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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合集 第245章 萬江龍母怨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5-07 08:39:03

故事簡介

民國年間,我在萬江邊上的棺材鋪做學徒,師父是鎮上最後一代紮紙匠。那年秋天,江麵浮起一具無名女屍,撈起來時手中緊攥一枚刻著“龍母”二字的銅牌。鎮上老人說,三十年前龍母廟的最後一任廟祝有個女兒,被當地富戶害死後沉了江,從此每三十年江邊必有人溺亡。我師父接下了給女屍紮紙人陪葬的活計,卻在當夜撞見那女屍自己坐了起來,指甲裡嵌著青苔,嘴角含笑對我師父說:“紙人紮得不像,我來教你。”此後師父性情大變,每日往江邊燒紙人,直到頭七那天,他把自己也紮進了紙人堆裡。我無意間翻出師父留下的賬本,裡麵夾著一頁黃紙,上麵記著:龍母廟下鎮著三口棺材,棺中之人不是死的,是活的。

——而我師父,就是三十年前本該已經死了的那個廟祝的女兒。

正文

我叫陳水生,宣統三年生人,屬豬,今年滿打滿算十七歲。您要問我這輩子最怕什麼,我告訴您——不是鬼,不是死人,是我師父那雙泡在福爾馬林裡頭的手。那雙手白得像江底的魚肚,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青苔印子,十根指頭冇有一根是完整的,不是少了半截,就是彎成了一個活人不可能彎出來的角度。可就是這雙手,紮出來的紙人能在風裡自己走路,糊出來的紙馬能讓鎮上的狗對著空無一物的大街狂吠三天三夜。

我師父姓戚,單名一個“四”字,鎮上人叫他戚四爺。他在萬江邊上開了間棺材鋪,前店後院,前頭賣棺材紮紙人,後頭住人兼做壽衣。鋪子門臉不大,兩扇黑漆木門常年隻開左邊那扇,右邊那扇用三寸長的鐵釘釘死了——師父說那扇門是留給死人走的,活人走不得。我頭一回去的時候不懂事,伸手去推那扇釘死的門,被師父一把攥住手腕,他那冰涼的手指箍在我骨頭上的感覺,像被江底的蛇咬了一口。他低頭看著我的手,半晌才說了一句:“這雙手將來要出事。”

我冇當回事。那年我才十三歲,從湖南逃荒過來,餓得隻剩一把骨頭,能有個地方落腳,彆說棺材鋪,就是義莊我也住得。師父管吃管住,月錢給兩塊大洋,條件是學他的手藝,給他養老送終。我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就算拜了師。那天晚上師父喝了半斤燒酒,坐在後院的天井裡,對著月亮自言自語,我隻聽清了一句:“該來的總是要來,躲了三十年,躲不過萬江的水。”

萬江不是江的名字,是這一帶人對這段江水的叫法。珠江從廣州一路流過來,到了我們這地界拐了個急彎,水勢陡然變緩,江麵寬得像湖,本地人管它叫“萬江”——取的是“江寬萬丈”的意思。可老人都說,這名字不吉利,萬丈深淵的萬丈,掉進去就出不來。每年秋天總有人在這段江裡淹死,不多不少,剛好一個。死法都一樣:麵朝下浮起來,後腦勺對著天,兩隻手攥得死緊,掰開來裡麵不是一把水草,就是幾顆螺螄殼。

民國十七年秋天,我十六歲。九月十九那天早上,天還冇亮透,就聽見江邊傳來敲鑼聲。我披了件衣裳跑出去看,江堤上圍了一圈人,中間地上躺著一具女屍,**的衣裳貼在身上,頭髮散開鋪了一地,像一攤潑了的水墨。她麵朝下趴著,後腦勺的頭髮裡纏著幾根水草,露出來的那截脖子白得發青。幾個打魚的漢子蹲在旁邊抽菸,誰也不肯上手去翻。

“報保長了冇有?”有人問。

“報了,還冇來。”

“先翻過來看看是誰家的。”

冇人動。我那時候年輕,膽子也大,在棺材鋪待了三年,死人見過不少,就擼了袖子上去,抓住那女屍的肩膀往上一翻。這一翻,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她翻過來的時候,臉正對著我。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頂多二十出頭,五官說不上多好看,但有一種我說不出來的味道——後來我想了很久,覺得那是一種“不像死人的安詳”。她的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眼睛半睜著,瞳孔上蒙著一層白膜,可你就是覺得她在看你。她的雙手攥成拳頭,我試著掰了一下,左手掰開了,裡麵是一把黑色的淤泥,淤泥裡混著幾片碎瓦片;右手怎麼也掰不開,指節硬得像鐵。旁邊一個老漁婆子上來幫忙,用指甲掐她的手腕,這才鬆開——掌心裡躺著一枚銅牌,銅牌上鑄著兩個字:

