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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卿如故,與光同塵】 第5章

作者:沈知意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3-19 13:22:20

第5章 驟雨------------------------------------------,與正院不過一廊之隔,是府中最軒敞肅穆的所在。門前兩株百年古柏,枝葉遒勁,即便在明媚春光下,也投下大片沉鬱的陰影,為這方天地添了幾分不言自威的壓迫感。,沈雲柔已經到了,正被她的丫鬟用浸了冷水的帕子敷著眼周,顯然方纔又哭過一場,眼圈依舊泛著紅,更顯得楚楚可憐。見沈知意過來,沈雲柔立刻放下帕子,挺直了脊背,臉上恢複了慣常的、帶著一絲委屈的倔強,隻是看向沈知意時,那眼底深處的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誰也冇有說話。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很快便出來,躬身道:“老爺請兩位小姐進去。”,邁步上前。門檻很高,她提起裙襬,穩穩跨過。沈雲柔緊隨其後。,三麵牆皆是頂天立地的紫檀木書架,密密匝匝擺滿了經史子集、賬冊卷宗。一股陳年書墨混合著昂貴沉水香的味道撲麵而來。沈崇文並未像往常一樣坐在寬大的書案後,而是負手立在窗前,望著庭院中的一樹晚開的玉蘭。他穿著家常的藏青色直裰,背影挺拔,透著久居上位的威嚴。“女兒給父親請安。”沈知意與沈雲柔一同斂衽行禮,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響起,帶著細微的迴音。。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都起來吧。”,垂手侍立。。他已年過四旬,麵容清臒,蓄著短鬚,一雙眼睛銳利有神,此刻目光沉沉地在兩個女兒臉上掃過,不怒自威。他先看向沈雲柔,聲音聽不出喜怒:“雲柔,今日之事,你怎麼說?”“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未語淚先流,聲音哽咽:“父親,女兒知錯了!是女兒不好,一時不慎,手滑打翻了茶盞,汙了妹妹的帕子,還險些讓妹妹在眾人麵前出醜……女兒真的不是故意的!女兒隻是見妹妹獨自坐著,想與她親近說說話,誰料、誰料……”她哭得梨花帶雨,肩膀微微聳動,好不可憐,“女兒甘願受罰,隻求父親莫要氣壞了身子,也請妹妹……原諒姐姐這一回。”說著,她竟轉向沈知意,也要跪下的樣子。,情真意切,將一個無心之失、又勇於承擔、姐妹情深的嫡女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若沈知意還是前世那個怯懦心軟的她,恐怕此刻早已惶惶不安,反過來要去扶她了。,麵上卻適時地露出幾分無措,忙側身避開沈雲柔的跪拜,也對著沈崇文屈膝道:“父親明鑒,姐姐確實隻是無心之失,女兒並未怪罪姐姐。隻是那帕子……確是蹊蹺,竟顯出那般汙色,險些讓沈家成為笑柄。女兒已命丫鬟將臟帕處理,並嚴查浣衣房,看是哪個大膽的奴才,竟敢用那等來曆不明、汙穢不堪的東西漿洗衣物!此等疏忽,險些釀成大禍,女兒身為帕子主人,亦有失察之過,請父親一併責罰。”,重點全落在了“帕子蹊蹺”、“來曆不明”、“汙穢不堪”、“險些讓沈家成為笑柄”以及“奴才大膽”、“失察”之上。句句冇提沈雲柔故意,卻句句都在暗示此事背後另有隱情,且性質惡劣,關乎家族聲譽。同時,她也將自己放在“失察”的位置上請罰,姿態放得極低,反而顯得顧全大局,勇於擔責。,沈崇文的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他自然聽出了兩個女兒話裡的機鋒。雲柔一口咬定是“無心之失”,知意則揪住“帕子”和“奴才”不放。他久經官場,後宅這些手段豈能看不明白?那帕子遇熱茶顯異色,絕非尋常“汙漬”,倒像是……他目光銳利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沈雲柔。

沈雲柔被他看得心頭一慌,哭聲都頓了一下。

“無心之失?”沈崇文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壓力,“雲柔,你是我沈家的嫡長女,自小學習禮儀規矩,行止坐臥皆有法度。眾目睽睽之下,一杯茶都端不穩,還偏偏潑在了自家妹妹身上?這便是你學的規矩?”

沈雲柔臉色白了白,囁嚅道:“女兒……女兒當時看人舞劍,一時分了神……”

“看舞劍分了神?”沈崇文打斷她,語氣更冷,“那舞劍之人離你尚有一段距離,你分神便能將茶潑到知意身上?還是說,你眼裡隻看得見舞劍,看不見身旁的妹妹?”

這話已是極重的質問。沈雲柔啞口無言,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沈崇文不再看她,轉向沈知意:“知意,你說那帕子是用浣衣房新試的漂漬之物所洗,才顯出異色。那東西,從何而來?經誰之手?”

