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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桂飄香,一夜秋風過,橙紅色的細碎花瓣落了滿地,空氣中隱隱飄動著清甜馥鬱的氣息。
鏡玄已經許久未曾出門,此刻他剛剛將孩子哄睡,悄無聲息地起身,推開門走了出來。他利落地翻下圍欄,一隻腳還未踏出,身後便傳來一道聲音,“要出門嗎?”
“嗯,娘,我可能會晚些回來。”
“好。”瓔陌過來幫他整整衣領,拍著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眼中儘是溫柔笑意,“這些日子你也悶壞了,是該出去散散心。”
“好,心兒睡著了,她若是醒來找我,您就先喂她吃些水玉羹。”
“知道了,出門小心。”崑瓔目送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漸漸收斂,柳眉深深蹙起,思緒不由得飄回了數月前——
“兄長,我送送你。”
崑瓔將孩子遞迴鏡玄懷中,同崑君一路行至恆水居大門外。她笑得輕淺,對馬自鳴點頭道謝,“馬醫師辛苦了。”
“夫人不必客氣,此乃屬下本分。”馬自鳴回禮道,他見崑瓔不再言語,隻是笑意盈盈地看著自己,心下已經猜到了幾分,轉而看向崑君,“大人見諒,屬下還有緊急要務須先行一步。”
“嗯。”崑君心底隱約升起一絲不安,掌心泛起潮意,指尖凉到像是浸了冰水。
“兄長也辛苦了。”崑瓔的聲音柔得像水,眼底的笑意卻漸漸褪去,“想必這些年鏡玄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崑君迎上她的目光,一股寒意自腳底躥升,如冰刺般直穿胸腔,將心跳都凝滯了。他喉中乾涸如裂,唇齒輕顫了許久,才勉強擠出幾個字來,“他還算……乖巧。”
“這孩子年幼莽撞,定是做了許多錯事。日後我會好好管教他,不會再讓他去勞煩兄長。”
她盯著崑君依舊古井無波的麵容,心底陡然升起一股無名怒火,夾雜著無法言說的痛苦和無奈,聲音也沉了幾分,“孩子不懂事,我們做長輩的自然不可以再縱容他,我想兄長自有分寸。”
崑君的臉頰火燒一般地燙起來,熱血全往天靈蓋衝,胸腔裡卻積著一團寒氣,讓他胸口激痛,幾乎無法言語,“小妹……”
崑瓔轉身不再看他,輕柔的嗓音如微風拂麵,入耳服帖,卻讓人聞之遍體生寒,“此去洛度城路途遙遠,怎敢再讓兄長受舟車勞頓之苦。”
“我們……便各自安好吧!”
“唉——”崑瓔長長一歎,指尖輕輕撫過鏡心圓潤的臉頰。女嬰細軟的黑髮貼在耳側,長睫隨呼吸細細抖著,宛若兩把輕顫的墨色小扇。
崑瓔知道,那睫羽底下藏著一雙何等靈動美麗的金色眸子。每當看見那雙眼睛,她總會想起鏡玄與崑君同處一室的情形——那般詭異,卻又意外地和諧。
她的眼眸漸漸濕潤,低聲呢喃著,“鏡玄,不要怪娘……”
夜色深深,房中一燈如豆,暈開了昏暗的柔軟光線。崑瓔輕輕拍著睡得並不安穩的孫女,眼神時不時往門口飄去。
竹門發出了細小的“吱嘎”聲,鏡玄推門進來,見到床邊的崑瓔,勾起唇角低聲道,“娘,您去休息吧。”
“累壞了吧,今日去了哪裡?”崑瓔拉著他的手坐下,遞上一杯熱茶。
“隻是同蕭霽聊聊,他過幾天去天界,我托他帶些東西給靈瓏。”熱茶給鏡玄冰冷的唇帶來了幾絲溫熱,為這片蒼白染了些薄粉。
“娘,我順便去探望了舅舅,可他碰巧出門遊曆,所以冇見到麵。”他緩緩轉著茶杯,淺棕的茶湯在瓷杯中蕩起了小小的旋渦,“舅舅有同您提起何時回來嗎?”
“嗯?”崑瓔詫異到執壺的手腕一抖,幾滴熱茶飛濺到桌上,“我都不知他出門遊曆的事,又怎會知曉他何時歸家?”
“真是可惜了。”鏡玄起身來到床前,指尖撫著女兒頸間光華流轉的項鍊,“當初舅舅送心兒的禮物很不錯,正巧靈犀的兒子快要出生了,我本想麻煩舅舅再做一條呢。”
“這也是冇辦法的事,你舅舅多年來為族中事務殫精竭慮,也是時候好好歇一歇了。”
崑瓔拍著他的肩頭,驚訝於那脊背的冷硬和單薄,寬慰的萬語千言堵在喉頭,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
“娘,我懂。”燈光下鏡玄的麵容沉靜如水,瞧不出絲毫不妥。
崑瓔輕輕合上門,攤開掌心,其上靜靜躺著一枚玉簡,兩行雋秀小字是她自小便熟悉的筆跡——山高水長不複見,月落星沉難再圓。
掌心光芒驟起,玉簡頃刻間碎為細粉,隨著秋風飄飄蕩蕩消弭於夜色中。她無聲歎息著,歲月悠長,時間總會彌合一切傷痕。
而此時房中的鏡玄終於可以卸下強裝的平靜,湛藍的眸子因極度憤怒而燃起火光——崑君你這個騙子,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到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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