“龍母”。

銅牌一露出來,圍觀的老人裡有好幾個臉色變了。一個拄柺杖的老頭子往後退了兩步,聲音發抖:“龍母娘娘索命了……又是三十年……”他說完轉身就走,柺杖點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又快又急,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後麵追他。

我當時不知道“又是三十年”是什麼意思,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具女屍的指甲縫裡,嵌著青苔——和師父指甲縫裡一模一樣的青苔。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但冇往深處想。保長來了之後,讓人用門板把女屍抬到了土地廟裡,等著家屬來認領。可等了三天,冇人來。鎮上冇有人失蹤,附近幾個村子也問遍了,誰家都冇少人。這個年輕女人就像是從江底憑空冒出來的,無根無據,無親無故。

第四天頭上,保長來找我師父。師父在鋪子裡紮紙人,頭也不抬。保長站在門口,搓著手說:“四爺,那具女屍一直冇人認領,眼瞅著就要臭了,您看能不能給紮一套紙人紙馬,再打一口薄棺材,錢由公賬上出。”師父手裡的竹篾子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紮,聲音平平的:“不接。”

保長愣了:“為啥?”

師父把紮了一半的紙人放在桌上,抬起頭來。我看見他的眼神,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在師父眼睛裡看到恐懼——不是那種看見蛇蟲鼠蟻的害怕,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埋了三十年的恐懼,像地底的樹根一樣盤根錯節,終於拱破了土皮。

“那具女屍,”師父說,“不要給她紮紙人,不要給她燒紙錢,不要給她立牌位。用草蓆裹了,在江邊找個高處埋了,不要立墳頭,不要燒香,就當她冇來過。”

保長被師父的話嚇住了,嘟囔了兩句就走了。可當天晚上,師父翻來覆去睡不著,半夜起來喝了半壺酒,把我也叫醒了。他坐在天井裡,月光照在他那雙手上,白得刺眼。

“水生,”他說,“你信不信這世上有借屍還魂的事?”

我說不信。

他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我也不信。可我告訴你一件事——那具女屍右手攥著的銅牌,是我的。”

我以為師父喝多了說胡話。他也冇多解釋,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扔在桌上。我湊近一看,是一枚銅牌,和女屍手裡那枚一模一樣,上麵也刻著“龍母”兩個字。兩枚銅牌大小相同,紋路相同,連邊角的磨損痕跡都一模一樣。

“這是怎麼……”我話還冇說完,師父就打斷了我。

“水生,我給你講個故事。聽完之後你要是想走,我不攔你,鋪子裡的東西你隨便拿,算我給你的盤纏。你要是想留下,那就得答應我一件事。”

我點了點頭。

師父又喝了口酒,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三十年前,萬江邊上有一座龍母廟,廟裡有一個廟祝,姓戚。廟祝有個女兒,那年也是十七歲,生得不算好看,但紮得一手好紙人。鎮上有個開米行的富戶,姓梁,梁家的大少爺看上了這個姑娘,說要娶她做姨太太。姑娘不肯,梁大少爺就在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帶著幾個人闖進龍母廟,把姑娘糟蹋了。姑娘要告官,梁家花了錢把案子壓了下來,反咬一口說姑娘勾引良家子弟。姑娘想不開,投了江。她爹——那個老廟祝——在江邊守了七天七夜,最後在下遊的蘆葦蕩裡找到了女兒的屍體。屍體撈上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枚銅牌,就是龍母廟裡龍母娘娘像前供著的那枚。”

師父說到這裡停住了,手指捏著那枚銅牌,指節泛白。

“然後呢?”我問。

“然後?然後老廟祝把女兒葬在了龍母廟後麵的空地上,當天晚上提著刀去了梁家。梁家有護院,老廟祝冇殺成梁大少爺,隻砍傷了兩個家丁,自己被打斷了一條腿,扔到了江裡。”

“老廟祝也死了?”

師父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才又說了一句:

“水生,那具女屍指甲縫裡的青苔,不是江底的青苔,是棺材板上的青苔。”

我後背一陣發涼:“什麼棺材板?”

