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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悄然而逝,轉眼便是三個月。
鏡玄的記憶如同被風吹散的舊書頁,零零落落,始終拚湊不完整。他幾乎日日伏在案前,執筆畫了一張又一張——畫古樸的竹樓在晨光中靜立,畫滿地的紫菱花如流淌的淡紫色水波。
他的畫工素來精湛,落筆卻總是畫不好夢中的那雙眼睛——金棕色、含著琥珀般溫潤光彩的一雙眼睛。溫柔得讓他心尖發顫,卻又空落落地痛起來。
“娘……”一聲長長歎息飄散於空曠的房間內,他的眼眸漸漸被淚水浸濕,眼眶微紅,鼻尖透粉,薄唇卻緊緊抿著,倔強地不讓那淚珠滾落。也許是即將為人父,他對父母的思念和執著愈發深重,如藤蔓般日日繞在心頭,痛苦難耐卻又無法紓解。
“挽雲姐,我想去藏典閣尋些書。”他語氣裡帶著些許不確定的遲疑。
先前他曾瞥見過一段模糊記載——有門近乎失傳的古法,名曰“煉魂”。需集齊數十種世間難尋的珍稀藥材為引,再配以心法運轉,方能淬鍊神魂、固本培元。若記載屬實,或許……對拚合那些破碎的記憶,能有一線助益。
挽雲的視線落在他碩大的孕肚上,不自覺地擰起眉尖。但看見他雙目泛紅,也隻猶豫了一瞬,便無聲歎息著,回道,“好。”
挽雲照例送他入了藏典閣,便在一樓廳中候著了。鏡玄憑藉記憶徑直往二十一樓趕,行至九樓,前方突然出現一道紫色身影,笑著擋住了他的去路,“公子好巧。”
鏡玄抬眼,見那人身量高挑,麵容俊朗,笑得一臉和善,身體卻是將自己的去路擋了個嚴嚴實實。他心中添了幾分警覺,語氣卻依舊平穩,“這位公子,我們好像並未見過。”
“我是靈瓏未來的姐夫,叫做蕭霽。”那人臉上笑意更深,展臂抖開一副卷軸,上麵所畫正是鏡玄低頭讀書的模樣。
“他趕迴天界一時匆忙落下此物,我也是憑著這張圖才尋到此處。”
他收斂了笑意,眉宇間添了幾分肅穆神色,“鏡玄,這幾十年你都未歸家,可是出了什麼岔子?”
他的目光落到了鏡玄隆起的腹部,嘴唇繃成了一條線,收起那捲軸,翻掌在兩人周圍落下結界,“你可是被人所迫?”
鏡玄緩緩掀了那兜帽,露出了一張略顯蒼白的臉,聲音裡有著難以壓抑的顫抖,“你認識我的父母?”
冇有得到正麵回答,蕭霽一時摸不準鏡玄的心思,開口道,“伯父同我父親乃是故交,多年前你出門遊曆便音訊全無,故而托家父幫忙探聽你的訊息。”
鏡玄垂首思忖片刻,慢慢抬起眼,“口說無憑,你叫我怎麼相信你?”他的目光緊緊鎖在蕭霽臉上,不想錯過他任何一個細微的神情變換。
那人緊繃的嘴角忽地放開,露出了爽利的笑,“早說嘛,伯母給我的信物我可是隨身帶著的。”
他攤開掌心,一個球狀物件浮於半空,其上隱隱有光華流轉,每一個刻麵都鏨刻著不同的紋飾。
萬象方……鏡玄心頭驀地一緊,腦海深處轟然震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欲破土而出。他下意識抬起手,指尖極輕地觸碰了一下那冰冷的表麵,萬象方刹那間光彩閃爍。原本暗沉的金色如潮水退去,湛藍光暈層層漾開,而在那深邃的藍中,竟又隱隱透出幾縷生機盎然的碧色,交織流轉,照亮了他的眼眸。
“啊!”劇烈的痛楚襲來,鏡玄扶著額角往前踉蹌一步,被蕭霽穩穩扶住手臂,聲音中是難以掩飾的驚慌,“你怎麼了?”
“今天是小福生日。”
“小福乖。”
“海量山風大,小心著涼。”
“娘,我去趟逐浪坪,明日便歸。”
記憶的洪流裹挾著無數尖銳碎片轟然貫入腦海——像是有冰冷的焰火在顱骨裡炸開,劈啪作響。鏡玄身形一晃,猛地攥緊額角,指節繃得青白。劇痛碾過每一寸意識,視野之中已是一片血霧。
冷汗頃刻濕透衣衫,他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連嘴唇都泛出灰白。蕭霽一把將他攬住,掌心觸及的肩胛骨正劇烈顫抖,冷得像塊寒冰。他心口倏地抽緊,聲音都變了調,“鏡玄……鏡玄!你是不是身上有傷?”
耳畔的聲音似遠又近,鏡玄腦中重重迷霧似被一雙無形的手撥開,混沌的神識漸漸清朗。他慢慢自蕭霽懷中抽離身體,脊背抵在了身後的書架上,藉著那冷硬穩住了身形。
他的聲音帶著幾絲力氣耗儘的疲軟,一字一句都吐得很慢,“我並非受人所迫,也冇有受傷。這些年不回家,隻是因為忘記了路。”
他攥緊了身側的玄色外袍,眼中閃動著希冀的神采,“蕭霽,謝謝你,我馬上就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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