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奏。
薛寶釵回來時,薛姨媽正暗自垂淚,她登時大驚失色,忙上前扶住母親的肩膀,問道:“媽,這是怎麼了?”
薛姨媽邊哭邊說道:“你哥哥這裡,親事尚且沒個著落,你的事,你姨娘那裡也沒了話,這會兒正為寶玉相看大家小姐,我怎麼能不哭?”
聞得母親這些話,薛寶釵的臉色也難看起來,當年上京時哪裡想到會有今日之情景?
薛寶釵想想這些年她費心費力,卻一無所得,不由也落下淚來。
然而,哥哥指望不上,母親又是個沒主意的,薛寶釵心知母女抱頭痛哭解決不了問題,慢慢在心裡盤算著,過了一會兒,她擦乾眼淚。
“媽,哥哥上次出門貿易不是往桂花夏家落過腳,回來還幾次提起,說他們家單有一個姑娘,識文斷字,模樣也好,哥哥倒也有意,母親不如同姨娘、鳳丫頭商議商議,尋個妥當人,往他們家裡去提親。”
“桂花夏家?”薛姨媽止住哭聲,想了想,“他們家與咱們家是老親,又都是皇商,倒算得上門當戶對,隻是你哥哥的情形,咱們自家人沒什麼遮掩的,隻怕人家看不上他。”
當年強搶香菱打死馮淵,薛蟠兩手一甩,眼見著是沒吃一點兒虧,可後續賈雨村那麼一判,將薛蟠弄成了個活死人。
王家和賈家都認同了賈雨村的處置,接連提拔他,仰人鼻息的薛家如何敢多言?
薛寶釵道:“正因如此,纔要姨娘和鳳丫頭出麵,夏家知道國公府派人替哥哥說親,必然再沒有不答應的。”
薛姨媽聞言喜道:“是呢是呢,隻要你姨娘出麵,再沒有不成的,可是……”她又為難起來,“你姨娘如何願意?你的事,她都……”
“媽!”薛寶釵打斷母親的話,“你隻跟姨娘說,夏家隻這一個女兒,她會願意的。”說罷,她附耳過去,悄悄說了兩句話。
薛家如今艱難,正需要一筆豐厚的嫁妝支撐,賈家何嘗不是?
薛姨媽點點頭,隻是覺得很可惜:“他們刮一層去,咱們家還能剩下多少,不知道還能不能湊齊你的嫁妝……”
薛寶釵搖搖頭:“不讓他們拿,咱們連一點兒都落不著。”
這倒是,薛姨媽就沒那麼難受了,她瞧著女兒,又道:“你哥哥的事定了,你的呢?”
薛寶釵近來一聽人提起親事就頭疼,深吸一口氣,道:“姨娘那裡,這次賣個好,好歹看看,她總能為我尋個妥當的人家。”
薛寶釵眼看著要奔二十去了,再不出閣當真要是老姑娘了!背地裡不知道多少看笑話的人,她不急也得急了!
薛姨媽一聽就有些急:“什麼!那那那……寶玉怎……怎麼辦?”
“媽彆想他了,姨娘那裡是定準了不會要……”薛寶釵到底是個未出閣的姑娘,被親姨娘如此嫌棄,還是不由哽嚥了下,“不如趁著還有機會,另行打算。”
這些年,他們家能攀上最好的人家,就是賈家,就此罷手,薛姨媽實在是不甘心。
隻是她聽女兒的話聽慣了,一時想不到反抗,隻先答應下來:“好,改日我同你姨娘說。”
薛寶釵點點頭,她尚且不知道,母親走這一趟,會引發一連串她想象不到的事,以至於連累到了她身上。
……
黛玉才收拾好諸多賞賜,將送人的一一打點好,趙慶再次奉端王之命來了賈家。
因黛玉現住在賈母院中,趙慶過來定然避不開老太太,不過這次再沒有旁的外人了。
趙慶笑道:“王爺上次見姑娘喜歡這張琴,特命奴婢給您送過來。”
黛玉見這張琴是端王曾用過的,想到那日聽到的琴曲,不由有些悵然若失。
“多謝王爺。”黛玉起身道。
趙慶躬身道:“林姑娘,王爺千叮嚀萬囑咐,請您千萬切勿多禮。”
黛玉笑道:“禮不可廢。”
趙慶不敢多話,隻得將腰彎得更低,黛玉無意難為他,坐下後道:“公公坐下吃杯茶。”
賈母瞧著趙慶誠惶誠恐的態度,暗暗琢磨,端王很是看重林丫頭,隻是不知怎麼,偏就對賈家不假辭色。
端王那邊,賈母無從下手,還是得叫林丫頭使些力氣。
等送走趙慶,賈母拉著黛玉的手道:“好孩子,難為王爺這樣上心,這會兒你不便見他,倒也該給些回禮纔好。”
黛玉垂眸道:“王爺賞賜,我不能拒,我若給王爺……豈不是私相授受了?”
