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義弟記憶深處不堪回首舊事
小區外餐館請我吃過飯後,龐傑看看天色招呼我說:“天有點悶熱呀,坤哥,走,囃[商洛方言:咱]回屋玩遊戲!”
“手機上就是那幾款,早都玩膩沒啥可耍的咧!”我答。
龐傑:“可以玩《王者榮耀》呀,弟我帶你!”
我:“這……沒有下載,再者,手機讓照片、視頻幾乎占滿哩,內存嚴重不足!”
龐傑:“那看我玩兒,順便給你解釋各英雄攻擊特長,及推塔技巧,相信坤哥一定喜歡上這款遊戲!”
“要……不……咱出去轉轉,怎樣,傑?”憋話的滋味著實不好受,尤其在餐廳吃飯時喝了兩瓶啤酒,整個腦袋都暈懵懵的,藉著酒勁我終於將自個確切想法說了出來。
“附近囃[商洛方言:咱]不都去了嘛,再去也一個樣兒,冇啥彆的欣賞點,太陽又這麼毒,不如待屋裡玩遊戲自在呢?”龐傑說。
我:“到之前你老屋轉轉吧,傑,說實在的,來山陽三次,除了安置社區這個家,我還沒瞧過之前你居住地兒……”
話剛落,龐傑臉上的笑頓時淡了下去:“坤哥,那個地兒很遠呐,先不說從過風樓到十裡鋪,單磨溝口至槐樹莊,冇車輛代步,來回半天都到不了,談何去玩?光路上這天黑之前的時間都占滿咧!”
我:“啊……”
龐傑:“別外頭轉了,坤哥,回屋,咱喝苞穀酒聊天也挺好!”
我並不死心:“可以坐通村車前往啊,傑,隻不過是倒,咱先倒十裡鋪,然後再坐途經槐樹莊的車!”
龐傑:“那天黑之前也回來不了,到十裡鋪街道間的路是城鄉互通公交,三十分鐘一趟,磨溝口到王家莊卻是通村中巴,不移民搬遷了嘛,深溝岔裡的人早已搬了出來,通車不過是為方便溝裡沿途路邊的居民,一天也就兩到三班,幾乎三、四個小時一趟,難以成行呀”
話既已說出,自然就難輕易收回,這也是我性子倔強的一麵:“我還是想看看,去瞧最原始的山陽山區民居,傑弟就不能滿足我?”
龐傑急了:“坤哥,為啥你一定要到那個地方呢,不是說咧嘛,交通不便,路程又遠,若去了囃[商洛方言:咱]夜晚就得露宿荒天半溝的。山裡情況想必你清楚,冇有過夜行當,濕氣加涼山風,回來非得大病一場不可,我龐傑無大礙,頂多遭點罪難受哈(下),可坤哥你還要上班,回西安了酒店的工作等著去做,當弟地怎能誤哥的正事?不就想拍俺山陽老房子麼,囃[商洛方言:咱]到寺溝,入溝不遠就有!”
漸漸平靜下心來的我,點頭順從了龐傑最後提議。
快要離山陽進車站乘車,意識到過錯的我對前來送彆龐傑態度真誠道了歉:“昨個,太激動咧些,可能有傷著傑弟你,望多多擔待點!”
此刻龐傑一臉的依依不捨:“嗨,你額都這般交情咧,在乎那些弄甚?誰還冇個衝動,強求對方咧,或許,我龐傑往後也會入坤哥你感到很難堪,覺得更不可理喻呢?”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知我,理解我心者,莫過傑弟你也!”將要離開的我,竟在龐傑麵前耍起了假古人告彆方式。
“坤哥不愧是愛好寫作的,連說話都這麼有水準,弟敬佩不已。”龐傑麵露歉意,繼續說:“其實我也有過失,不該以那樣的話拒絕關係親近兄弟的請求;不建議去曾經的老屋是因為那裡有太多痛苦回憶哩,要不是坤哥你提及,這輩子都不想聽到‘槐樹莊’三個字。十多年前,我媽患有腸胃癌久治難愈,不想再拖累這個家而服毒zisha,他[指曾經父親]呢,常年在外鬼混,說是打工賺錢貼補家用,鬼話,全都是騙人的鬼話!實則早把我媽、我姐還和我拋棄哩。母親患上慢性病,照顧屋裡屋外不說,還要操心掛念他[指曾經父親]在外麵的處境,初期病情全靠硬挺過去的,腸胃疼了就吃止疼藥來維持,後來,導致病情越來越嚴重,按現在我對腸胃癌理解,那完全就不是一粒止疼片能治癒的病,實在抗不住了我媽纔去市醫院要拍了片子[CT],聽從醫生建議開始治療,可高昂的費用怎能是咱一個靠種幾畝薄田農家承受起的?治療斷斷續續維持了幾個來月,病情絲毫不見起色,屋裡外債欠賒了一大堆,他[指曾經父親]就我媽首次去醫院時管了全部費用,往後治療再冇哩音迅。沒見好轉反要花更多的錢,我媽漸漸絕望死心了,那年陰曆十月二十六,趁我姐跟額去縣南南寬坪姨媽家,吞老鼠藥zisha!”
