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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合集 第142章 病氣

作者:太陽下的老李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5-07 08:39:03

簡介

我是村裡唯一的醫者,卻突患怪病渾身潰爛。

村民避我如蛇蠍,唯有隔壁寡婦每日偷偷送飯。

病情加重時,我發現寡婦身上竟出現與我相似的潰爛痕跡。

深夜跟蹤她至後山墳地,目睹她對著我祖父的墓碑喃喃自語。

才知這怪病源於祖父當年為救全村,對山神許下的可怕詛咒。

而唯一破解之法,竟是讓我這個最後的血脈,親手了結自己的性命。

正文

雞叫第三遍的時候,我睜開了眼。不是醒,是眼皮被一種黏膩的、帶著鐵鏽腥氣的糊狀物給生生糊開了。晨光吝嗇地從窗紙破洞滲進來,灰撲撲的,照在我舉到眼前的手上。那曾經能穩握銀針、辨識百草的手,此刻像一塊在陰溝裡泡發了太久、又被人隨意丟棄的爛肉。皮肉是熟透李子將破未破的那種汙紫色,表麵覆蓋著一層混著血絲的、黃澄澄的膿漿,幾個最早出現的潰爛處已然見了骨頭,白森森的,在昏光裡泛著膩人的光。

我試圖動動手指,一陣尖銳的、彷彿每一寸皮膚都被鈍刀同時刮過的劇痛,猛地攫住了我,痛得我喉嚨裡“咯”地一聲,嘔出一小口帶著腐味的濁氣。汗,冰冷的汗,瞬間爬滿了我的額頭——如果那層尚算完整的皮膚還能稱之為額頭的話。

屋子裡的氣味濃得化不開。草藥陳腐的氣味底下,一股更濃鬱的、甜腥的、屬於**徹底敗壞的死亡氣息,固執地蒸騰著,鑽進每一個角落,也鑽進我的五臟六腑。我躺在這氣味裡,躺在自己逐漸潰散的生命裡,聽著外麵村子由寂靜慢慢甦醒的聲響:遠處模糊的吆喝,近處誰家木門“吱呀”的呻吟,還有院牆外,刻意壓低了卻依舊清晰無比的交談。

“……怕是熬不過這個夏了。”

“嘖,昨日我從他院外過,那味道……衝得我晌午飯都吐了。”

“離遠些,離遠些!張嬸家的小子前幾日不過隔著籬笆問了句話,回去就發了高熱,滿口胡話!”

“唉,林先生多好的人,怎麼就得……得了這臟病!彆不是撞了邪,招了不乾淨的東西?”

聲音漸漸遠了,像退潮的水,留下滿灘冰冷的、堅硬的寂靜。我是這村裡唯一的醫者,林棲。祖父傳下醫術,父親又交到我手裡。二十年來,我看過風寒濕熱,接過骨,用過針,雖不敢說活人無數,但這一村老少,誰冇在頭疼腦熱時端過我熬的湯藥?如今,我成了他們口中“撞了邪”、“臟病”的源頭,成了這鮮活村莊一塊急於剜去的腐肉。

又一陣劇痛從肋下襲來,我蜷縮起來,牙齒咬得咯咯響,卻不敢呻吟出聲。不能讓外頭可能經過的人聽見。這小小的醫館,曾是我的天地,如今是我的囚籠,也是我的墳墓。或許他們說得對,我真熬不過這個夏天了。

意識在疼痛的間隙裡浮沉。我想起這怪病初起時,隻是右手虎口處一個米粒大的紅點,微微發癢。我未曾在意,山間行醫,草木蚊蟲,留下點痕跡再平常不過。誰知那紅點一日日擴大,發硬,變黑,繼而流膿、潰爛,如同滴入清水的一灘濃墨,不可阻擋地在我軀體上洇開、蔓延。我用儘了藥櫥裡every一種可能對症的方子,內服外敷,甚至試過祖父手劄裡一些近乎巫祝的偏僻古法,皆如石沉大海。不,不如說像是往烈焰上澆了一勺油,潰爛的速度反而變本加厲。

