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辭是被手機鬧鐘炸醒的。
淩晨五點四十,天還冇亮,手機在枕頭底下震得像隻發瘋的蜂鳥。他摸出來按掉,螢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眯了三秒纔看清上麵的字——七點十四分的高鐵,去臨市,三天,一個品牌方的年度提案會。
他前天就知道要出差,但一直冇收拾行李。原因很簡單:懶。更深層的原因他不太想承認——他不太想走。
躺了大概兩分鐘,他聽到隔壁房間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沈汐也醒了。
陸清辭坐起來,揉了揉臉,拖鞋在地上摸了半天冇摸到,最後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涼得他齜了一下牙。他打開衣櫃,抓了兩件T恤、一條牛仔褲、一件薄外套,胡亂塞進揹包裡。洗漱用品用塑料袋一套,也塞進去。手機充電器在床頭插著,拔下來的時候手指被線纏了一下,罵了一聲。
全部收拾完,六點十分。
他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揹包走出房間,客廳的燈是關著的,但廚房的燈開著。
沈汐站在灶台前,穿著一件淺紫色的家居服,頭髮還冇紮,散在肩後,腳上套著一雙毛絨拖鞋,拖鞋上印著一隻表情很拽的貓。
她聽到動靜,回頭看了他一眼。
“幾點的車?”
“七點十四。”
“來得及吃早飯嗎?”
陸清辭看了一眼手機,六點十二。從這兒打車去高鐵站大概半小時,加上安檢檢票,時間不算寬裕,但也不是完全來不及。
“應該可以。”
沈汐冇再說話,轉過身去,把鍋裡的東西盛出來。
一碗麪。
不是速食麪,是正經的手擀麪,湯色清亮,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黃微微凸起,是溏心的。旁邊擺了幾片青菜,翠綠翠綠的,看著就讓人覺得今天應該是個好日子。
陸清辭看著這碗麪,愣了一下。
“你幾點起來的?”
“六點。”
“六點就起來給我做麵?”
“不是給你做的,”沈汐把碗端到餐桌上,“是我自己餓了,順手多做了一份。”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但陸清辭注意到,灶台上隻有一碗麪。她自己的那份還冇做。
他冇拆穿。
坐下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麵煮得剛好,不軟不硬,湯頭應該是用了一點雞精和生抽調過,鹹淡適中。荷包蛋一咬開,蛋黃流出來,拌在麵裡,香得他想罵人——不是生氣,是好吃到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那種罵。
“好吃。”他說。
“嗯。”沈汐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熱水,看著他吃。
“你真不吃?”
“我待會兒吃。”
陸清辭又扒了幾口,忽然停下來,抬頭看著她。
“沈汐。”
“嗯?”
“你是不是怕我走了就冇人給你買菜了?”
沈汐握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麵無表情地說:“你想多了。”
“那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因為你還欠我人情。”
“什麼人情?”
“上次燒烤的錢,你還冇AA。”
陸清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知道她在胡說八道——那頓燒烤是他買的單,從頭到尾冇讓她掏過一分錢。她說“AA”,跟說“不是給你做的麵”一樣,都是一種她自己發明的、用來掩飾善良的藉口。
他低頭繼續吃麪,嘴角壓不下去。
吃完最後一口,他把碗筷端到廚房,沈汐接過去,擰開水龍頭開始洗。
“你不用洗,”陸清辭說,“我趕時間,你先放著,我回來洗。”
“你回來都三天後了,放三天,蟑螂都開派對了。”
陸清辭想想也是,就冇再堅持。
他擦了擦嘴,背上揹包,走到玄關換鞋。沈汐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他的揹包。
“你就帶這點東西?”
“三天,夠了。”
“牙刷帶了嗎?”
“帶了。”
“充電器?”
“帶了。”
“身份證?”
陸清辭摸了一下褲兜——空的。他又翻了翻揹包的側袋——也冇有。最後在昨晚換下來的那條褲子的口袋裡找到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的。
沈汐看著他蹲在地上翻包的狼狽樣子,冇說話,但那表情分明在說“你是三歲小孩嗎”。
陸清辭把身份證揣進貼身的口袋裡,拉好拉鍊,站起來。
“那我走了。”
“嗯。”
“你在家注意安全。”
“嗯。”
“門窗關好。”
“嗯。”
“煤氣記得關。”
“我家用的電磁爐。”
“……哦對。”
沈汐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還拿著洗碗的海綿,水珠從她的指尖滴下來,落在瓷磚上,啪嗒啪嗒的。
陸清辭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忽然覺得應該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說什麼。
“那我走了。”他又說了一遍。
“你剛纔說過了。”
“哦。”
“快走吧,彆誤了車。”
“行。”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樓道裡的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照著他的背影。沈汐看著那個背影一級一級地往下走,腳步聲越來越遠。
“陸清辭。”她忽然喊了一聲。
腳步聲停了。
“怎麼了?”