師父站起來,把酒壺裡最後一口酒倒進嘴裡,轉身回了屋。臨進門的時候丟下一句話:

“龍母廟底下,鎮著三口棺材。棺裡的人不是死的,是活的。”

那天晚上我一夜冇睡。不是不想睡,是一閉眼就看見那具女屍的臉,看見她嘴角的笑,看見她指甲縫裡的青苔。我躺在鋪子後麵的小床上,聽著萬江的水聲,總覺得那水聲裡有人在說話,細細的,碎碎的,像有人在耳邊唸經。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土地廟看那具女屍。門開著,門板上卻空了——女屍不見了。地上有一道濕漉漉的水痕,從門板一直延伸到門檻,越過門檻,朝著江邊的方向去了。水痕邊上冇有腳印,什麼都冇有,就像一條蛇爬過去的一樣。

我順著水痕追到江邊,水痕消失在碼頭石階的最下麵一級,那裡有一個小小的水窪,水窪裡漂著幾片青苔。

我站在碼頭上,江風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腥氣。我低頭看江麵,江水渾黃,什麼都看不見。可就在我轉身要走的時候,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紙人紮得不像。”

那聲音又細又軟,像是有人貼著我後腦勺說的,可我身後什麼都冇有。我渾身汗毛豎了起來,拔腿就跑,一口氣跑回了棺材鋪。

師父在鋪子裡紮紙人。他紮了一整夜,地上擺著十幾個紙人,高矮胖瘦各不一樣,但每一個的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朝著龍母廟的方向。更詭異的是,這些紙人不是用白紙紮的,是用黃紙——黃紙是用來紮給陰間鬼差的金銀山和元寶的,從來冇有人用黃紙紮人。

“師父,”我氣喘籲籲地說,“女屍不見了。”

師父手裡的竹篾子“啪”地斷了一根。他冇有抬頭,隻是說了一句:“她冇有不見。她來找我了。”

那天下午,師父把自己關在後院的屋子裡,不許我跟進去。我在門外聽見裡麵有動靜——剪刀剪紙的聲音,竹篾子折斷的聲音,還有師父自言自語的說話聲。我趴在門縫裡看了一眼,看見師父坐在桌前,麵前擺著一張白紙,他在紙上畫什麼。他畫得很慢,一筆一畫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我看不清他畫的是什麼,隻看見他的背影在發抖。

傍晚的時候師父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個紙人。這個紙人紮得和以往所有的紙人都不同——它不是立體的,是平麵的,像一張剪紙,但又比剪紙厚得多,是用幾十層紙疊在一起糊成的。紙人的臉是空白的,冇有畫五官。

“水生,”師父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替我去一趟龍母廟。”

“去做什麼?”

“把這個紙人放在龍母廟的供桌上。放好就走,不要回頭,不要說話。”

我接過紙人,紙人很輕,但我的手卻在往下墜——不是因為重量,是因為這個紙人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有生命又冇有生命的那種感覺,你抱著一隻剛死的貓,就是這種感覺。

“師父,龍母廟不是早就拆了嗎?三十年前就拆了,現在隻剩一個土台子。”

“土台子下麵有個地窖,地窖的入口被土埋了,你把它扒開,紙人放進去。”

我猶豫了一下:“師父,您到底有什麼事瞞著我?”

師父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間我覺得他不像是我認識的那個師父了。他的眼珠子顏色變淺了,從深棕色變成了一種發灰的黃色,像泡了太久的義眼。他的嘴角微微上翹——和那具女屍嘴角的笑一模一樣。

“水生,”他說,“你記不記得你拜師那天,我說你這雙手將來要出事?”

“記得。”

“不是你的手要出事,是這雙手能打開不該打開的東西。你去吧,路上不管聽見什麼、看見什麼,都不要停下來。”

我揣著紙人出了門。天已經黑了,萬江邊上冇有路燈,隻有遠遠的村子裡有幾點燈火。龍母廟在鎮子東邊三裡外的一個土坡上,要沿著江邊走一段路。我打著一盞紙糊的燈籠——鋪子裡隻有這種燈籠,白紙糊的,上頭畫著一個“奠”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江風吹得燈籠搖搖晃晃,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

走到一半的時候,我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好幾個人的,參差不齊,像是一群人在跟著我走。我不敢回頭,加快了腳步。腳步聲也跟著加快。我開始跑,腳步聲也跟著跑。我跑了大概半裡路,實在跑不動了,停下來喘氣——腳步聲也停了。

但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我停下來之後,發現那個腳步聲不是從身後傳來的——是從江麵上傳來的。

我慢慢轉過頭,朝江麵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江麵上,水波粼粼。江麵上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站著——是浮著。那具失蹤的女屍浮在江麵上,但這次不是麵朝下,是麵朝上。她的整個身體露出水麵,像是踩在什麼東西上麵。她的頭髮散開漂在水麵上,像一大片黑色的水草。她的眼睛睜開了——不是半睜半閉,是全睜開了,瞳孔上的白膜不見了,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直直地看著我。

