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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合集 第224章 金井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5-07 08:39:03

簡介

民國初年,膠東半島有個叫金井的村子,村中一口古井能產出金沙。陳家世代守護此井,每代隻取一捧金沙度日。到了陳貴這一代,他貪心不足,瞞著父親偷偷淘取更多金沙,不料觸怒井中守護的“金蠶”,導致妻子慘死,兒子變成啞巴。臨終前,父親告訴他一個關於金井的千年秘密……

正文

爺爺說,我們陳家祖上欠了金井一條命,所以世世代代都要守著這口井,直到把那條命還上。

我記事起,家裡就有這口井。井在院子西南角,青石板砌的井台,磨得溜光水滑。井繩是棕皮的,打了八個結,每個結都讓汗浸得烏黑髮亮。

爺爺不許我靠近那井。

“井裡有東西。”他說這話時,眼睛不看我,看井。

我問是什麼。

他不答,隻把旱菸袋磕得梆梆響。

民國三年的事。

那年我六歲,還叫石頭。爹孃都在,娘肚子裡揣著個小的,臘月裡就該落地。

爹那陣子不對勁。

往常他每天清早起來,頭一件事就是打水。不是喝的水,是澆後院那塊菜地。一桶一桶從井裡提上來,沿著壟溝澆過去,澆到日頭三竿高。爺爺坐在門檻上看,一聲不吭。

可那陣子爹變了。天不亮就起來打水,打上來的水不澆地,倒進牆角那口大缸裡。白天他在缸邊蹲著,拿個細籮在水裡晃,晃一下,看一眼,再晃一下。

我看見過一回。缸裡的水讓他晃得渾黃,底上沉著黑乎乎的細沙。他用指頭撚那些沙,撚完了往嘴裡送,用牙磕。

“爹,你吃啥?”

他一哆嗦,回頭看我,眼珠子通紅:“滾回屋去。”

我嚇跑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黑沙是金子。

金井裡真有金子。不是整塊的金子,是金沙,細得像麵,混在井底的淤泥裡。祖上傳下來的規矩:每年臘月二十三,掃完塵,祭完灶,陳家人才能淘一次井,淘出來的金沙換錢過年。隻淘這一回,多一粒都不許取。

爺爺說,這是老輩子傳下的規矩,破了規矩,井裡的東西就要出來。

我問井裡有什麼。

爺爺又不說話了。

臘月十八那天,出了事。

我記得清楚,那天下晌起了西北風,颳得院裡棗樹嘎吱嘎吱響。娘挺著肚子在灶屋和麪,我在炕上玩骨頭子兒。爹一早就不見影了,爺爺去鄰村喝喜酒,傍黑才能回來。

天擦黑的時候,我聽見院裡咚的一聲。

我趴在窗戶上往外看。

爹站在井邊上,腳底下濕了一片。他身邊放著那隻大缸,缸裡往外淌水,淌得滿院子都是。

他往井裡看。

我也往井裡看。

井裡冇有水。

那口井從我記事起,水深總是齊著井壁第八塊磚。爺爺說那是老輩子定的,水少了要添,水多了要淘,井裡的東西就活在那個水深上。

可現在,井水冇了,露出黑洞洞的井底。

爹在井台上跪下來,把腦袋探進井口。半天冇動。

後來他直起腰,兩手捧著什麼東西,往屋裡走。

我趕緊縮回炕上,假裝睡著了。

我聽見他進屋,聽見他和娘說話。話聽不真,就聽見娘啊了一聲,然後就是哭。

我眯著眼看。

爹站在炕沿邊,手裡捧著一個東西。天黑,看不清,就看見那東西亮,亮得紮眼,像是從月亮上掰下來的一塊。

娘哭著說:“你這是作死啊。”

爹說:“有了這個,咱這輩子,下輩子,八輩子都夠了。”

娘說:“那井裡的……”

爹說:“井裡冇了。”

娘哭得更厲害了。

那天晚上爺爺回來,一進院就站住了。他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走到井邊,扶著井台往裡看。

他看了很久。

後來他進屋,冇點燈,在黑影裡坐著。

爹從裡屋出來,叫了聲爹。

爺爺不說話。

爹說:“爹,井裡……”

爺爺說:“我知道了。”

爹說:“那東西……”

爺爺說:“那東西出來了。”

爹愣在那兒。

爺爺說:“你取了多少?”

爹不吭聲。

爺爺說:“取了多少?”

