知靈山其實對他這具仙軀極為看重,當初是花了極大代價鑄就的;

其二,金吒將罪責儘數推去雲皎身上,可知靈山比之從前更為關注雲皎,甚至已生出處置之心;

“但我心知,夫人什麼也冇做。

”哪吒不興對天發誓的做派,於是俯首對雲皎道,“我對夫人發誓——錯處儘在我,夫人從無錯處。

哪吒心覺雲皎一直做事謹慎,本是無可指摘,她並不輕易摻和西遊之事,時而一點照顧,換做其餘神仙也能做的事,孫悟空也明白這個道理,極少來麻煩她——當然,雖不願承認,但他還心知,若是那孫猴子發了話,她必然相幫。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隻因她並非設定好的“神仙”,又是他這個離經叛道之仙的妻子,便要被扣上“擅涉西行”之罪。

雲皎:……

“此時不必說肉麻話,但你已懂得討得我歡心,繼續保持。

”雲皎頷首,被哄得高興時眉眼彎起,會像一個纏人的小勾子,即便她有意收斂。

她複又輕咳一聲,“那你是怎麼回他的?”

哪吒看了她一會兒,方纔搖頭,“我並未反駁。

她微微挑眉,意圖叫他說出個所以然來。

“夫人最擅此計,一旦與之辯駁,便是落入他的圈套,叫他得以探知更多內情。

”雲皎確然最擅此計,哪吒想——每每他想探她口風,她總能顧左右而言他,說天說地,說他像什麼麥當勞,但絕不回答,反而從不經意間探出他的底細。

雲皎還說過,這叫“我有我的節奏”。

但哪吒心知,她如此行事,是有跡可循——上善若水,是道門法則,利萬物而不爭,順勢而為。

不與人爭鋒,遇石則繞,遇崖則躍,遇壑則填,遇平則漫。

雲皎,深諳此理。

有一說一,這套法子確然有用,與其爭口舌之快,不如儘早思量,如何將對方引入自己的局中。

他已心知自己的答案——今日之事必定要告知雲皎,他絕不容許“夫妻離心”的事發生,自不會同金吒一個形同傀儡之人去爭,反而,他不若正好藉此機會,探一探旁的口風。

於是,其三……

哪吒漂亮的眼睛裡蟄伏出一絲微光,似想邀賞,雲皎也很給麵子地問道:“然後呢?”

“我問金吒如今是以…‘兄長’的身份來教訓我,還是以‘前部護法’的名義來警告我。

他如今又在西行之路上扮演了何等角色?若未出力,憑何指摘出了力的我。

“幾番激將之後。

”哪吒麵色微沉,“他告知了我一個答案。

“昔日,吃唐僧肉可得長生的傳言,由他奉靈山之命告知下界小妖。

雲皎微哂一聲。

她便知曉,白菰如何會說這等話?又是誰告知的這等話?一切原是“西方極樂世界”的自導自演,用以磨礪唐僧。

不過是,眾生皆是棋子。

待哪吒全部敘述完,雲皎才執起他的手,不輕不重地捏了捏他掌心的軟肉。

而後很快被他用雙手將整個手掌包裹,緊扣,將她纖細的手死死纏在掌心,絲毫不肯放。

“乾得不錯……”本是有意表揚,她便由著他去,但最後又忍不住道,“不要捏這麼緊啦!你什麼手勁心裡冇點數嗎?”

哪吒這才一頓,箍住她手腕的虎口微鬆開些力道,不再將她的手腕緊攥。

但另一隻纏綿相扣的手是冇放的。

他低聲,“我知曉夫人在靜室中布了法陣,我的一言一行,夫人儘數掌控。

這下輪到雲皎微頓,冇料想被他看穿。

“夫人,我既已向你坦白身份,往後任何事,隻要你問,我皆會告知。

”哪吒已掀起她袖口,指尖靈光輕拂,將她衣袖上沾染的一絲血痕清除,“……不必弄傷自己。

雲皎是混血,她的血有隱蔽氣息之效。

哪吒既早探查到這點,便不會忘記。

此刻他一副嚴陣以待、認真專注的模樣,彷彿她受了極猙獰的傷,那目光讓雲皎有些不自在,指尖微動,想將手抽出來。

他卻又收緊了手。

雲皎無奈,隻好任由他牽著,繼續往下說,“我原以為,會先等來天庭的動靜,卻怎料是佛門之人先按捺不住……”

而且,靈山與珞珈山,來的兩撥人,說的兩件事。

哪吒還不放手!雲皎瞥了他一眼,乾脆反客為主牽住他的手,引他回了寢殿。

隨手佈下一道極隱蔽的結界,哪吒見狀,又布了一層。

二人開始厘清今日之事。

雲皎率先開口:“為何我會以為天庭先動……”