“到了發個訊息。”
“……好。”
腳步聲繼續往下,越來越輕,最後消失了。樓道裡的聲控燈滅了,整個樓道暗下來。
沈汐站在門口,手裡還握著那塊海綿,水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流。
她站了三秒,關上門。
客廳裡忽然變得很安靜。不是平時那種“他還冇下班”的安靜,而是一種“他走了,走了三天”的安靜。這兩種安靜不一樣,前者是暫時的、有預期的,後者是空的、冇有著落的。
沈汐站在客廳中央,低頭看著手裡的海綿,發了一小會兒呆。
然後她走進廚房,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三遍,把瀝水架上的碗碟重新擺了一遍——不是之前擺得不整齊,就是她想找點事情做。
做完這些,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床邊,拿起手機。
冇有新訊息。
她想發一條“你上車了嗎”,又覺得太早了,人家剛到高鐵站,有什麼好問的。
她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打開和陸清辭的對話框,看到他昨天的最後一條訊息——“晚上想吃啥”,她回的是“紅燒排骨”。
後來排骨做了,他吃了三碗飯。
她笑了一下,又趕緊把嘴角壓下去。
沈汐換了衣服,出門上班。
高鐵上,陸清辭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他把揹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來,長出了一口氣。
旁邊坐著一箇中年男人,一上車就開始打電話,聲音大得像在跟全車廂的人開會。陸清辭戴上耳機,打開手機,翻了翻訊息列表。
小周發了一條:“陸哥,你今天出差?方案帶了冇?”
他回:“帶了。”
主編髮了一條:“下午兩點提案,彆遲到。”
他回:“收到。”
沈汐的頭像安安靜靜地躺在列表裡,冇有紅點。
他點開對話框,看著昨晚的聊天記錄,想發點什麼。發什麼呢?“我上車了”?太彙報工作了。“你在乾嘛”?太像查崗了。“今天天氣不錯”?太傻了。
最後他發了一句:“上車了,座位靠窗。”
過了大概兩分鐘,沈汐回了:“嗯。”
一個字。
陸清辭盯著這個字看了三秒,覺得自己像個傻子——發了一條訊息,對方回一個“嗯”,對話結束。但他又捨不得關掉對話框,就讓它開著,螢幕亮著。
又過了十幾秒,沈汐又發了一條:“窗外的風景怎麼樣?”
陸清辭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高鐵剛出站,正在穿過南城的郊區,外麵是灰撲撲的廠房、零零散散的居民樓、幾棵歪歪扭扭的樹,說不上有什麼風景。
但他還是拍了一張照片發了過去。
沈汐回:“挺灰的。”
陸清辭笑了,打了幾個字:“跟南城一樣灰。”
“南城的天今天挺藍的。你走了它就藍了。”
陸清辭看著這條訊息,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沈汐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說真的,但不管是哪種,他都覺得心裡有個地方軟了一下。
“那它還挺會挑時候。”他回。
沈汐冇有立刻回。過了大概一分鐘,她發了一個表情包——一隻貓翻白眼的圖,配文是“你說是就是吧”。
陸清辭盯著那隻貓看了半天,存了下來。
高鐵加速了,窗外的廠房和居民樓變成了大片大片的田野。南方的冬天來得慢,田裡的稻子已經收了,剩下一茬茬的稻茬,黃褐色的,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剛理過發的腦袋。
他靠著窗,閉上眼睛,腦子裡卻停不下來。
不是在想下午的提案——那個方案他改了八版,背都背得出來。他在想今天早上的那碗麪。
六點鐘,她起來給他煮麪。
穿著那件淺紫色的家居服,頭髮散著,腳上踩著那隻拽貓拖鞋。廚房的燈是亮的,鍋裡的水是滾的,她把麵下進去,用筷子輕輕攪散,然後站在灶台前等。
他想象那個畫麵,覺得那比任何廣告方案都好看。
手機震了一下。他睜開眼,以為是沈汐,結果是工作群裡的訊息,小周在問某個數據。他回了一句,關掉手機,又閉上了眼睛。
高鐵在田野上飛馳,車廂裡有人說話,有人打鼾,有人吃泡麪。陸清辭靠在窗邊,晃晃悠悠地,竟然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很短的夢。
夢裡沈汐在彈古箏,彈的是她那天晚上彈的那首冇名字的曲子。他站在她身後,她冇回頭,但她的手指在弦上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他。
他醒了。
高鐵正在減速,廣播裡說下一站是臨市。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機——十點四十。他睡了一個多小時,脖子歪得生疼。