爹說:“一捧。”

爺爺說:“就一捧?”

爹說:“就一捧。”

爺爺站起來,走到爹跟前。他比爹矮一頭,可爹往後縮了縮。

爺爺說:“那東西呢?”

爹說:“在裡屋。”

爺爺往裡屋走。走到門口又站住了,回頭看我。

我在炕上,裝睡裝得眼皮直抖。

爺爺說:“石頭,出去。”

我一骨碌爬起來,光著腳往外跑。

外頭冷得邪乎。我站在院裡,抱著膀子哆嗦。屋裡冇點燈,黑咕隆咚,就聽見說話聲。說什麼聽不清,就聽見娘又哭起來,哭幾聲又不哭了。

後來爺爺出來,把我領到柴房,給我蓋了條麻袋片子。

“睡吧。”他說。

我說:“爺,井裡……”

他說:“彆問。”

我說:“那個亮的東西……”

他愣一下,說:“那不是東西。”

那天晚上我睡在柴房。半夜裡讓尿憋醒,爬起來往院裡跑。

月亮真大,把院裡照得跟白天似的。

我站在牆根底下撒尿,撒著撒著覺著不對勁。

井台上坐著個人。

是個女人。

她背對著我,穿著白褂子,黑褲子,坐在井沿上,兩條腿耷拉在井裡,一晃一晃的。頭髮老長老長,披到腰底下,讓風一吹,飄起來。

我尿完了,站在原地看她。

她不回頭。

我往回走,走到柴房門口,回頭又看了一眼。

井台上冇人了。

我鑽進柴房,把麻袋片子蒙在頭上,渾身哆嗦,一直哆嗦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娘冇了。

爹找遍了村裡村外,水塘、樹林、枯井,都找遍了,冇有。爺爺坐在井台上,一句話不說,就抽旱菸。

後來村裡人幫忙,把井掏乾了,下去找人。

井底冇有淤泥。

井底的泥不知道哪去了,剩下硬邦邦的石板,光溜溜的,什麼都冇有。

下井的人在底下喊:“這井不對勁,底下有個洞!”

爺爺趴在井口往下看,看了半天,說:“上來吧。”

人上來了,說洞裡黑,不敢進。

爺爺說:“不用進了。”

那天後晌,娘回來了。

她從村外走回來的,渾身上下乾乾淨淨,一點泥冇有。肚子癟了,裡頭那個小的冇了。

她進了院,誰都不看,直接進了屋。

我跟進去,叫娘。

她坐在炕沿上,看著我。

我說:“娘,你上哪去了?”

她笑了笑,說:“娘哪也冇去。”

我說:“我弟呢?”

她說:“冇弟了。”

我說:“哪去了?”

她不說了,就那麼看著我。看著看著,眼淚流下來,流得滿臉都是。

那年臘月二十三,爺爺說:“今年不淘井了。”

爹問:“那過年咋辦?”

爺爺說:“往年咋過,今年還咋過。”

爹說:“往年有金子……”

爺爺說:“金子冇了。”

那年年關,家裡把最後一頭豬賣了,換了幾斤白麪,割了二斤肉,包了頓餃子。

吃完餃子,爺爺把我叫到跟前。

他說:“石頭,爺爺給你講個故事。”

我坐在他腿邊上,聽他說。

他說,咱這口井,是唐朝時候打的。那時候這地方十年九旱,莊稼種下去,旱得連苗都不出。村裡人湊錢打井,打了九九八十一天,打到八十一丈深,還是不見水。

後來有個道士路過,說這地方底下有東西壓著,水脈讓那東西堵住了。要想出水,得把那東西請出來。

村裡人問什麼東西。

道士不說,就讓他們接著打,打到水出來為止。

打到第九九八十一天的晚上,井底突然塌了,露出一個大洞。洞裡往外冒白氣,白氣裡頭,爬出來一條蟲子。

那蟲子有胳膊粗,一尺來長,通體金黃,眼睛是紅的。

它趴在井底,不動彈。

有人要下去打死它,道士不讓。道士說這是金蠶,上古神物,殺了它,這地方就永遠彆想有水。

道士讓村裡人退後,自己下了井。

他在井底待了三天三夜。

三天後他上來,說妥了,金蠶答應留在這口井裡,保佑這一方水土。但有個條件:陳家要世世代代守著這口井,每年隻取一捧金沙,多一粒都不行。什麼時候陳家把這規矩破了,金蠶就出來,取走陳家一條命。

村裡人問:為啥是陳家?

