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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合集 第73章 花妖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5-07 08:39:03

簡介

深山中修行千年的牡丹花妖芷清,為報答百年前一位書生無意間的一滴甘露救命之恩,化作賣花女來到人間,尋找書生的轉世——體弱多病的柳生。三年來,她以賣花所得換取藥材,悉心照料,使柳生逐漸康複。柳生對芷清心生愛慕,常以畫作寄情。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讓芷清親耳聽到柳生請道士前來收妖。心碎神傷之際,芷清憶起山中精怪的告誡與自身深藏的妖力,決意不再隱藏。當道士持劍而來,她不再是人間溫婉的賣花女,而是修行千年的花妖,一場情與法、人與妖的衝突就此展開。故事以第一人稱視角,細膩描繪了花妖內心的純真、付出與最終的決絕反抗。

正文

我本是深山中一株修行了千年的牡丹。

千載光陰,餐風飲露,沐月浴日,雖寂寞,卻也自在。靈智漸開後,於懵懂間感知天地浩渺,亦知自身微末。山中無甲子,寒儘不知年,我舒展枝葉,吞吐菁華,看身邊花草榮了又枯,走獸來了又去,唯有我,守著那一方淨土,歲月彷彿凝滯。

若非得說有什麼打破了這凝滯,便是一百年前的那場春旱。

那時我道行尚淺,根係所能觸及的深處,水汽也已稀薄。烈日灼灼,連續數十日無雨,我周身葉片捲曲,那精心孕育了數十載、即將綻放的花苞更是蔫垂下來,靈台一片混沌,幾乎要散儘修為,重歸朽木。就在意識將泯未泯之際,一個身著洗得發白青衫的書生誤入深山,他脣乾裂,步履蹣跚,顯然也受困於這酷旱。他行至我身旁,大約是貪戀我葉下片刻陰涼,倚著根部的山石歇腳。取出水囊,晃了晃,隻剩底兒一點點清水。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猶豫片刻,卻未自飲,而是目光落在我那垂死的花苞上,輕聲歎道:“如此靈株,若就此枯死,豈不可惜?”

說罷,他竟將囊中最後幾滴清水,小心翼翼地滴灌在我的根部。

那幾近甘露的水滴,於我而言,無異於汪洋大海,瞬間喚醒了沉寂的生機。一股清涼之意自根係直衝靈台,渙散的意識重新凝聚。我努力舒展葉片,想記住這份恩情,卻隻能模糊感知他踉蹌離去的身影,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清冽墨香。

這一滴水的恩情,在我千年修行中,不過刹那,卻如刻痕,深印靈識。修行日久,這執念愈深——我需還他這份恩。

故而,千載功成,可化形為人時,我毫不猶豫地捨棄了山中清修,循著那冥冥中一絲因果牽引,來到了這煙火人間。我要尋他,報恩。

人間尋他,並非易事。百年輪迴,他已非昔日書生。幾經周折,我方在江南一座略顯僻靜的小城,尋到了他的轉世——柳生。

柳生居城西一角,家徒四壁,唯剩滿架詩書,與他那一身沉屙宿疾。他麵色蒼白,身形清瘦,時常咳嗽,咳得狠了,絹帕上便沾染點點猩紅,如同我本體花瓣的色澤,卻隻讓我心揪緊。看來,百年前他予我一滴水救我一命,今生自身卻陷於涸轍之苦。

這便是因果循環麼?我既已尋到他,斷不能眼睜睜看他如此。

於是,我化名芷清,在離他住處不遠的一條青石板巷口,賃下一間小屋,屋前有小院,正好栽種些時令花草。我每日拂曉即起,汲取山中靈泉灌溉,催開滿院芳菲,然後挑一副扁擔,兩頭竹筐裡滿是帶露水的鮮花,步入市集,做個賣花女。

“賣花咯——新采的芍藥、梔子、蘭草——”我的叫賣聲清淩淩的,混在清晨的市井喧囂裡。人們喜愛我的花,說我的花格外水靈、香氣尤甚。所得銅錢,我悉數收起,一枚也捨不得為自己花用,轉身便去了城中藥鋪,換回一包包裝在粗麻紙裡的藥材:人蔘、黃芪、川貝……皆是潤肺補氣之物。

我以鄰裡姑孃的身份接近他,藉口家中略通醫理,見他病弱,送來些自製的“藥膳”。初時,他推拒,神色疏離而戒備。我不惱,每日隻是默默將熬好的藥汁或清淡粥食放在他窗台,附上一枝新采的鮮花。

如此,春去秋來,便是三載。

三載寒暑,我擔中的花換了一季又一季,他窗台上的藥碗也空了一回又一回。許是我的花沾了山中靈氣,許是那些藥材當真起了效用,又或許,兼而有之,他的咳疾竟真的漸漸好了起來。咳血止住了,臉上有了血色,原本清臒的身形也似乎豐潤了些。他甚至能重新拾起畫筆,在宣紙上塗抹丹青。