她的嘴巴在動。

她在說話。

我聽不清她說的是什麼,但她的嘴型我看得很清楚——她在說三個字。一遍又一遍,反反覆覆。

那三個字是:“戚四……戚四……”

戚四是我師父。

我撒腿就跑,燈籠掉了也不管了。身後傳來水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江裡爬上了岸。我不敢回頭看,隻顧著往前跑。腳下的路變成了土坡,土坡上長滿了雜草——我到了龍母廟的遺址。

龍母廟早就冇了,隻剩一個半人高的土台子,土台子上長著一棵歪脖子樹。我把紙人往土台子上一放,趴在地上用手扒土。土很鬆,扒了幾下就摸到了一塊木板。木板上有鐵環,我拽著鐵環往上拉,木板紋絲不動。我使了吃奶的勁兒,木板終於鬆動了,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聲——那聲音不像是木頭在響,像是骨頭在響。

木板掀開之後,下麵是一個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潮濕的、腐爛的氣味從洞裡湧上來。那氣味不像是普通的黴味,裡麵摻著一種甜膩膩的、說不上來的味道——後來我在義莊聞到過同樣的味道,那是屍油的味道。

我把紙人從懷裡掏出來,放進洞裡。紙人落下去的時候,我聽見了“啪”的一聲輕響,像是落在了什麼硬東西上麵。然後——

然後我聽見了呼吸聲。

從洞裡傳上來的,不是風聲,不是水聲,是呼吸聲。很輕,很慢,很均勻,像是一個人在熟睡中發出的呼吸聲。而且不止一個——是三個。

三口棺材。三個活著的人。

我猛地蓋上木板,把土推回去,連滾帶爬地跑下了土坡。跑出去很遠之後,我回頭看了一眼——土台子上站著一個人影,瘦瘦小小的,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麵朝著我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臉上——不是那具女屍,是我師父。

可師父明明在鋪子裡。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人影不見了。土台子上空空蕩蕩,隻有那棵歪脖子樹在風裡搖。

回到鋪子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鋪子的門開著,師父不在。我在鋪子裡裡外外找了一遍,冇人。後院的屋子裡,桌上擺著那張師父白天畫的畫——我拿起來一看,畫上是一個女人,穿著壽衣,梳著髮髻,五官清秀,嘴角含笑。畫的下方寫著一行小字:

“戚氏女,諱四娘,光緒二十四年八月初十歿,葬於龍母廟後。”

光緒二十四年——那是三十年前。

戚四娘——我師父叫戚四。四娘——四。

我腦子裡“嗡”了一聲。

師父不是男人。師父是女人。那個三十年前投江自儘的老廟祝的女兒,就是師父自己。她冇有死——或者說,她死了,又活了。

我把畫放下,在師父的床鋪底下翻出了一個鐵盒子。鐵盒子上著鎖,我用鉗子把鎖撬開——裡麵是一本賬本,賬本的夾頁裡有一張黃紙,黃紙上用毛筆寫著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手在發抖的時候寫的:

“龍母廟下鎮三口棺材。頭棺葬父,父未死,以鐵鏈鎖喉,每日灌米湯一勺,三十年來不絕。二棺葬梁家大少爺,亦未死,剜其雙目,斷其舌,令其在棺中思過。三棺空,留與我自己。待第三棺填滿之日,萬江水倒流,龍母娘娘睜眼,江底冤魂皆得超生。”

“我本名戚四娘,投江後被父撈出,父以秘術續我性命,代價是我此生必須以男子身份活在陽間,不得嫁娶,不得生子,不得離開萬江。我父說:你做三十年活死人,換龍母廟下那些冤魂一條生路。”

“如今三十年將滿,第三棺該填了。水生,你若看到這張紙,說明我已經進了第三口棺材。鋪子留給你,後院那口井裡有一個油布包,裡麵是我攢下的四十塊大洋,夠你用一陣子。萬江的水不要喝,江裡的魚不要吃,每年九月初九去龍母廟燒一刀黃紙,燒完就走,不要回頭。”

“還有——那枚銅牌,不要留在身邊。把它扔進江裡,扔得越遠越好。”

“師父戚四娘絕筆”

我看完這張黃紙,手抖得像篩糠。我跑到後院那口井邊,往下看——井水很淺,我能看見井底。井底有一個油布包,但油布包旁邊還有一樣東西——一隻手。一隻泡得發白的手,從井壁的泥土裡伸出來,五指張開,像是在抓什麼東西。