在我還能勉強起身時,我曾隔著緊閉的門板,向外間求藥的鄉鄰詢問症狀,描述病情,試圖得到一絲線索。迴應我的,先是長久的沉默,然後是慌亂的、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再後來,連腳步聲也冇有了。隻有石頭,或者土塊,偶爾“咚”地砸在門板或院牆上的悶響。他們在驅趕,在劃清界限。

就在我以為會悄無聲息地爛死在這張床榻上,最終和這滿屋腐朽一同被付之一炬時,她來了。

第一次發現她,是在某個黃昏。疼痛稍歇,我正盯著房梁上一隻緩緩結網的蜘蛛發呆。極輕的“嗒”一聲,像是小石子落在窗台上。我勉力偏過頭。那扇我因畏風畏光早已緊閉的支摘窗,底下被推開了一道不到兩指的縫隙。一隻粗瓷碗,小心翼翼地貼著縫隙塞了進來,碗沿有些舊損的缺口。碗裡是大半碗熬得稠稠的、金黃色的粟米粥,粥麵上,赫然臥著一枚剝了殼、光潤潔白的煮雞蛋。

冇有聲音,冇有臉。隻有那隻手,很快地縮了回去,窗縫也輕輕合攏,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隻有那碗粥和雞蛋,以及隨之飄入的、一絲極淡的、屬於皂角和陽光的乾淨氣息,真實地留在我的世界裡。

我認得那隻碗。是隔壁柳家的。柳家男人三年前進山采藥,跌下了崖,留下寡婦芸娘和一個懵懂的女兒。男人下葬後,芸娘來給我磕過頭,謝我當年儘力救治她公爹,雖最終冇能留住老人。我當時隻歎了口氣,包了幾劑安神的藥材給她,讓她節哀。此後便少有往來,隻知道她性子安靜,帶著女兒清苦度日,種些菜蔬,接點漿洗縫補的活計。

她竟敢來。在這人人對我避之唯恐不及的時候。

起初幾日,我對著那碗粥,隻是愣怔,心頭翻湧著難言的苦澀,竟提不起絲毫食慾。直到某個清晨,餓得胃壁抽搐,眼冒金星,而窗台上又一次準時傳來輕響。求生的本能,或者說是對那一點乾淨暖意的瘋狂渴求,壓倒了一切。我掙紮著,一點點挪過去,顧不得滾燙,用手抓起微溫的粥,連同那枚雞蛋,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裡。食物滑過喉嚨的觸感,讓我幾乎落下淚來。

芸孃的接濟,成了我腐爛生命中唯一穩定的、溫存的亮色。每天,或清晨,或黃昏,那扇窗總會準時被推開一道縫,有時是一碗粥,有時是兩張烙得金黃的餅,偶爾會有一小碟脆生生的醃菜。從未間斷。她似乎算準了我屋裡米糧罄儘的時間。我們冇有任何交流。她放下食物便離開,如同完成一個沉默的儀式。我也從未試圖在那片刻開窗張望,或者說一聲謝。我不敢。我身上這病,太臟,太邪。我不能讓那一點珍貴的善意,也沾染上這不祥。

然而,病魔的啃噬並未因這每日的施捨而有半分憐憫。潰爛在加深,在蔓延。新的膿瘡從舊的邊緣滋生,連接成片。我的左腿幾乎失去了知覺,右手手指也開始不聽使喚,腫脹發黑。鏡子我早已砸了,但無需照看,我也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模樣——一具正在呼吸的、緩慢溶解的殘骸。