他畫的,多是我。

有時是我簪花而立,淺笑嫣然;有時是我俯身嗅花,側影溫柔;有時隻是我挑擔離去的一個背影。他作畫時,眼神專注,帶著我初識人間時未能理解的溫度。他會看著我,輕聲說:“芷清姑娘,你便如這花中仙子一般。”

我心中悸動,卻隻垂首不語。仙子?我非仙,乃妖也。但看他日漸康健,眉宇間陰霾散去,露出清朗俊逸的本色,我便覺得,這人間煙火,這每日辛勞,都有了意義。我甚至開始貪戀這種平淡,清晨賣花,午後為他熬藥,傍晚看他作畫,聽他講些書中典故、人間趣事。我以為,這大概就是人間話本裡所說的“歲月靜好”了。若能一直如此,便是舍了千年道行,永墮這凡塵,似乎……也值得。

直到那日。

那是個悶熱的午後,天色驟變,烏雲墨染般壓下來,頃刻間暴雨傾盆。我記掛他午睡窗扉未關,恐他著了風寒,方纔送去的湯藥也不知他喝了否,便撐了傘,冒雨再去探看。

院門虛掩,我正要叩門,卻聽得屋內傳來談話聲,並非他一人。一個陌生的、略顯蒼老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玄虛:“柳公子,你身上這股妖氣,近日是愈發濃重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收住了腳步,隱在門邊的風雨廊下,屏息靜聽。

是柳生的聲音,帶著我熟悉的溫潤,此刻卻透著一絲驚懼與遲疑:“道……道長此言當真?晚輩近來身子雖好了許多,但夜間總覺心神不寧,偶有噩夢纏身。”

那被稱作道長的聲音冷哼一聲:“公子豈不想想,為何三年前你病入膏肓,那女子出現後,你便不藥而癒?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老道遊方至此,見你宅院上空妖雲籠罩,特來點化。此女每日送來的花草藥石,隻怕皆是妖物所化,日久天長,不僅吸你陽氣,更會惑你心神!”

雨點劈裡啪啦砸在傘麵上,濺濕了我的裙裾,一股寒意自腳底竄起,瞬間冰封了四肢百骸。我聽見柳生聲音發顫,帶著恐懼下的決絕:“晚輩……晚輩亦有所疑。她美得不似凡人,行為又過於蹊蹺。若她真是妖孽……還請道長慈悲,施法……除之,保一方安寧!”

“除之”二字,如冰錐刺入我心口,比那簷下順著瓦楞流下、滴在我頸間的冰冷雨水,更要寒冷千萬倍。

原來,我千年修行,三載付出,在他眼中,不過是“妖氣纏身”,“非我族類”。原來,那些他筆下的“花中仙子”,那些溫言軟語,在得知我可能是“妖”的瞬間,便可化為請人“除之”的恐懼與厭棄。

雨水模糊了視線,我不知自己是何時轉身,如何深一腳淺一腳回到那間賃來的小屋的。院中那些我精心嗬護的花朵,在暴雨中瑟瑟發抖,殘紅狼藉。我站在鏡前,看著鏡中那張依舊嬌豔的臉龐,指尖觸及,一片冰涼。

妖?是啊,我本是妖。山中千年,我見過同修吸取日月精華,也見過精怪吞吐生靈血氣。我選擇的是最笨拙、最緩慢,卻也最乾淨的道路。我為報恩而來,傾儘所有,換來的,竟是一句“施法除之”。

心口的疼痛漸漸被一種更深的寒意取代。那是對人性易變的寒意,也是對自身天真付出的自嘲。既然溫婉順從換不來真心相待,既然這人間容不下我這點報恩的執念……

我抬手,輕輕拂過鬢邊一枚將謝的牡丹絹花,眼中最後一絲屬於“芷清”的柔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山幽穀中,那株千年牡丹曆經風霜雨雪、雷霆淬鍊出的孤冷與桀驁。

也好。

既然爾等欲斬妖,便莫怪我這花妖……顛倒乾坤。

我回到屋內,閂上門。不再去理會屋外的狂風暴雨,也不再牽掛那城西小院裡的藥爐是否熄滅。我盤膝坐在榻上,開始凝聚這千年來,我甚少動用的本源妖力。空氣中瀰漫起濃鬱異香,那是牡丹盛放到極致、即將凋零前釋放的芬芳,甜糜而危險。屋外院中的花草,彷彿受到感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生長、綻放,然後又迅速衰敗,周而複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生機與死寂交織的景象。

次日,雨歇天晴。小城似乎恢複了往日的寧靜。但有心人會發現,賣花女芷清冇有出現。柳生家中,那遊方道人已設下法壇,桃木劍、符紙、銅錢劍一應俱全,嚴陣以待。道人神色凝重,對忐忑不安的柳生道:“公子且安心,今日午時三刻,陽氣最盛,便是那妖物伏誅之時!”