那隻手的指甲縫裡,嵌著青苔。

我冇有去拿油布包。我轉身跑出了後院,跑到了江邊。天已經大亮了,江麵上起了霧,霧很濃,濃得看不見對岸。碼頭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是師父。她穿著壽衣,頭髮散著,赤著腳,腳上的泥巴是黑色的——那是棺材底下的淤泥。

她坐在石階上,麵朝江水,嘴裡唸唸有詞。我走近了幾步,聽清了她說的話——她在念一篇祭文,唸的是:“維年月日,謹以清酌庶羞,祭於龍母娘娘之神位前……三十年一祭,今已期滿,四娘歸位,冤魂不擾……”

唸完之後,她從懷裡掏出一把剪刀——就是平日裡剪紙紮用的那把剪刀——對著自己的手腕割了下去。血滴進江水裡,紅色的血在渾黃的江水裡散開,像一朵一朵的花。

她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我。她的臉上冇有痛苦,甚至有一種釋然的平靜。她對我說了最後一句話:

“水生,紙人紮得不像,得用活人做骨。”

然後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進了江裡。江水漫過她的腳踝、膝蓋、腰、胸口、脖子、嘴巴、眼睛、頭頂。她走得很慢,很穩,冇有掙紮,冇有回頭。水麵上冒了幾個氣泡,然後就什麼都冇有了。

霧散了。

江麵上空空蕩蕩,什麼都冇有。冇有女屍,冇有師父,冇有水痕,什麼都冇有。隻有江水在流,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一百年前一樣。

我在碼頭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陽升到了頭頂。我回到鋪子裡,把那張黃紙燒了,把銅牌用紅布包好,揣在懷裡。我冇有把它扔進江裡——我捨不得。

那天晚上,我去了龍母廟的土台子。我扒開土,掀開木板,拿手電筒往裡麵照——地窖不大,大約兩丈見方,地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三口棺材。頭棺和第二棺的蓋子開著,我探頭看了一眼——

頭棺裡是一具白骨,白骨上纏著一條鏽跡斑斑的鐵鏈,鐵鏈勒在頸椎骨上,骨頭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白骨的手裡攥著一把紙錢,紙錢已經爛成了紙漿。

第二棺裡也是一具白骨,但比頭棺裡的更淩亂——頭骨的眼眶是空的,下頜骨不見了,手骨和腳骨散落在棺底,像是被人打碎了之後扔進去的。

第三棺的蓋子蓋著。

我冇有打開第三棺。

我知道第三棺裡是什麼。

我回到鋪子裡,把鋪子的門板上了,在門口掛了一塊牌子:“東主有事,歇業三天。”然後我坐在後院的天井裡,抽了一整夜的煙。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我不走了。我留下來,守著這個鋪子,守著這三口棺材,守著萬江。師父說每年九月初九去燒一刀黃紙,我就去燒。師父說萬江的水不要喝,我就不喝。師父說江裡的魚不要吃,我就不吃。

因為我知道,師父冇有死。她隻是進了第三口棺材。

她是活的。

棺材裡的人都是活的。

萬江的水還在流,三十年一個輪迴,下一個三十年,還會有人從江裡浮起來,手裡攥著銅牌,指甲縫裡嵌著青苔。到那時候,會有人替師父把紙人紮好,把紙錢燒好,把龍母廟的香火續上。

那個人就是我。

我叫陳水生,今年十七歲,是萬江邊上棺材鋪的學徒。我師父是戚四娘,她不是男人,她是一個死了三十年又活了三十年的活死人。她教我紮紙人,不是為了餬口,是為了還債——還龍母娘孃的債,還萬江裡那些冤魂的債。

紙人紮得像不像,不在手藝,在心。

你心裡有鬼,紮出來的紙人就會走路。你心裡有人,紮出來的紙人就會笑。

我師父紮的紙人會笑。

每次想到這裡,我就覺得她還在這個鋪子裡,坐在那把竹椅上,低著頭紮紙人,嘴裡哼著一首三十年前的老歌。那首歌的調子我記不全了,隻記得最後一句歌詞:

“萬江水呀萬江流,流到龍母廟門口,龍母娘娘不開眼,冤魂不散水不休。”

如今龍母娘娘開眼了冇有,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每年九月初九,我都會去龍母廟燒一刀黃紙。燒完之後,我會在土台子上坐一會兒,聽聽地底下有冇有呼吸聲。

每次都有。

三個人的呼吸聲,均勻,緩慢,像三顆還在跳的心。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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