更可怕的是,我開始出現幻覺。黑沉的夜裡,總能聽見極其細微的“噝噝”聲,像春蠶食葉,又像濕柴將燃未燃時的低語,縈繞在耳邊,縈繞在我潰爛的創口上。有時,昏沉的意識裡,會閃過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麵:幽暗的樹林,猩紅的泥土,還有一雙巨大、冰冷、毫無感情的眼睛,在無儘高處俯視著我。每次從這些幻象中掙紮醒來,都冷汗涔涔,心慌得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那天,是個難得的晴天。陽光有些猛烈,穿過窗紙,在屋內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芸娘來得比平日稍早。窗縫推開,那隻熟悉的、略顯粗糙的手伸進來,放下一個油紙包。大概是烙餅。就在她要收回手的刹那,一束陽光恰好移過來,清清楚楚地照在她的手腕往上一點的小臂內側。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了。

那裡,有一小片皮膚,顏色異常。不是勞作留下的曬傷或繭子,而是一種……一種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紅色,邊緣微微隆起,中心似乎已經有了潰破的跡象,在陽光下,泛著一點濕漉漉的、不祥的光澤。

和我身上初起時的模樣,何其相似!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凝視,手飛快地縮了回去,窗扇“啪”地合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用力。

我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一瞬間凍成了冰碴,又在下一瞬瘋狂倒流,衝得我耳鼓嗡嗡作響。是她?是因為每日給我送飯,接觸了我用過的碗筷,還是……這病,根本就能通過看不見摸不著的方式,傳給靠近我的人?

巨大的恐懼和負罪感,像兩隻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嚨。是我害了她?這個沉默的、善良的、在我墜入地獄時唯一向我伸出手的女人?

不,不對。那痕跡的位置、形態,雖然相似,但似乎又有些微妙的區彆。更重要的是,我病發已近兩月,潰爛速度驚人。若她是從我這裡沾染,以她每日隻接觸片刻的情況,即便真能傳染,也絕不可能這麼快出現如此明顯的病灶,除非……

一個更冰冷、更詭異的念頭,毒蛇般鑽入我的腦海:除非,她身上的痕跡,出現得比我還早?或者,我們得的,根本是“同一種”病,卻未必是“傳染”所致?

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栗。芸娘?她和這詭異的、彷彿來自幽冥的潰爛之症,能有什麼關聯?她隻是一個尋常的、孤苦的寡婦。

接下來的兩天,我在劇痛、昏沉和瘋狂的猜疑中煎熬。芸娘依舊每日送飯,但再也冇有露出過手臂。她的動作更加沉默,更加迅速,放下東西立刻就走,彷彿窗外有惡鬼追趕。而我,在每次窗扇響動時,都死死盯著那道縫隙,試圖捕捉任何一絲異常的氣味、聲音,或者……那潰爛的痕跡是否在蔓延。但我什麼也確定不了。隻有心底的疑團,像屋角潮濕處瘋長的黴斑,越來越厚,越來越黑。

我必須弄清楚。如果是我害了她,我萬死難贖。如果……如果這背後另有隱情,關乎這要命的怪病,我更不能再像個真正的死人一樣躺在這裡,任由一切走向不可知的深淵。

第三天夜裡,烏雲遮月,星子黯淡。山風颳過屋後的老竹林,發出嗚嗚的悲鳴,像無數亡魂在集體哭泣。我身體的疼痛達到一個新的高峰,意識卻因此被折磨得異常清醒,甚至是一種尖銳的、帶著自毀傾向的清醒。我聽到那極其輕微的、熟悉的腳步聲在窗外停下,片刻,窗縫被推開,食物放下的細微摩擦聲,然後,腳步聲再次響起,卻是向著院門方向,輕輕拉開了門閂,走了出去。

這麼晚了,她要去哪裡?絕非尋常!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混合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支撐著我從床榻上翻滾下來。腐爛的皮肉摩擦著粗糙的草蓆,帶來一陣滅頂的劇痛,我咬碎了嘴裡一塊早已鬆動的腐肉,滿口腥甜,硬生生將痛呼嚥了回去。我摸索著,找到平日裡探路用的竹棍,撐著地,一點一點,挪向房門。每動一下,都像有無數把燒紅的銼刀在刮我的骨頭。汗水、膿血,糊滿了全身。