道士說:因為它看上陳家的閨女了。

爺爺說到這,停下不說了。

我等了半天,問:“後來呢?”

爺爺說:“後來那閨女就冇了。”

我說:“哪去了?”

爺爺說:“下井了。”

我說:“死了?”

爺爺說:“不知道。反正再冇人見過她。”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站在井台上,往裡看。井裡有水,水清得很,能看見底。底上坐著一個女的,穿著白褂子,黑褲子,頭髮飄在水裡。

她抬起頭來,看著我。

是孃的臉。

我想喊,喊不出聲。

她就那麼看著我,看了一會兒,往下沉,沉下去,沉下去,一直沉到看不見。

我醒了,出了一身汗。

窗外頭,月亮正圓。

後來,爹也變了。

他不怎麼說話,也不怎麼乾活,就成天坐在院裡,對著那口井發愣。有時候一坐坐一天,不吃不喝。

爺爺不勸他。

爺爺也變了,變得愛說話,成天跟我唸叨些有的冇的。怎麼種地,怎麼喂牲口,怎麼編筐,怎麼搓繩。我那時候小,聽不懂,就覺得他嘮叨。

開春的時候,爹也走了。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聽見院裡撲通一聲,爬起來往外跑。

井台上冇人。

我趴在井口往下看,月亮照著,能看見水,水麵上漂著一點白,慢慢往下沉,沉下去,不見了。

我站在井台上,渾身發涼。

後來爺爺出來了,把我拉回屋。他一句話冇說,就那麼摟著我,摟到天亮。

那以後,院裡就剩我和爺爺兩個人。

爺爺頭髮白得很快,冇幾個月就全白了。他腿腳也不行了,走路得拄棍。但他每天還是起來,打水,澆地,跟往常一樣。

那口井,他不讓我靠近。

我也不想靠近。

有時候我半夜醒來,能聽見院裡有人說話。趴窗戶往外看,冇人,就井台上坐著個女的,頭髮披著,腿耷拉在井裡。

她不看我,我也不看她。

爺爺六十七歲那年冬天,病倒了。

他躺在炕上,瘦成一把骨頭,眼睛還亮。他拉著我的手,說:“石頭,爺爺快走了。”

我說:“爺,你彆走。”

他說:“不走不行,該走了。”

我說:“你走了我咋辦?”

他說:“你守著這井,該咋過咋過。”

我說:“我怕。”

他說:“怕啥?”

我說:“怕井裡的東西。”

他笑了笑,說:“傻孩子,那東西是你娘。”

我愣住了。

他說:“你娘捨不得走,就留在井裡了。她不出來害人,就是想看著你長大。”

我說:“那我爹呢?”

他不說話了。

半天,他說:“你爹在井底下陪著她。”

那年臘月二十三,爺爺讓我扶著他,到井台上坐了半晌。

他看著井,看了很久。

後來他說:“石頭,等你長大了,娶了媳婦,生了娃,你要記著告訴娃,咱陳家不欠金井的,金井欠咱陳家的。”

我說:“欠啥?”

他說:“欠一條命。唐朝那年欠的,到現在冇還上。”

我說:“那咋還?”

他說:“不用還。就這麼欠著,挺好。”

那天晚上,爺爺走了。

我一個人把他葬在後山坡上,對著他磕了三個頭。

下山的時候,天黑了。我走到院門口,站住了。

井台上坐著個人。

白褂子,黑褲子,頭髮老長。

她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

月亮底下,她的臉看得清楚。

是孃的臉,年輕的臉,跟六歲那年一模一樣。

她笑了笑,衝我招招手。

我站著冇動。

她也不動,就那麼看著我。

後來我說:“娘,我回屋了。”

她點點頭。

我進了屋,把門關上。

從窗戶往外看,她還坐在那兒,腿耷拉在井裡,一晃一晃的。

我躺到炕上,閉上眼睛。

外頭,風嗚嗚地刮。井繩在風裡響,吱扭,吱扭,像有人打水。

我睡過去了。

從那以後,每年臘月二十三,我都淘一次井。

一捧金沙,不多取。

淘完了,我就坐在井台上,對著井裡說會話。說什麼都行,莊稼、天氣、村裡的閒事。

井裡有人聽。

我知道。

有時候月亮好的晚上,能看見她坐在井沿上,腿一晃一晃的,頭髮飄著。

我不怕了。

她是我娘。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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