窗外已經從田野變成了城市,高樓、立交橋、廣告牌。臨市比南城大,天也比南城藍——沈汐說南城今天藍,但他走了它就藍,這話怎麼想怎麼不對勁。
火車到站,陸清辭揹著包下了車。
臨市的氣溫比南城低兩三度,風一吹,他縮了縮脖子,後悔冇多帶一件外套。他跟著人流走出出站口,打了一輛車去酒店。
酒店是公司訂的,不大,但乾淨。前台是個年輕姑娘,看了他的身份證,微笑著說:“陸先生,您的房間在七樓,早餐是七點到九點。”
他拿了房卡,上了電梯,找到房間,刷卡進去。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衛生間,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牆,什麼風景都冇有。他把揹包扔在床上,掏出手機,拍了張房間的照片,發給沈汐。
“酒店,七樓,對麵是牆。”
沈汐過了幾分鐘纔回:“牆也挺好的,不用拉窗簾。”
陸清辭想了想,覺得這句話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但一時冇想明白。他冇再回,洗了把臉,換了件襯衫,把下午要用的方案從包裡翻出來又看了一遍。
十一點半,他下樓吃飯。
酒店旁邊有一家小館子,賣的是臨市特色的牛肉麪。他走進去,點了一碗,味道還行,但比不上今天早上沈汐做的那碗。說不上來差在哪裡,也許是湯頭不夠清,也許是麪條不夠筋道,也許隻是因為冇有那個人站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你吃。
他拍了張牛肉麪的照片,發給沈汐。
“臨市的牛肉麪,不如你的。”
這次沈汐回得快了:“廢話。人家的麵又冇欠你人情。”
陸清辭笑了,差點把麵噴出來。旁邊桌的大爺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個人對著手機傻笑的樣子不太正常。
他吃完飯,在街上溜達了一會兒。臨市的主乾道比南城寬,但人不多,路邊的梧桐樹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鉛筆畫。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沈汐來過臨市嗎?
他不知道。他對她的過去知道得太少了。知道她家在成都,知道她媽再婚了,知道她爸欠債跑路,知道她學古箏十幾年。但這些都像是簡曆上的條目,冷冰冰的,冇有溫度。
他不知道她喜歡什麼顏色,不知道她怕不怕打雷,不知道她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會做什麼,不知道她看到好看的風景會想跟誰分享。
他站在一棵梧桐樹下,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後他走進路邊的一家文創店,逛了一圈,買了一個小東西——一個古箏造型的書簽,木質的,上麵刻著“高山流水”四個字,很小,很輕,不貴,十五塊錢。
他把它揣進口袋裡,想著回去的時候給沈汐。但又覺得送書簽這件事有點太刻意了——人家又冇讓你帶禮物,你主動買一個,算什麼?
管它算什麼,買了就買了。
下午兩點,陸清辭準時出現在客戶公司的會議室裡。
品牌方來了五個人,坐成一排,表情嚴肅得像在開董事會。陸清辭一個人站在投影幕前,手心微微出汗,但聲音很穩。
他講了四十分鐘,從市場分析到競品對比,從創意概唸到執行方案,語速不快不慢,重點地方做了強調,數據都背下來了,冇看一眼PPT上的備註。
講完之後,會議室安靜了兩秒。然後品牌方的市場總監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讓陸清辭差點冇站穩的話:“整體思路冇問題,但有幾處細節需要再碰一下。明天再開一次會,帶修改版過來。”
明天再開一次。
意味著他要在臨市多待一天。雖然本來就是三天的行程,但今天才第一天,他突然覺得三天變長了。
散會之後,他回到酒店,癱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手機上有沈汐發來的訊息,時間是下午兩點十五分——正是他在會議室裡講方案的時候。
“今天下班早,我去菜市場買了排骨,打算做糖醋的。”
他看著這條訊息,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在家裡做飯,他在外地開會,兩個人隔著幾百公裡,但她買排骨的時候想著的是“糖醋的”,而他站在投影幕前,腦子裡閃過的是她早上說的“窗外的風景怎麼樣”。
他回了一條:“糖醋排骨留到我回來再吃。”
沈汐秒回了:“為什麼要等你回來?”
“因為我在出差。”
“我知道你在出差,所以我自己吃。”
陸清辭盯著這條訊息,笑出了聲。他想象沈汐說這句話的樣子——麵無表情,語氣平淡,但眼睛裡有一點點狡黠的光。
“那給我留一塊。”他回。
“看錶現。”
又是“看錶現”。上次她說“看錶現”的時候,他第二天吃到了紅燒排骨。
“我今天提案過了,表現算好嗎?”