院門虛掩。我側身擠出去,踏入濃墨般的夜色裡。山風猛地撲上來,灌進我破爛的衣衫,冷得我渾身一顫,卻也讓我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許。前方不遠處,一個模糊的、略顯單薄的身影,正提著一個小小的、似乎是燈籠的微弱光點,沿著村後通往山腳的小徑,急匆匆地走著。是芸娘。

她走得很快,對這條路似乎熟悉至極。我拚儘全力,拄著竹棍,踉踉蹌蹌地跟著。竹棍敲在石子上,發出“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我幾乎以為會被她發現,但她一次也冇有回頭,隻是埋頭疾走,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奔赴一個早已約定的地方。

小徑很快到了儘頭,冇入更幽暗的山林。芸娘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林木漸密,枝葉遮蔽了本就稀薄的星光,眼前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隻有她手中那一點燈籠的光暈,在樹影間忽明忽滅,如同鬼火。我全靠聽覺和那一點微弱的光亮指引,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荊棘刮破了我本就潰爛的皮膚,冰冷的露水打濕了我的衣裳,黏在傷口上,又痛又癢,幾欲瘋狂。但我不能停。心底有個聲音在嘶吼:真相就在前麵!

不知跟了多久,就在我感覺胸腔快要炸開,腿腳徹底失去知覺,即將癱倒時,前方的芸娘終於停了下來。

燈籠的光暈穩定下來,照亮了一小片區域。

我看清了周圍的環境,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連血肉潰爛的劇痛都暫時被壓了下去。

這裡,是村人的墳山。一片片高高低低的墳塚,在夜色中靜默地蹲伏著,像一群蟄伏的巨獸。慘白的石碑東倒西歪,大多數碑文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難辨。而芸娘停下的地方,是這片墳地最深處,也是看起來最古老荒涼的一隅。

她麵前,是一座格外高大的墓碑。墓碑儲存得相對完整,在燈籠昏黃的光線下,我能依稀看到上麵深刻的花紋——不是尋常的福壽圖案,而是一些扭曲的、彷彿藤蔓又似符咒的線條,環繞著中央幾個大字。

當我的目光艱難地聚焦,辨認出那幾個字時,我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停止了跳動。

“先考林公諱遠山之墓”

林遠山……那是我祖父的名諱!這是我祖父的墳!

她來我祖父的墳前做什麼?深更半夜,一個年輕寡婦,獨自跑到已故老醫者的墳頭?

芸娘放下了燈籠。她麵對著墓碑,緩緩地,跪了下去。夜風拂過,吹動她單薄的衣衫和散落的髮絲,在搖曳的光影裡,她的背影顯得如此脆弱,又如此……詭異。

然後,她開始說話了。聲音很低,很輕,像是怕驚醒沉睡的亡魂,又像是在與最親近的人喃喃私語。但在死一般寂靜的墳山裡,山風恰好將她的低語,一字不落地送到了我藏身的灌木叢後。

“……林老先生,您莫怪……芸娘……芸娘也是冇法子了……”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斷續傳來。

“三年了……自打他爹冇了,這‘印記’就一日日明顯起來……發作得越來越勤……痛起來,真是鑽心剜骨……我知道,這是當年山神降下的罰,是咱們全村人欠下的債……可妞妞還小,她什麼都不知道……”

山神?罰?債?我渾身的血液彷彿逆流,耳朵裡嗡嗡作響,幾乎握不住手中的竹棍。

芸孃的聲音繼續飄來,充滿了無儘的痛苦和掙紮:

“……您當初為了救全村人的性命,答應了山神,以林家後代血脈為祭,平息山神的怒火……可為什麼,為什麼要牽連我們這些外姓人?為什麼我和妞妞身上,也會有這‘山神的詛咒’?是因為……是因為我嫁到了柳家,柳家當年也……也分了那不該分的‘福’嗎?”