後麵的話,我能明顯感受到龐傑所承擔的痛苦,往事曆曆在目,是難抹去記憶,更是留在心頭傷疤。外人麵前,我們總是表現出自個要強的一麵,風光無限,卻怎麼也不願將經曆過痛苦、失敗訴說出來,這就是為什麼與其糾結在痛楚之中,倒不如痛痛快快淡忘記過去,活在當下的真理。
車出輞川峪山後,前方藍田縣城輪廓清晰可辨,山陽,那個亙居在秦嶺南麓群山中千年古縣,快樂與悲傷同存,竟究給我帶來什麼改變?和龐傑在後麵交流的情形清晰深刻在腦海裡;
‘龐傑;“坤哥能理解來我那時的痛苦嗎?十二年了,額媽懷胎十月,含辛茹苦哺育我長大,吃了太多的苦,然而,一個該死的腸胃癌,奪走了所有夢想,至關親近的人,往後還期盼啥?是他[指曾經父親]嗎?從生到十二歲,隻有在過年時見到麵的人?送走安葬了我媽,處理罷她身後事不到一月,一天午後放學回到家,他[指曾經父親]竟然如冬月裡果樹開花———意外奇蹟般回來了,雖然不是那年第一次回來,操置我媽後事也在,但這次絕非平常,果不其然,被我料中哩,一起來屋的還有個年齡三十五、六上下女子,而回屋是為了處理和我媽婚姻遺留的問題,好讓那個女的進門,我姐、額管其尊稱之為‘媽’,笑話!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女地,憑什麼讓額姐弟倆對他尊敬有加?還沒等把事全抖落說出來,我當即就和他[指曾經父親]決裂了,斷了父子血緣關係!”
我不知道勸慰對方什麼,隻是歎息著:“荒誕至極,卻真實發生了,傑弟你的不幸!”
龐傑:“從那時後,我也冇再去上學了,當然,跟他[指曾經父親]的鬨掰也不可能再有學上,縣周圍流浪幾天回來,發現他[指曾經父親]早冇在家裡頭了。原來,自帶回這個女的後,村裡就流言紛紛,指則批判聲不斷,村裡的人背後或當麵,指指點點,啊(哪)個能看得起他[指曾經父親]?我大伯、大媽,小大、小娘,姑和親戚,更是老遠碰著避而不及,村裡乃至整個磨溝,哪還有他容身之處?通村委會安妥了我姐弟倆事情,就隨那女的離開了,自此在就冇回來過!”
我問:“這麼多年過去了,傑弟你沒主動放下前嫌,試圖聯絡或找過父親?”
龐傑激動得提高了嗓門:“尋他[指曾經父親]弄甚?要不是他[指曾經父親]我媽能過度勞累致病,並且早早離世麼,不是他[指曾經父親]在外麵鬼混差點進局子(看守所)我媽擔驚受怕,後來家庭能變成這種境地麼?不是,也不會這樣的!”
我:“……可,畢竟是父親,把你嗬護在掌心的那個人……”
龐傑:“坤哥,你要認為一直是我有愧於他[指曾經父親],那咱們可真冇啥可討論的了,真的。”
我忙答:“……麼,我不敢這麼認為,傑。”
龐傑:“諒你是我龐傑最親近的兄弟,額才願意把這段傷痛記憶原原本本傾訴出來,希望能聽到不同見解,而非是我的不對。彆說是他[指曾經父親]鳥無音訊,就是現在站在你我跟前,拍胸脯保證對對我媽離世冇有過失,儘到了一個為人之夫、父親的責任,恐怕沒承擔勇氣和膽魄吧?”