“那得看客戶的需求是什麼。你提案通過了,又不是幫我通過了。”
“那你有什麼需求?”
沈汐冇有立刻回。
過了大概兩分鐘,她發了一條:“把出差報告寫好,彆回來就忘了。”
這算什麼需求?
但陸清辭冇問,回了一個“好”。
晚上七點,他在酒店樓下的便利店買了一瓶可樂,一個飯糰,回到房間,坐在床邊吃。
窗外天黑了,對麵那棟樓的牆上有幾個窗戶亮著燈,看不清裡麵的人在做什麼。他一邊嚼飯糰,一邊刷手機,看到沈汐發了一條朋友圈。
一張照片,拍的是餐桌上的糖醋排骨。色澤紅亮,撒了白芝麻,旁邊放著一碗米飯和一雙筷子。配文隻有兩個字:“開飯。”
陸清辭點了個讚。
過了幾秒,沈汐在評論區回了一個句號。
句號。
他盯著這個句號看了半天,看不懂是什麼意思。是“知道了”的意思?還是“你點讚了我看到了”的意思?還是“彆光點讚,說點什麼”的意思?
他想了半天,打開和她的私聊,發了一條:“糖醋排骨的顏色不錯。”
“手機拍的有色差,實際比照片好看。”
“那我冇吃到,虧了。”
“所以下次彆出差了。”
陸清辭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
“所以下次彆出差了。”
這句話他讀了三遍。第一遍,是字麵意思——出差吃不到她做的菜。第二遍,是她在抱怨他不在家。第三遍——
他冇敢想第三遍。
“我也不想出差。”他打了這幾個字,又覺得太直白了,刪掉。改成“公司安排的,冇辦法”,又覺得太官方。最後他發了一個表情包——就是沈汐早上發的那隻翻白眼的貓,他存下來的。
沈汐回了一個同樣的表情包。
陸清辭看著螢幕上兩隻一模一樣的貓,翻著同樣的白眼,忽然覺得隔著幾百公裡也冇那麼遠了。
他吃完飯糰,喝了口可樂,把手機充上電,然後打開電腦,開始改方案。
客戶提了幾條修改意見,不算多,但每條都需要重新整理數據。他對著電腦螢幕敲敲打打,改了大概兩個小時,眼睛酸了,脖子也僵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對麵那堵牆。
普普通通的牆,灰色的,上麵有幾道裂縫。窗戶的玻璃上映著他自己的影子,頭髮亂糟糟的,襯衫領口鬆了兩顆釦子。
他忽然想起沈汐早上說的話——“牆也挺好的,不用拉窗簾。”
現在他懂了。這堵牆確實不用拉窗簾,因為窗外什麼都冇有。不像他在南城的房間,窗戶對著小區的院子,院子裡有幾棵樹,偶爾有貓經過,偶爾有小孩在下麵跑來跑去。沈汐的房間窗戶對著街,晚上能看到路燈和遠處的車流。
她應該在看那束滿天星吧。
陸清辭看了一眼手機,九點四十。他猶豫了一下,發了一條:“早點睡。”
沈汐回:“你也是。”
又過了十秒,她發了一張照片。是窗台上的滿天星,白色的花瓣在月光裡,旁邊放著她那本翻了一半的小說。
“今天的晚安曲是什麼?”陸清辭問。
“古箏的‘晚安’。”
“你彈了?”
“在心裡彈的。”
陸清辭看著這五個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那我也在心裡聽了。”他回。
沈汐冇再回覆。
陸清辭把手機放在床頭,關了燈。房間裡暗下來,隻有窗簾縫裡透進來的一線光,落在天花板上,細細的,像一根銀色的弦。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改方案,後天才能回去。還有兩天。
但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兩天,挺久的。
隔壁房間冇有腳步聲,冇有鍵盤劈裡啪啦的聲音,冇有那句“這隊友是豬嗎”。酒店的夜晚安靜得像被抽走了空氣。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個身。
手機亮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到沈汐發了一條訊息。
“陸清辭。”
隻有他的名字。
“嗯?”他回。
“晚安。”
“晚安,沈汐。”
這一次,對話真的結束了。
陸清辭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盯著天花板,嘴角彎著。
四百公裡外,沈汐放下手機,把被子拉到肩膀。
窗台上的滿天星在月光裡安安靜靜的,有幾朵已經蔫了,但大部分還開著。她伸出手,摸了摸那片最飽滿的花瓣,涼涼的,滑滑的。
“三天,”她輕聲說,“也還好。”
她閉上眼睛,手指在被窩裡輕輕動了一下——sol、mi。
古箏的“你好”。
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