她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好一會兒才平息,聲音更加虛弱:

“林棲哥……林棲哥他快不行了。他身上的‘病’發作得最重……我看得出來,他熬不了多久了。您說過,詛咒最終會應驗在最後一個林家血脈身上,隻有他……隻有他死了,這詛咒纔會真正終結,所有身上帶了‘印記’的人,才能解脫……”

她俯下身,額頭抵在冰冷潮濕的泥土上,發出壓抑到了極致的、野獸般的嗚咽:

“可我不想他死啊……他是個好人……他給妞妞看過病,分文未取……他現在那樣……我看著心裡跟刀割一樣……我每日去送飯,看著他一點點……我心裡怕極了,我怕他死,我也怕我和妞妞身上的‘印記’再也去不掉……”

“山神……林老先生……我該怎麼辦?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是不是一定要林棲哥死?是不是……隻有用他的命,才能換回我們這些人的平安?可那樣……我和那些當年逼您做決定的人,又有什麼區彆?”

她跪在那裡,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語無倫次,將深埋心底三年的恐懼、秘密、愧疚和絕望,毫無保留地傾瀉在我祖父的墓碑前。

而我,躲在黑暗裡,像一尊正在風化的石雕。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鑿子,狠狠鑿進我的頭顱,將我過往的認知、二十年的生命,連同此刻正在腐爛的軀殼,一起鑿得粉碎。

祖父……救全村……山神……詛咒……血脈為祭……

原來如此。原來我這莫名的、惡毒的、讓良醫束手無策的潰爛之症,根本不是什麼惡疾,不是什麼時疫。它是詛咒。是來自這莽莽蒼山的、冰冷而古老的報複。而我的祖父,我記憶中那個慈祥、溫和、救了無數人、被全村敬仰的老醫者,竟然是這一切的起始。

他以林家後代子孫的性命為代價,換取了一村人的平安。而我,林棲,就是他許給山神的,最後的祭品。

芸娘,還有她那早夭的公爹,甚至可能村裡還有其他人,都因為當年間接“受益”於那個決定,身上被烙下了這詛咒的“印記”,隻是發作輕重、時間早晚不同。所以,她手臂上的痕跡,並非由我傳染,而是詛咒本身在她身上的顯現。所以,她看我時,眼神裡除了憐憫,還有那樣深重的、同病相憐的恐懼,以及……一絲連她自己可能都未徹底覺察的、對“解脫”的渴望——而解脫的鑰匙,就是我的死亡。

山風更急了,穿過墳塋間的石碑,發出尖銳的呼嘯,宛如萬千鬼魂在同聲嘲笑。

芸娘哭訴完畢,似乎耗儘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久久冇有動彈。

我看著她伏在祖父墳前顫抖的背影,看著那盞昏黃的燈籠映照著古老墓碑上“林遠山”三個字,再低頭看看自己這具遍佈潰爛、流膿流血、散發著死亡氣息的軀體。

原來,從我出生那一刻起,或許更早,從祖父做出那個決定起,我的命運就已註定。我不是在治病,我本身就是“病”的根源,是這詛咒的核心。我活著,這詛咒就如影隨形,不僅吞噬我,也折磨著如芸娘這般被無辜牽連的人。而我死……

“……唯一破解之法,竟是讓我這個最後的血脈,親手了結自己的性命。”

芸娘絕望的低語,在我腦中轟然迴響。

我忽然很想笑。笑這荒唐透頂的命運,笑我這二十年來懸壺濟世的徒勞,笑祖父那“拯救”背後冰冷的代價,也笑芸娘這卑微而痛苦的掙紮。

可是,我連扯動臉上肌肉的力氣都冇有了。劇痛再次席捲而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彷彿山神已經聽到了祭品的覺悟,開始迫不及待地收取它的貢品。

視線開始模糊,芸孃的身影和祖父的墓碑在昏黃的燈暈裡晃動、融合。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最後一個清晰的念頭,竟是無比的平靜:看來,送飯的“善行”,和最終的“解脫”,竟是繫於同一根絕望的繩索之上。

而這根繩子,此刻,正緊緊攥在我自己這雙潰爛流膿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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