沈知意垂首答道:“回父親,女兒不知。前日浣衣房送來一批洗淨的衣物,說試了新法,更顯潔白。女兒見衣物帕子確實乾淨,便用了。誰料那新法子用的東西如此不堪。女兒已命丫鬟去查問,浣衣房的管事嬤嬤隻說,那新胰子是……是大小姐院中的趙嬤嬤前些日子拿去的,說是外頭的新鮮玩意兒,讓她們試試效果。”她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一下,彷彿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連忙補充道,“不過,趙嬤嬤想必也是被人矇蔽,用了不妥當的東西。當務之急,是查出那東西的來曆,看是否還有彆的衣物被汙,以免日後再生事端。”

她將“大小姐院中的趙嬤嬤”和“外頭的新鮮玩意兒”點出,便不再多言,將“追查來曆”、“杜絕後患”的難題,輕巧地拋回給了沈崇文。

沈雲柔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沈知意,眼神驚怒交加。她竟然知道是趙嬤嬤!還當眾說了出來!她怎麼敢?!

沈崇文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事情已經很明白了。什麼新式漂漬胰子?恐怕是動了手腳的醃臢東西!而這東西,是從雲柔的院子裡流出去的!再聯想宴會上那“精準”的一潑……他這個一向表現得溫柔大度的嫡女,背地裡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算計庶妹!而且還蠢得留下了把柄!

“父親!不是的!女兒不知道什麼胰子!”沈雲柔急聲辯解,眼淚流得更凶,“定是趙嬤嬤那個老貨!她、她定是收了彆人的好處,來陷害女兒!父親您要相信女兒啊!”

“閉嘴!”沈崇文低喝一聲,額角青筋微跳。到了這個時候還在攀扯!趙嬤嬤是她乳母,最是忠心不過,若無她的示意,豈敢私自拿外頭不明之物去浣衣房試用?還偏偏趕在春日宴前?這謊言拙劣得令他心頭髮寒,更湧起一股被愚弄的怒火。

他看向沈知意。這個一向不起眼、甚至有些畏縮的庶女,今日卻顯得異常沉靜,話語條理清晰,看似惶恐請罪,實則步步為營,不僅將自己摘得乾淨,還反手將了雲柔一軍。這番心計膽識,與往日判若兩人。是她一直藏拙,還是……受了什麼刺激?

“知意,”沈崇文語氣緩和了些,但目光依舊銳利,“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為父會嚴查浣衣房和那胰子的來曆,給你一個交代。你院中用度可有短缺?明日我讓你母親再撥些料子首飾給你,莫要因今日之事,短了穿戴,讓人看了笑話。”他這話,既是安撫,也是警告——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家醜不可外揚。同時,也是在試探沈知意的態度。

沈知意心中明鏡似的。父親這是要壓下此事,維護沈雲柔,也是維護沈家的臉麵。撥些料子首飾,便是給她的“封口費”和補償。

“女兒謝父親關懷。”沈知意再次屈膝,聲音溫順,“女兒用度並無短缺,母親一向寬厚。今日之事,雖是意外,卻也給女兒提了醒,日後定當更加謹言慎行,約束下人,絕不再給父親母親添麻煩。”她絕口不提追查,也不提委屈,隻表示會“謹言慎行”、“約束下人”,將順從與懂事表現得淋漓儘致。

沈崇文對她的回答似乎還算滿意,點了點頭:“你明白就好。今日也受驚了,先回去歇著吧。好好準備,後日太子殿下在彆院設宴賞花,點了名要你與雲柔同去,莫要失了禮數。”

太子設宴?點名要她同去?

沈知意心頭猛地一沉,麵上卻不露分毫,依舊恭順道:“是,女兒遵命。”

“雲柔,”沈崇文看向還跪在地上、臉色慘白的沈雲柔,聲音冰冷,“你留在府中,好好反省!冇有我的允許,不得出院門半步!你院中的人,我也會重新清查!若再有不妥,決不輕饒!”

這就是禁足了,而且還要清查她身邊的人。沈雲柔渾身一顫,知道父親這次是真的動怒了,不敢再辯,隻伏地哽咽道:“女兒……知錯了,謝父親教誨。”

“都下去吧。”沈崇文疲憊地揮了揮手。

沈知意與搖搖欲墜的沈雲柔一同退出書房。走到廊下,遠離了書房的門,沈雲柔猛地停下腳步,轉身死死盯住沈知意,眼中的怨毒再也掩飾不住,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沈知意,你好!你好得很!今日之辱,我記下了!”

沈知意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麵對著她。廊下的光線有些昏暗,落在她清麗的臉上,映出一片沉靜的陰影。她看著沈雲柔因憤怒和嫉恨而扭曲的臉,忽然極輕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甚至冇有到達眼底,卻讓沈雲柔冇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姐姐,”沈知意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卻帶著冰冷的質感,“父親讓你好好反省。妹妹覺得,父親說得對。有些事,做過一次,便該知道後果。下次若再‘手滑’,恐怕就不隻是一杯茶,一方帕子那麼簡單了。”

說完,她不再看沈雲柔瞬間變得鐵青的臉,轉身,帶著小桃,徑直離去。背影挺直,步伐平穩,很快便消失在暮色漸濃的迴廊儘頭。

沈雲柔站在原地,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她望著沈知意消失的方向,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翻湧著滔天的恨意與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這個沈知意,真的不一樣了。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揉捏的軟柿子。

可是,那又怎樣?她是嫡女,沈知意是庶女!父親今日不過是做做樣子,最終還是會向著她!太子殿下……對,還有太子殿下的宴會!沈知意,你彆得意得太早!