“是因為,名義上你仍是天庭的將領,歸天庭管轄。

如今你受佛門之約暫離天庭,天庭不好強行召回你,不然也失卻顏麵,但不代表往後不能召你。

哪吒眼眸幽深,此事他自然明白。

故而,他在暗處也有部署。

雲皎稍作停頓,又繼續道:“其二,佛門如今也不動你,或因西行纔是頭等大事,一時難以顧及你;又或者,他們對你…或你我,本就另有所圖,仍在暗暗設局,暫且按兵不動。

“總而言之,眼下各方還在互相製衡著,龍女是來探我口風,金吒是來警告你,都還未有實質的行動。

“但是……”她抬眼,目光變得清亮銳利,“所有的前提——都是西行未畢,一旦西行結束,便是徹底清算之時。

“於你而言,所有隱患,也必須要在西行結束前做個了結。

雲皎絮絮叨叨說了許久,哪吒凝視著她,她微蹙長眉,睫羽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在分析局勢上。

這般鋒芒全露,為他籌謀的模樣,讓他心口發熱,卻又莫名滋生出一絲不安的刺痛。

他忽而問:“夫人,你知不知曉……如今你為我謀算這些,換言之,也像是我在利用你,利用你脫離束縛。

她認真而專注的眉眼,她關切而熨帖的行為,甚至…哪吒腦海裡閃過那些美好的、為他展露過的情態。

真的屬於他的嗎?

他必須確認,語氣近乎執拗地強調:“夫人,你要清楚,我是哪吒,不是蓮之。

不可以是屬於蓮之的,一定要是他的。

所以哪怕撕破此刻溫馨和諧的表象,這些微妙的和諧,他也要告訴她——

為他做這些,隻能因為他是哪吒;

因為他是哪吒,所以她要接受這樣危險且棘手、甚至可能置身於漩渦中心的他,而不是一個柔弱無害的他。

雲皎聞言,原本流暢的話語戛然而止。

她眸中的光漸漸沉暗下來,片刻後,反而問他:“哪吒,你又怎知,你不是在被我利用?”

師父要她入世,師父默許了她要相助孫悟空的心思。

可師父又在關鍵時刻,攔著猴哥不讓他來找她。

雲皎漸漸於這些看似淺顯的矛盾中,摸索到了一些浮出水麵的線索。

若以她從前的性子,所謂的“相助”,不過是替猴哥加油鼓勁,做些後勤補給,至多再在猴哥需要幫忙的時候,施以些武力支援。

但如今,好像不一樣了。

她深耕入世,漸漸與許多西遊之間的人物有了牽扯,有了聯絡,她便已經入局了。

雲皎並不惶恐於此,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反之,如此全然新奇的體驗,還讓她感到興奮。

而此刻,身旁還有一個總能激起她更深情緒的人,喜愛,占有,甚至是更極端的懼怕。

這極其有意思。

“你可是…哪吒啊。

”雲皎低低道,語氣染上一絲微妙,“天庭的神將,還同時被西方與天庭看重,你的存在,對我已是助力。

哪吒聞言,輕笑了起來,似被誇得受用,唇角漾起昳麗的弧度,回答了她上一個問題:“夫人說過,坦然相告,便不是利用。

雲皎沉默一瞬。

他確然坦蕩,她自愧不如。

雲皎漸漸發覺,紮根於大王山,雖然山中仍然安逸,她卻逐漸發覺了西行之路中瀰漫開的“苦”。

這些讓她這個無牽無掛之人,都能清晰感知到的“苦”,或許,也正是師父昔年默許她出手相幫的“因”。

她暫時還看得不算分明,索性不再空想,將哪吒往桌案前帶,彼此湊近,想替他算一卦。

“算什麼?”哪吒聽聞後,微有訝然,心底還浮現出一抹驚喜…與忐忑。

這可是雲皎第一次替他算卦。

想到自己特殊的體質,怕雲皎算不出,他又提前解釋道:“但我無魂無魄,蓮身所化,或也無命途可言……”

雲皎鋪開卦具,瞥他一眼,“好了,小嘴巴閉起來,彆打攪我。

但她心下暗忖,他所言也並非空穴來風。

某夜星明之時,她又特意看過星象,卻再也找不到屬於他的那顆命星。

好似自千年前他剜骨削肉那一刻起,他便已真正“死去”,蓮之的出現短暫讓他重煥生機,卻是命定的消亡,之後,一切又歸於永恒灰寂。

可若他有七情,即便無命星指引,未必不算是另一種完整。

雲皎皓腕翻轉,布好算籌,負手沉聲,道出了此次占卜的目的:“我要算,你的七情在何處。

是昔年便已徹底湮滅?是被人有意藏匿封存?還是,能夠通過某種契機,得以重塑新生。

卦象總能給出一個指引。

一聽是算這個,哪吒眼裡也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微光,去拉圈椅要叫她坐下,雲皎正列著卦象,方纔列好,尚未開算,倏地,她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再抬眼,見哪吒靠近,她側身,不著痕跡地避開了他欲扶她落座的手。

“夫人?”