“這傻丫頭……”賈母笑道,“你們已經是未婚夫妻,又不是背著人,如何就這般嚴重了?我瞧你也是讀書讀迂了。”
黛玉笑笑,道:“隻是我也沒什麼能給王爺的。”
賈母忙笑道:“女兒家的針線不正好,你的女紅素來好,帕子荷包,現在緊著繡些,下次好做回禮。不知端王可喜歡女兒家作詩,玉兒,端王可透露過痕跡?”
端王是喜歡的,可黛玉作詩從不是為了討好誰。
黛玉微微笑著,道:“老太太你不知道,王爺話少,又不愛見人,我不過是當著太後見他幾次罷了,這些事怎麼能知道?”
“是嗎……”賈母有些懷疑,隻這麼幾次,看端王這近侍如此恭敬,不像是隻衝著端王孝順太後來的,端王必然很是看重黛玉,隻幾次就能這麼著嗎?
轉眼看到黛玉的麵龐,賈母立即就打消了懷疑,隻這個人品,彆說幾次,一次就另眼相看都不奇怪。
到底還得是林丫頭。
現在就能讓端王上心,日後成了親,想拴住端王可謂輕而易舉,與賈家交好,等黛玉知道了她要靠著賈家,想必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賈母安了心,撫了撫黛玉的臉頰,笑道:“且先做著針線,不說哪日王爺又要給你送東西,納彩時也用得上。”
明明是慈愛的笑,黛玉卻覺背後發冷。
……
薛姨媽絮絮叨叨說了想要跟夏家提親的事,王夫人不是個聰明人,但薛家暗示至此,她還不至於不明白這裡頭的意思。
王夫人自己手裡不缺銀子,但賈家賬麵上已經漏成了篩子,急需填補,應了薛家,賈家可以暫時解燃眉之急,自己也能增些進益,很是不錯。
王夫人點了頭,讓人去叫鳳丫頭,薛姨媽喜不自勝,奉承了姐姐幾句。
正在王夫人春風得意時,外頭道:“林姑娘來了!”
王夫人一張臉登時拉下來,轉眼卻又試圖堆起和煦的笑,隻是眼底冷冰冰嘴角又平直,讓她一張臉顯得甚為怪異,看的薛姨媽心底發抖。
自從在林姑娘那裡鬨了一通,回來寶玉就迷迷瞪瞪的,至今不見好,官媒婆又沒個好訊息……
薛姨媽瞭解自家姐姐,她定然將這一切都怪到林姑娘身上去了。
想著黛玉已然進門,福身道:“太太、姨媽安好。”
“大姑娘怎麼過來了?”王夫人皮笑肉不笑地問道。
黛玉笑道:“宮裡賞賜的好料子,還有些藥材補品,我不敢一人獨享,特拿出些合適的來孝敬長輩。”
王夫人勉強維持著表情,道:“我們也不缺這些用的,你好生留著就是了。”
“原知道長輩們什麼都不缺,隻是一點孝心罷了。”黛玉彬彬有禮地說著。
薛姨媽瞧著,隻覺林姑娘真是天底下少有的好姑娘,偏自己這個姐姐就是不喜歡,不讓人家吃杯茶就罷了,連讓人坐一坐都不張口。
王夫人說不上彆的話,隻好叫玉釧兒收下,不過是上用的料子罷了,他們賈家縱然艱難,倒也難不至此,有什麼好顯擺的!
黛玉又向薛姨媽笑道:“姨媽那裡我纔去了,隻是姨媽不在家,請香菱姐姐將東西先收下了。”
薛姨媽笑得熱情洋溢:“哎喲,你還跑一趟,遣個小丫頭子過去就是了,近來不得空,改日我跟你姐姐再去瞧你。”
黛玉笑著與薛姨媽說了兩句話,就向王夫人提了告辭。
從頭至尾,王夫人都沒有請黛玉坐下的意思。
彆說是跟著黛玉的人,薛姨媽和這屋裡的下人都不免嘀咕兩句,王夫人整日吃齋唸佛,可今日也未免太過刻薄小輩了。
黛玉倒是沒什麼抱怨的,她不過是儘好她的禮數,彆人如何,全看各人教養罷了。
難道狗咬了你,你也要咬回去嗎?
裡間,薛姨媽朝王夫人感慨:“林姑娘就是知禮數,當真隻有她做的王妃,可憐我們寶丫頭,還沒個歸宿……”
王夫人冷笑一聲,道:“瞧你眼皮子淺的,一點子東西罷了,你還是貴妃的親姨娘呢!”
薛姨媽見她生氣,不敢多話,隻是心裡不滿,這是一回事麼,你女兒做貴妃是尊貴,誰也沒說她不好,可這跟說林姑娘好難道衝突嗎?你怎麼不理理我說寶丫頭那句!
王夫人越想越不忿,寶玉為她瘋魔,說不上門好親事,林家丫頭卻能在她跟前耀武揚威,實在是可惡!
“你來。”王夫人向薛姨媽悄聲耳語幾句,薛姨媽大驚,連連搖頭,卻聽王夫人又道:“待這件事辦好了,寶丫頭的事,我自有安排。”
薛姨媽還是將頭搖得飛快,無奈王夫人強逼,在王熙鳳進門前她還是點了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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