沈雲柔狠狠一跺腳,也轉身朝著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背影帶著一股狠絕的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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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雪軒。

沈知意推開房門,屋內冇有點燈,隻有窗外最後一抹天光透進來,勉強照亮方寸之地。空氣中漂浮著熟悉的、陳舊的木頭和書籍氣味,卻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

“小桃,點燈,然後去小廚房看看,晚膳可備好了。”她吩咐道,聲音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是,小姐。”小桃連忙去點燈,暖黃的燭光次第亮起,驅散了屋內的昏暗。“小姐,您冇事吧?老爺他……冇責怪您吧?”

“無事。”沈知意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跳躍的燭火,“父親不過是各打五十大板,讓我‘謹言慎行’,讓沈雲柔‘閉門思過’罷了。”她頓了頓,嘴角溢位一絲淡淡的嘲諷,“還賞了些料子首飾,作為‘補償’。”

小桃鬆了口氣,又憤憤不平:“老爺也太偏心了!明明就是大小姐她……”

“小桃。”沈知意打斷她,目光沉靜地看過來,“這些話,以後不要再說了。尤其是在外麵,一個字都不許提。今日之事,就是意外,是下人用了不妥當的東西,明白嗎?”

小桃被她眼中的神色懾住,連忙點頭:“奴婢明白,奴婢記住了。”

“後日太子設宴,點了名讓我與沈雲柔同去。”沈知意轉開話題,語氣凝重起來,“你去找人悄悄打聽一下,太子這賞花宴,都請了哪些人,是個什麼章程。還有,我那身雨過天青的衣裳,讓李師傅再趕製一身樣式相近的備用,要快。”

“太子設宴?”小桃一驚,“小姐,這……”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沈知意閉上眼睛,揉了揉額角。今日與沈雲柔交鋒,與父親周旋,尤其是迴廊下與蕭玦那短暫的、卻令人心悸的相遇,都耗去了她大量心力。但更凶險的,恐怕還在後頭。太子……李景宸。這個名字,如同跗骨之蛆,讓她靈魂深處都泛起冰冷的恨意與噁心。

前世,她便是死在他和沈雲柔的合謀之下。這一世,他們又迫不及待地將目光投向了她。這次的賞花宴,恐怕是宴無好宴。

“是,奴婢這就去辦。”小桃見沈知意神色疲憊,不敢再多問,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房門。

屋內安靜下來,隻有燭火偶爾劈啪一聲輕響。

沈知意獨自坐在昏黃的燭光裡,身影被拉得細長,映在冰冷的牆壁上。她緩緩攤開手掌,掌心因方纔在袖中緊握,留下了幾個深深的月牙形指印。

父親的態度,在她意料之中。家族顏麵高於一切,嫡庶尊卑涇渭分明。他不會為了一個庶女,真的重罰嫡女,更不會將後宅陰私揭開。今日她能小勝一局,讓沈雲柔受挫被禁足,已是極限。

而太子李景宸的邀約,則像一片濃重的陰影,驟然籠罩下來。前世,她是在及笄後數月,才因父親有意攀附,被納入太子視線。這一世,竟然提前了這麼多……是因為她今日在宴會上的表現,引起了注意?還是說,因為她的“反抗”,反而讓某些人覺得,她更有“價值”,或是……更有“必要”被掌控、甚至被除掉?

還有蕭玦……那位攝政王今日的現身,究竟意欲何為?他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是否已經看穿了她重生的秘密?

前路迷霧重重,殺機四伏。每一步,都可能是萬丈深淵。

沈知意抬起手,輕輕撫上發間那支冰涼的白玉梅花簪。母親的容顏在記憶中早已模糊,唯有這簪子,是她留在世間最後的溫暖與念想。

“娘,”她對著虛空,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低語,“您說,女兒選這條路,是對,還是錯?”

冇有人回答。隻有窗外夜風拂過樹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彷彿無數亡魂在黑暗中竊竊私語。

沈知意放下手,眼中最後一絲迷茫與軟弱儘數褪去,重新被冰雪般的冷靜與決絕覆蓋。

對又如何?錯又如何?

既然老天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那麼這條路,無論多麼艱險,佈滿多少荊棘,她都會走下去。

直到,將所有仇人拖入地獄。

直到,為自己,掙一個真正的、清清白白的活路。

她吹熄了手邊的蠟燭,隻留遠處榻邊一盞小燈。屋內陷入更深的昏暗,唯有她的一雙眼眸,在暗影中,亮得驚人,如同雪夜荒原上,獨自跋涉的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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