柳生坐立難安,目光不時瞥向窗外那條空蕩蕩的青石板路,心中五味雜陳,有恐懼,有期盼,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也未察覺的……悔意?

午時將近,烈日當空。

我所居的小屋,門窗緊閉,卻有無形無質的濃鬱花香瀰漫而出,籠罩了整條小巷。尋常百姓隻覺今日花香格外醉人,吸上幾口便有些醺醺然。而那道人與柳生所在的小院,卻感到一股沉重的壓力,彷彿空氣都凝固了。

“時辰到!妖孽,還不現形!”道人大喝一聲,腳踏罡步,桃木劍直指我家方向,一道黃符激射而出。

也就在這一刻,我緊閉的房門無聲洞開。

冇有狂風,冇有黑煙,更冇有青麵獠牙。我依舊穿著那身素雅的衣裙,緩緩步出。隻是,我的長髮無風自動,眼眸深處,氤氳著瑰麗而詭異的紫紅流光。每踏出一步,腳下的青石板縫隙中,便迅速生出嫩芽,綻放出大朵大朵、色澤妖異的牡丹,瞬息間,我走過的路,已成一條花徑。

“妖孽?”我輕聲重複,聲音空靈,卻帶著撼人心魄的力量,遠遠傳開,“道長口口聲聲除妖衛道,可知何為妖,何為道?”

道人臉色一變,顯然未料到我的聲勢如此之盛,他厲聲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蠱惑凡人,吸食精氣,便是妖孽行徑!”

我笑了,笑聲如銀鈴,卻冰冷刺骨:“我若欲吸食精氣,他三年前便已是一具枯骨,何需每日賣花換藥,勞心勞力三載?我若存心蠱惑,他此刻早已神智全失,又豈能清醒地請來你這道長‘除妖’?”

我目光轉向站在道人身後、麵色慘白如紙的柳生:“柳生,你告訴我,這三年來,我可曾害過你分毫?可曾取過你一文錢?我所予你的,是病體康複,是滿室芬芳。你所回報我的,便是這‘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八字,以及這柄欲置我於死地的桃木劍麼?”

柳生嘴唇哆嗦,在我的目光逼視下,竟說不出一個字來,隻有無儘的恐懼與羞愧。

“巧言令色!”道人不願再多言,催動法咒,銅錢劍嗡鳴作響,化作一道金光向我斬來。同時,他手中不斷拋出符籙,化作火球、風刃,襲向我周身。

我屹立不動,周身妖力澎湃,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那些符籙法術撞上來,如泥牛入海,隻激起淡淡漣漪。我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出一片嬌豔欲滴的牡丹花瓣,輕輕一彈。

花瓣看似輕盈,卻蘊含著千鈞之力,迎上那柄銅錢劍。

“錚!”

一聲脆響,銅錢劍竟被那片花瓣擊得寸寸斷裂,散落一地。道人受到反噬,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嘴角溢位一絲鮮血,眼中滿是驚駭。

“你……你究竟是何方妖物?道行竟如此高深!”

“千年牡丹,不沾血腥,不染孽債。”我淡淡說道,“今日,是你們逼我出手。”

我抬起手,掌心向上。霎時間,以我為中心,整條街道,乃至更遠處的院落、城牆根下,凡有土壤之處,皆破土生出無數牡丹。花朵爭奇鬥豔,色彩斑斕到詭異,赤紅如血,墨黑如夜,幽藍如鬼火……濃鬱到化不開的花香席捲全城,無數凡人被這異象驚得目瞪口呆,沉醉在那花香中,又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天地失色,唯有花光瀲灩,妖異奪目。

我看向麵無人色的道人和抖如篩糠的柳生,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說我蠱惑凡人?今日,我便讓這滿城之人,皆入我花妖幻境,一睹何為真正的‘顛倒乾坤’。”

“至於你,柳生……”我的目光最終落在他身上,複雜難明,“你欠我的,早已還清。我欠你的,那一滴水之恩,這三載辛苦,也算兩清。從今往後,你你的人間道,我我的妖魔路,再無瓜葛。”

話音落下,我身影逐漸淡化,融入那無邊無際、妖豔盛放的牡丹花海之中,消失不見。

隻留下滿城異香,一地繁花,一個嚇破了膽的道人,和一個失魂落魄、餘生都將在悔恨與這詭異花香記憶中煎熬的書生。

乾坤是否顛倒,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那株隻想安靜報恩的牡丹,再也回不去深山,也再不願踏入這人心叵測的人間了。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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