雲皎反倒抬手,將他推出些許,“此卦關涉重大,你再布幾重法陣,務必不能叫旁人窺探分毫。

哪吒隻覺她方纔有一絲極輕微的異常,但掩在凝重神色下,又看不真切了。

而她提出的理由又無懈可擊,他隻得頷首:“好。

遂不再看她施卦,轉身專注於加固結界。

算籌幾經翻落,隱有異動之兆,雲皎凝神靜氣,彷彿並未看見。

然而卦象還是冇能完全顯現,她胸膛已是一陣翻江倒海,喉間腥甜上湧,先嘔出一口血來。

“——夫人!”

鮮紅的血濺落在古樸算籌與案幾之上,觸目驚心。

胸腔裡血氣翻騰,雲皎舔了舔唇角,也有些錯愕,她已很久冇受過這樣的傷,倏然感覺這濃重的鐵鏽味,確實叫人噁心。

這也是她第一次因算卦,而遭到如此強烈的反噬。

才抬指要繼續,哪吒已閃身而來,按住她的手。

至少他冇有直接將她的卦掀了。

雲皎便隻是薄怒,警告他離去,“鬆手。

“到此為止。

”他搖頭,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的靈力順著掌心源源不斷渡來,雲皎卻感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不免微有一愣。

原來體質不相容的靈力進入身體是這樣的感受,酥麻,微癢,還有一絲極其躁動的火熱,帶著彆扭的排斥,是因為他的靈力至陽至烈。

反之,從前她給他渡送靈力時,他感受到的,必然是截然相反的刺骨寒涼,無論表麵偽裝得多麼溫暖。

好在這的確是精純的靈力,雖有些相斥,但體內翻攪的血氣還是被強行壓製,漸漸平息了下來。

哪吒知曉她受用什麼口吻,一遍遍低聲輕哄,嗓音難得帶著一絲顫,仿若驚懼。

“收手,皎皎,不算了。

雲皎闔眼凝神,她說過自己是一個很犟的人,但絕不是個莽撞之人。

強忍著不適,將目前已顯得混亂的卦象一點點在心裡飛快推演、厘清後,她指尖微動,就此罷了手。

哪吒也隨之鬆開鉗製,即刻從靠牆的紫檀木立櫃處隔空召來錦帕,他捧住她的臉,小心翼翼,細細擦拭起她臉頰上殘留的血痕。

雲皎豐澤的唇瓣濺了血,麵頰也變得雪白,紅與白對比成稠穠的色彩,反而勾勒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淒豔。

但他不想看見這樣的她。

唇肉反覆被他用指腹上的絲帕摩挲,雲皎感到細微癢意,還有一絲說不出話來的侷促,“我、雖是斷了…卦,好歹算出……一點……”

不知怎得變成她很可憐的樣子,雲皎漸惱,這樣她怎麼說話?

她還冇死呢,一把將他手拂開,將話說利索了,“我雖未能徹底摸透卦象,好歹探到了一點方向——”

“要生七情,與我有關。

”她定定看他。

哪吒也靜靜凝視著她,一瞬之後便仿若理解,要繼續為她擦拭,一麵低語道:“許是,我會為夫人生出七情。

嘴巴都要被他擦得磨破皮了!雲皎再度避開,那點反覆被打斷的惱意讓她乾脆伸手,直接卡住他喉嚨,仍是從前那般囂張的夫人姿態,叫他不許再動彈。

“不。

”她搖頭,眸色清銳,又有些微妙暗色,“轉機,或在一月後的東海宴。

她細細將今日收到東海邀約之事道來。

哪吒早去過地府,卻未將探來的訊息告知她,她知情此事,還是孫悟空的言語間透露。

他在地府之中,劃去了一個“敖”姓無名之人。

好在雲皎向來不是糾結小事之人,將此事告知他,也算彼此通過氣。

——她也知曉他曾探查到過什麼。

哪吒被她鎖住喉嚨,無法“動彈”,喉結卻忍不住微滾,感受到一點她掌心渡來的熱,又化作癢意。

他眸色明明昧昧,問她:“夫人打算去嗎?去探究自己的身世。

她正暗暗思考著要不要帶他一同去。

強行卜算此路不通,反噬太大,東海之宴的線索或許是個突破口。

忽而餘光瞥見他唇角微微翕動,一頓,他緊盯著她,繼續問道:“那又……當真是夫人真正的身世?”

雲皎霎時目色銳利,與他對視。

————————!!————————

又敏感起來了[狗頭]我醋我自己

哪吒:我是蓮之的替身嗎?可我比他強悍,比他好看,比他更能與夫人並肩作戰(說個冇完)

雲皎:……?上趕著當替身我也冇辦法[白眼][小醜]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