我表示同意龐傑觀點,接下來他的話好像是母親早逝、父親離異隻有兩個孩子相依為命,互相扶持的成長史:“經村委會實地考察,結合戶下伯、大們情況,每人照看我和姐弟一季度,以半年輪流,但實則執行時我大伯一家擔當起了撫養義務,包括最基本穿衣吃飯,義務教育問題,而屋裡頭農田、一點糧食和種植藥材的地理所歸屬了他,學,在輟哩快兩月我再次返回校園。坤哥可能永遠懂不了那種冇母親嗬護、家庭溫暖是什麼樣兒感覺,放學在照看的大伯家吃過飯回家,麵對冷冰冰的房屋,我姐、弟兩就這麼麵對麵乾坐著,直到天完全黑下來;好幾個深夜,我都從夢境中驚醒過來,滿臉的淚夾雜著喊叫,隻有我姐,大三歲的女孩在守護安慰著我,把我緊緊摟在懷裡安慰。你說的所謂父親,此時刻在啊答(那兒)?在我長大哩,也明事理了,坤哥開導額讓尋到他[指曾經父親]管其叫聲‘爸’?當時怎就不能為了倆娃,彆捨棄這個家呢?漸漸地,從上初中到畢業,然後是高中三年,除了自己努力,再個就是姐、大伯的鼓勵,我堅持讀完了高中結業,本來他們還想讓上商洛師範的,但被額謝絕了,最關心的人已經欠他們很多了,不想再一直這麼虧欠下去。我姐,在上高一時認識了個縣東南漫川關鎮青年,也就是現在的姐夫,嫁入了對方屋的門。從學校門出來,第一份工去了商洛一超市做導購,然後結識人脈向彆的行業發展,那年底回來過春節,我花光幾乎所有的存蓄,給寄養照看著的額大伯、大娘準備了份節日賀禮,感激他二老曾經對龐傑關懷資助,隻是,這一幕俺姐不在場,也冇幸看到。一五年,響應易地移民搬遷政策,岔溝窪裡十多戶搬出磨溝,又是大伯聯動全村人上訪山陽縣zhengfu,經逐級覈實批覆,我,一個人的家,列列特貧戶,享受所有經濟補貼待遇,搬遷至這過風樓移民安置小區,儘管和大伯大媽岔開哩,可他們我的恩情,今生都報答不完!”
購了票過安檢前,龐傑又跑到站外商店買了瓶脈動飲料,返回來遞給我,我緊緊攥著那瓶還帶有他手上餘溫的飲料,淡笑說;“不要糾結鑽牛角尖想不開,多想想還在關心、默默扶持你的人,沒有什麼會比親情、友情更重要,父母之間的事,我再度給傑弟你賠禮道歉,對不起,不該提及與老屋有關話題,惹了你不高興!”
龐傑臉上總算有笑容了,但卻很僵硬、不自然:“冇事,坤哥,不必太自責,要想不開話,十多年前冇我咧,何來現在訴說給你聽?”
話語間,我能感受到他情緒很低落,也不太穩定,於是叮囑道:“有什麼事或者話要說微信、電話聯絡我,保證隨時應候傑弟你,二十四小時都在!”
龐傑笑得更不自然了,站在售票視窗前向過了安檢的我揮揮手:“路上注意安全,到西安哩給個迴音!”
我同樣擺著右手:“嗯,你也回吧!”
直到登上大巴車前那瞬間,透過兩道玻璃門窗,我還是看到了走到候車室外發愣的龐傑……’
陽曆六月下旬到八月中計劃休年假,一個半多月,我無時無刻不牽掛著龐傑,那個曾給我心靈帶來深深震撼的知心兄弟。就在敲定五天年假日期,迫不及待把電話打了過去。
“乾嘛著呢,傑?”在電話接通後,我問對方。
龐傑:“外頭閒轉著,西溝,你來山陽時帶去的那個水庫,看別人岸邊釣魚!”
聞此答我笑應到:“不錯嘛,傑,適當放鬆對久待在屋玩遊戲有益處。”
“對。坤哥也快上班了吧?”龐傑問。
我:“麼呢,還得一會兒。打電話來就是給傑弟你說聲,這年假批下來哩,八月的二十五到二十九號,三十黑列上班!”
龐傑:“挺好,可以好好歇息,玩玩兒哩!”
我:“是呀,打算二十五號一早直奔柞水鳳凰古鎮,然後轉道山陽,趕天黑前到傑弟你那兒!”
龐傑:“好著呢,正好我的汽車駕駛也考到照[證]哩,可以陪坤哥你逛玩遊山陽,漫川關古鎮、天蓬山寨、月亮洞,到時可隨便挑!”
能聽到龐傑有聲有色推薦故鄉家鄉的旅遊景點我自然很高興,連忙說:“山陽逛過後,咱經商洛到我的老家,藍田藍橋鎮,同樣是秦嶺大山裡的景,相信頭回來的你一定有更大收穫,帶你看最原始的秦嶺森林!”
“不成問題,期待坤哥到時再來山陽。”龐傑答。
結束了通話後,不知是何故,我的心再次緊張起來。
我做夢都冇想到,這竟然是最後一次同龐傑愉快通話。
往後再怎麼撥打他手機,要麼從頭響到尾無人接聽,要麼暫時無法接通,發微信訊息也如同石沉大海,毫無響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